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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庆纪事
作者:宁凡心,更新时间:2007-7-24 23:29:00,完成字数:199741
 
正文  [ 分卷阅读 ]

 
正文 第一章 恶梦(自述)
 
  他的脚步声渐进,那么地熟悉,那么地有力,我紧张得屏住气息,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他温柔地掀起大红的盖头,仿佛生怕惊吓到我,我羞涩地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这是即将与我共度一生的男人,这是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爱人!

  他轻轻拉过我发烫的手,郑重其事地发下誓言,“我会保护你,一生一世!”

  我抬眼,与他幸福地对视,这一刻将永铭我心!

  ……

  “我忍辱负重地将你养大,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他的慈母突然间变得面色狰狞,“楚王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我就要让这个楚王最为珍爱的女儿羞辱一世来偿还!”

  ……

  不,这不是真的!

  我失措地盯着他,盯进他混杂着震惊、悲愤、不舍,甚至点点迷惘的眼眸中去……

  这不是真的,不要离开我!

  我想喊,可我出不了声,仿佛坠入冰窖,浑身再无半点力气。

  他转身,我的心在流血!

  不要离开我!你答应过我,无论我闯下多大的祸、无论我惹你多么地气,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不要走!不要走!

  ……

  我从恶梦中惊醒,习惯性地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急促的喘息尚未平复,闻声而至的锦书已出现在我的床前,她睡眼惺松地为我递上一块绢帕,又解意地去取凉茶,默默转身的瞬间,我却已捕捉到她含在眼角的那一抹厌恶之色。

  她一定又在想,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实在是不知好歹,不过是倚仗着一副好样貌,得了主人的爱宠,还有什么不知足?竟是夜夜扰人不得安生!

  我木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茶水,大口喝下,只觉胸中的窒闷被顷刻间压下许多,舒服了不少。

  锦书此时已换上了恭敬模样,柔声细语道:“姑娘可不要饮太多,王爷走时叮嘱过,对您身子不好。”

  我听了,仍是无动于衷地又饮下一口,她垂下眼帘,加重语气道:“若是让王爷知道了,奴婢是担不起的!”

  我心中冷哼了一声,我身子不好,怕是正合她意吧!

  只是这个身子好与不好,此时又有何意义?梦中那人早已有了娇妻爱儿,我这个下堂妇何人还会记挂?

  我重新窝回被里,想着明日这诺大府邸的主人就要归来,锦被便再也无法抵挡这寒夜的丝丝凉气……

  再睁开眼,已过了晌午,四周静悄悄一片,只除了窗外秋叶沙沙落下的声响。我侧过身,透过曼妙的纱帐凝视阳光下那片金黄,一晃两年就要过去,我早已不再是遥远的楚国昭庆宫里那个快乐无忧的小主人,早已不再是威镇边关的大将军心爱的结发妻……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冰冷如昔,娇嫩如常,只是颜未老,心已衰!

  苦笑一声,起身,披上绸衣,静静穿过一道道厚重的垂缦,步入一池白雾缥缈的温泉之中。

  这是那个厚颜无耻的男人特意为我所建,池中之水由专人每日天不亮从城外的小望山架车运来,据说他这番举动直到今日还被朝臣们时不时地在他父王老子驾前提起,作为他荒诞不经的例证,我也想当然地因此成为众人口中的祸水、周遭女人仇视的狐狸精。

  我赤身靠在池壁上,闭着眼,让温暖的雾气随着呼吸流遍全身,心底那常年纠缠的寒意开始丝丝散去……

  母妃的早逝、宫廷的争斗、爱人的背叛、异乡的飘零,我——堂堂的楚国公主,是如何落到今日这番境地的?

  一只强有力的手骤然抚上我白皙滑嫩的皮肤,从裸露在外的肩缓缓探向没于水中的胸,这并不陌生的感觉瞬时令我的身体紧绷起来。

  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抗拒,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夹带着几许不满的低沉男声伴着潮热的气息滑入我的耳间,“一点儿都没想我吗?”

  我想你,我当然想你,我想撕裂你那永远都挂着一丝冷笑的嘴角!我想折断你那肆意而又邪恶的双手!我想……

  等不到我的反应,他的大手惩罚性地加重了力道,胸口的痛楚将我从臆想中拉回,我知道自己无力反抗他,索性寒着脸转过身,趴在池沿上。

  他轻笑了两声,手指在我的背上滑过,最后停在我左臂的那点朱红上,用指肚细细地画起了圈圈。

  我的怒气终被勾了起来,抬手挥去他的手臂,恨恨地瞪向他!

  “你还想让我等多久呢?”他慢慢褪下华服,神色玩味地盯住我,缓缓浸入池中。

  我转过脸,避开他袒胸的模样,感觉到他坚实的手臂从背后伸向我的那一刻,猛吸一口气沉入水中,敏捷地潜到三丈之外,这个游戏我们已经玩过多次,我的身手据他说已近游鱼一般。

  他无奈地看着满头满脸湿漉漉的我,温和地斥责道,“这么淘气,怎么一点儿都不长进呢!”

  我的脑中轰地一声响,仿佛又回到昭庆宫的偏殿前,阳光明媚的午后,娇俏的少女一手挥舞着沾满墨汁的狼毫,一手扯着脸颊笑呵呵地做着鬼脸,她面前的高大男子无奈地揪着淋上墨迹的白衣,用宠爱骄纵的口吻轻声说着,“这么大了,怎么还是不长进呢!”

  怎么还是不长进呢!我的心好痛!

  少女咯咯地笑声一遍遍回荡,“再不长进你也要娶我哟!”“ ……娶我哟!” ……

  默默低下头,我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滑过水面,“我嫁过人啦!”

  “是嘛!”他欺身上前,不容我退缩,一把擒住我的手臂,硬是将那点朱红凑到我的眼前,“那这又是什么?”

  我别过脸去,“与你无关!”

  他的脸上现出一个暧昧的笑,扳过我的下巴,“怎会与我无关呢?”

  他的唇缓缓靠进,我已能感觉到他口中那男人独有的气息霸道地喷在我的脸上,我挣扎了两下,不甘心地闭上眼。

  他灼热的唇点吻上我的面颊,一寸寸逼近我紧闭的唇瓣……

  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的心仍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他的吻似在宣告着对我的掠夺与占有,毫不怜惜,毫无顾及,就象他这个人一样。

  他轻车熟路地将我紧按入他的胸膛,身体的刺激令我不自觉地想要惊叫,他的舌便趁机撬开了我的唇……

  仿佛铺天盖地的巨浪将我死死压在水底,我挣扎、我窒息,绝望而无助。

  “我会保护你,一生一世!”如天神般威风凛凛的男人曾在我们红得眩目的洞房向我郑重发下誓言。你在哪里?你怎不来保护我?是了,你如今有了另一个女人去保护,对她也曾说过同样的话吧,那时,你可曾有想到过我?今日,你怕是早已忘记了我……

  我的泪是何时开始流下来的,我已不记得,只觉得心痛将我硬生生扯入冰冷的旋涡,天晕地转间,我迷失了自己……

  “很好!”他咬紧牙关,一把推开满面泪痕的我,“本王就这么让你讨厌!”只有愤怒时,他才会在我面前自称“本王”。

  不记得这已是第几次了,每每当他想要与我亲近,总是这般结局。我讨厌他吗?是的!可他怎会明白,单是讨厌他我的反应不会如此地强烈,我的泪不会因他的强取豪夺而汹涌溢出,今生今世,除了那个男人,我不知还有谁会令我如此地伤心落泪……

  他沉默地转身离开,不再看我一眼,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他要到别的女人怀中寻回在我这里失落的骄傲。

  我漠然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骄傲,我也曾经拥有,那时,我是四国中最为美丽高傲的公主,是楚王最为珍视的宝贝,可如今,我只是攸国王子心爱的玩物,不过是他厌腻了顺从与争宠后意图尝试的新奇口味,何时倦了,烦了,就不会再包容我,何时得到了,兴许转眼就会将我丢到一边,与那些被他弃若尘埃的女人一样……

  回到内室,锦书急忙上前为我梳妆。

  锦书是个极擅察言观色的丫头,颇有心机,我不喜欢她,我怀念昭庆宫里陪伴我一起长大的碧儿和玉儿,她们是真心地对我好。碧儿柔顺,即便我不小心摔碎了父王赏赐的玛瑙杯,她也仅会温和地一笑,默默唤来人清理;玉儿泼辣,若是我在池塘边玩耍,弄湿了崭新的衣裙,她会追在我身后数落一路,却仍会麻利地为我换上干衣。

  可是,她们再好,也回不到我身边了,我也再回不到从前了……

  锦书一边为我打理湿发,一边偷眼看我,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奴婢见王爷一回府就来寻姑娘,还想着今天又要在这边用膳,怎么这么快王爷就离开了呢?”

  我懒得理她,想着今日又逃过了一劫,不知下次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他的怒气与欲望终有控制不住的一天吧!

  锦书的手似是无意地抖动了一下,我的一块头皮瞬时被扯得生疼,她即刻告罪,“奴婢该死!”

  我埋在长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若在昭庆宫,若在昭庆宫……

  不,我强压下心头的怒气,慢慢摊开手掌。这里不是昭庆宫,我也不再是楚国公主……

  “姑娘,奴婢刚刚是想着,王爷离开后是朝着软香阁那边去的,怕是去找……”她察看着我的神色,故意欲言又止。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梳妆台上一朵几可以假乱真的鹅黄娟花,想起传说中,那个男人的新妇最喜此色,他一定亲手为她别过头花,披过寒衣吧!他是那样温柔的一个人,怎会有女人不为他倾心? ……

  

  

 
正文 第二章 惊变
 
  昭庆吩咐锦书,“为我找坛酒来,越辣越好!”

  平日机灵有余的锦书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容易缓过神,结结巴巴地问道:“酒?姑娘,您,您要酒做什么?” ……“您可是,从不饮酒的呀?”

  昭庆冷冷地看着她,一个眼神足以令锦书喘不上气来。

  锦书暗自懊恼,又不是不知道这位姑娘的脾气,她爱要什么,给她寻来就好了,何必生事!不过,该不该通报给王爷呢?

  昭庆不再搭理锦书,她将冰冷的目光投向窗外,夕阳的余辉将天边染上一片妖艳的红。

  昭庆记得很小的时候,慈祥的老宫人将自己抱在漆上,指着殿外绚丽的晚霞,轻声地对她诉说,她降生那日也曾是红霞满天……

  定王拥着怀中柔若无骨的娇媚美人,听着耳边娇若莺啼的笑语,却是无法抑制地想起池中那无声哭泣、竭力抗拒的女子,忍不住怒火中烧……

  美人被他突然箍紧的手臂弄疼,不觉娇呼了一声。

  定王猛然间清醒,低头看了一眼面露惊恐之色的美人,突觉厌恶,倏地推开她,起身便走,留下不明所以的美人摊坐于塌上,瑟瑟发抖,想着王爷不喜欢她了,她该怎么办?

  定王拧着眉,刚转过软香阁的前廊,就一眼瞧见自己的贴身小厮无用一脸苦相伸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

  “王爷!”无用不等定王开口,已是诚惶诚恐地跑上前来,“小的本是不敢来打扰王爷的,可是,幽居那边传过话来,那位姑娘……” ,他犹豫着,偷眼上瞧,果不其然,王爷的神色顷刻间起了变化,原本遍布怒意的脸上隐隐现出了一丝忧虑,他忙咽了下口水,“……要了,一坛烈酒……”

  定王赶到幽居时,昭庆面前的酒早去了一小半,她原本凝若玉脂的肌肤此时已薄薄染上了一层欲滴的桃色,眼中惯有的漠然被罕见的迷离与炙热所取代,仿佛一座冰冷的玉雕瞬间被赋予了生命一般。

  锦书手足无措地立在近旁,一见定王,不由惊恐下跪道:“王爷,这不关奴婢的事儿……奴婢也不晓得……”

  定王的眼中哪还容得下其他人,只定定瞧着自顾自饮酒的昭庆。还是他身后跟来的无用伶俐,上前几步,不由分说地拉起锦书,迅速退了出去。

  昭庆一边痛饮一边轻笑,定王心头一暖,忍不住想,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宛若惊鸿,早知如此……

  昭庆向定王招招手,“你来……”声音中难得地透出一丝热情。

  定王愣了一下,才缓缓走过去,慢慢地坐到她身边,想了想,轻轻夺过她手上的酒杯,“这样就好了,不要饮太多。”

  昭庆不以为然,任由他紧握住自己的一只手,探出另一只,指向窗外渐逝的红霞,“美吗?”

  定王沉默了半晌,才沉沉地吐出一个字,“美!”

  昭庆摇头,带着几分任性道:“我说不美!”她挑衅似地侧头瞪住他。

  定王好笑道:“好,不美!”他用闲置的一只手抚上她的秀发,轻轻地摩挲……

  昭庆的目光重又投向窗外,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

  “母亲生我时落下了病,”昭庆的声音仿佛从十分遥远的地方飘来,“所以,从来没人给我庆过生……”

  定王的动作倏地停下,浓眉挑了挑,“今日是你生辰?”

  昭庆不理,径直说下去,“她的身体一直不曾好转,生下弟弟,就去了……”

  “她死时,也是这样的一个傍晚,我紧紧抓住她的衣角,一遍遍唤她,可她不肯睁眼……”昭庆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强忍着不肯让眼眶中的热泪流下来。

  身后,一个键硕而温暖的胸膛不容置疑地靠上来,将她环入怀中……

  “我转眼间就成了没娘的孩子,一大家子人,除了父亲,没人真心疼爱我,甚至暗地里欺负我,我好想我娘,却也恨她如此狠心抛下我和弟弟……”

  “直到遇见他……,他答应过我,娶我后,年年都会为我庆生……”她眼中的泪终于滑落入襟。

  环住她的那双手臂瞬间一紧……

  “他,是谁?”不知过了多久,定王才从牙关中恨恨地挤出一句话。

  只是,昭庆哭累了,酒意上涌,眼皮发沉,脑海中那个温柔男人的面目渐渐变得模糊……

  定王喘着粗气,强压下拧断这女人柔弱脖颈的欲望,咬了咬牙,平复下心境,将她小心地抱起,转入内室,放到床上。

  盯着她美好的睡颜,他想,这个女人定是老天派来折磨他的!

  良久,他苦笑着转身离开。

  他捧起她剩下的那半坛烈酒,闭上眼,猛地一仰头灌入自己口中……

  昭庆醒后,头疼得厉害,她的酒量不小,儿时少不得坐在父王的膝头央求着品尝各式的佳酿,父王拗不过她,渐渐放任,只是她从不肯轻易在外人面前饮酒,这几年颠簸流离更是滴酒不沾,昨日终于忍不住感怀身世,当着定王的面儿失了态,但她是清醒的,她并不后悔。

  锦书见她醒了,忙奉上早就准备好的温汤,“王爷特别嘱咐奴婢备下的,姑娘喝了解一解酒吧!”

  昭庆眯起眼探头看了看天色,锦书笑道:“已是日上三杆了,王爷上朝还没回来。”

  昭庆心中的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萎靡地躺回被中。

  她想,就这样,他还不死心吗?他莫不是疯了?抛去楚国公主的身份,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即便美丽,也并不稀罕,何况自己的心里还无时无刻不装着另一个男人!

  她不觉忆起与他的初遇,没有惊艳、没有传奇,不过是一个失魂落魄、伤心愤怒的少女冒着大雨冲入河中,希冀刺骨的河水能够彻底冰冻自己的心神,却被途经的他误以为她要寻死,万年一现的好心驱使他命人强拉回了她……

  后来,她曾不止一次地猜疑,以他的为人,怎会平白无故地出手救人?莫不是贪图她当时湿衣下曲线毕露的身躯?

  他强行带走了她,不顾她毫不领情地咒骂,不顾她伤心欲绝地哭泣。她大病了一场,他遍寻名医,却无法根治她受寒的体质,他便大兴土木为她建了泉池……

  昭庆痛恨他蛮横地将自己禁锢于幽居,幽居,便是这名字都这般霸道地宣告着自己是他的禁脔。为什么所有人都想锁住她呢?小时,父王无比宠爱她,却固执地将她限足于昭庆宫,即便是为她修建了精美的亭台楼阁、水榭竹轩,仍旧不过是一方天地;出嫁了,她欣喜终于可以踏入外面的世界,但洞房之夜的惊变……

  定王一回府就难得地大发脾气,下人们各个战战兢兢地伺候着,生怕不幸被无辜迁怒。锦书听得消息,忧心忡忡地提醒昭庆,“姑娘,王爷今日不高兴呢,许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您可千万顺着他的意……”

  昭庆冷冷回她一眼,他高兴与否与我何干!

  锦书知道自己人卑言微,只盼着王爷今日千万别来幽居,好歹让自己这个小丫环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天。

  只是老天不肯遂人愿,定王命人将膳食传到幽居。他本人随后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昭庆一眼就看出定王这回是真的动了怒,她虽然排斥这个男人,但毕竟在他身边度过了年余,对他的脾气秉性多多少少有所了解。

  他已换去了朝服,一袭宝蓝色的锦袍衬着一张铁青的脸,浑身上下都传递着本人不高兴的信息。

  昭庆淡淡地扫了他两眼,心底也不免生出一丝讶然,这个攸王最偏爱的儿子除了自己还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够招惹他如此地不悦?即便是上次因为劳民伤财修建泉池被几个德高望重地老臣参了本,他也不是没当回事儿吗?

  定王询问锦书,“醒酒汤进过了吗?”

  锦书委屈地看了昭庆一眼,哆嗦着回道:“没,没有……”

  “啪!”定王大力地拍下桌子,桌上的盘盘碗碗也跟着晃了晃,“要你这奴才有什么用!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

  锦书忙诚惶诚恐地跪下来,“姑娘,说她不想喝……”

  “啪!”又是一声响,“还敢顶嘴!”

  锦书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噙着泪,满面哀求之色地偷眼望向昭庆。

  昭庆原本不想插手,人家管教自己的奴才,她这个外人何必糁和!再说,这个男人心里的怒气总要找个地方宣泄出来吧!

  只是他拍桌子,她近前的热汤溅出了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啪!”这一声不是定王拍的,却将定王的怒气生生噎在了吼咙里。

  昭庆收回手,紧抿着嘴,无视定王和锦书惊诧地目光,她小心地察看自己的手背,想着这从小被无比呵呼,被心里那个人赞了又赞的纤纤玉手终是要破相了吗?

  少顷,定王惊呼了一声,几步上前,一把拉过她的小手,心疼地叫着:“烫到了?”

  锦书也机灵地忙从地上爬起来,“奴婢去取烫伤药!”转身就跑。

  定王笨拙地尝试着吹拂伤口,昭庆却是大力地将手抽了回来,别过脸不肯理他。

  定王心中懊恼,半天才叹气道:“别生我的气……”

  昭庆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定王将目光投向那满桌的佳肴,良久,沉声道:“白越向楚国发兵了!”

  昭庆的脑中轰地一声响,倏地转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盯住定王。

  “楚国派使来求助,希望父王能发兵增援。”定王没有留意昭庆的反应,一味自顾自地述说着自己的烦心事,“白越王野心勃勃,今日能突袭楚国,日后就可能对与楚比邻的攸国用兵,要知道,当今四国中白越兵力最强,其他三国无一可与之抗衡,除非……”他突然加重了语气,握紧拳头道,“联合!”

  “可是,”他顿了顿,眉头紧锁道,“大将军却劝父王隔山观火!”

  昭庆心头一紧。

  “说是为防白越偷袭,最好按兵不动、保存实力,可依本王看他不过是为报复楚王当年质押其寡嫂与侄儿的私怨!”

  “更可恶的是,”他咬牙道,“父王竟听信了他的话!”他忍不住又想拍桌子,却猛然间想起了身边娇嫩的佳人,硬生生将已伸出的手缓缓地收了回来,无奈地看向昭庆。

  昭庆垂着头,定王看不到她的表情,否则,他一定会为她眼中异样而逼人的光芒所震撼。

  昭庆的心沉啊沉,脑中一遍遍回响着那句“……楚王当年质押其寡嫂与侄儿……”

  接下来的几日,定王每每从朝堂上归来都情绪不佳,只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不再涉足幽居。昭庆无从探听消息,不免焦急。

  这一夜气温骤降,难得地刮起了寒风,昭庆早早躺下,却是听着窗外的风吹树动,久久无法入睡,想着自己的父王不擅军事,自那个男人离去后,国中再无真正的良将,如何能够抵挡素以骁勇残暴著称的白越大军?楚国的百姓过惯了安居乐业的生活,又将如何应对战争不可避免的波及?

  她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来,打定主意,出声召唤锦书掌灯。

  锦书满腹疑虑地服侍昭庆穿衣,又为她重新绾起秀发,几欲张口询问,都被她不容置疑的神情吓了回去。

  直到昭庆吩咐她引路去王爷的书房,锦书才明白过来,不由急道:“这外面冷得很,姑娘还是不要出去了,要见王爷,明日奴婢叫无用通禀一声,王爷定会过来的!”

  昭庆不依,“我就要现在见他!”

  “可是王爷说不定已经歇下了!”

  “叫醒他!”昭庆神色坚定。

  “可……”

  昭庆没有耐心继续同她啰嗦,提起一盏风灯,抬脚就走,锦书“可……”了半天,终于惊觉地追了上去。

  定王才与亲信议过事,正指使着无用为他翻箱倒柜地找寻什么东西,昭庆顶着寒风踏入书房,实是令他大吃了一惊。

  “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

  昭庆原本正为如何开口询问他而苦恼,一见他这副难得地惊诧模样反而安下心来。她平静地解下披风,几步走到书案边儿,将一双冰冷的小手伸到灯前。定王心知她定是冻着了,不由心疼起来,忙从她身后靠上来,将她揽在怀里。

  “想来,就来了。”昭庆淡淡地说。

  定王很想调侃一句,“是不是几天不见,想我了?”但他素知昭庆的脾气,想她竟在这样的天气里主动来见他,实不寻常,便将已到口边的这句话儿给生生打住,改为温柔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昭庆一反常态地没有挣脱他的怀抱,沉默了半晌,感到身体已恢复了些许温度,才直截而简洁地问道:“楚国怎么样了?”

  她身后的定王明显地一怔,不由狐疑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政事儿来了?”

  昭庆隔了许久,才轻声吐出几个字,“我是楚国人。”

  定王听了,却是并不惊讶,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将怀中的昭庆又搂紧了些,嘴唇凑近她玲珑的耳廓,带着一丝喜悦道,“你终于肯对我透露自己的身世啦!”他轻轻吻了下她的耳垂儿,想着昭庆的心儿终肯为他敞开一道缝隙,这是多么难得,自己长久的努力或许已开始打动她!

  昭庆强忍住伸手挥开他嘴脸的念头,只是侧了侧头,避开他直接喷到自己耳边的热气,“攸王仍是不肯派兵救援吗?”

  “嗯!”定王将脸埋入她白玉般滑腻的颈间,闷着声应道。

  昭庆的脸不由得红起来,这个男人实在是可恶,这种时候也不忘了吃她的‘豆腐’!

  不待昭庆挣脱,定王已见好就收地抬起头来,“你还有家人吗?要不要我派人潜入楚国将他们接出来?”

  有那么一瞬,昭庆确信自己被他的贴心感动了……

  “不用了……”良久,昭庆垂下头,声音轻不可闻,“他们应该能照顾好自己……”

  “你确定?”定王轻轻扳过昭庆单薄的双肩,将她精致的脸庞完全收入自己的眼底,“楚国已连失了五座城池,情况很不好!”

  “什么?”昭庆难以置信地惊呼一声,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定王锦袍的前襟。

  定王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谁也没想到,楚国这般不堪一击,不过是短短几日,就连楚王派来求援的使臣还未及离开……”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怀中的昭庆已是面色铁青、浑身发抖。

  “想想办法,你快想想办法 ……”昭庆回过神儿来,对正温柔地将她放到屏风后软塌上的定王哀求。

  定王伸出一只手罩上她的额头,又缓缓俯下身,沉默地亲吻她冰冷的脸颊,良久,才低语道:“也不是毫无办法。”

  

  

 
正文 第三章 抚琴
 
  定王要在自己的府中宴客,客人是西骑将军刘武,当朝梓阳公主的驸马,也是大将军的亲侄。

  定王显然很重视这次宴请,特意吩咐府中上下提早准备。

  昭庆着了凉,加上心忧,那晚过后就开始咳嗽,身上也一忽冷一忽热地生起病来,吃了几副药也不见好转,定王急了,将太医们连番招进府来,轮流给昭庆诊病,动静太大,终是惊动了宫里。

  这一日下起了细雨,定王早朝未归,昭庆进过了药,昏沉沉地窝在床上,锦书不敢大意,将一应门窗都关闭严实,并按定王的吩咐将只有冬日才用得的暖炉生了起来,昭庆只觉浑身渐有了暖意,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磕睡……

  正梦见自己跌坐在昭庆宫桃花苑满地的花瓣中嘻笑,被气急败坏的玉儿数落……

  “姑娘,快醒醒,快醒醒!”一阵急促的摇晃,将她从落英美景唤回到阴暗房中。

  “什么事儿?”昭庆恍惚间,有气无力的问道。

  “梓阳公主突然到访,指名要召见姑娘!”锦书急得满头是汗。

  ……

  定王回府时,梓阳公主已离去,他问锦书,梓阳公主是否有为难昭庆,锦书摇头,“公主仅是询问了几句姑娘的病情?”

  定王又问昭庆的反应,锦书困惑道:“姑娘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是奴婢代为答的话儿。”

  “就这样?”定王有些诧异。

  锦书想了想,又补充道:“公主离开后,姑娘问奴婢,‘我与她,谁更美?’”

  定王沉默半晌,挥挥手,示意锦书离去。

  当晚,梓阳公主对她身为将军的驸马说起她奉王命去定王府,见到那个传说中的妖媚女人,她是这样描述的:那绝不是一般的美人,她虽在病中,可气势举止却丝毫不输我这堂堂公主半分!

  驸马问她,“你是如何回报王上的?”

  公主正色道:“当然是如实回报!”

  驸马惊道:“你怎可这样说?”

  公主皱眉:“对父王我怎敢有丝毫隐瞒!何况,你又没有见过那女子,为何无故替她着想?”口气中竟是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不满。

  驸马看了她一眼,叹口气道:“我并不是顾虑那名女子,只是世人尽知定王有多宠她,你这样回报,怕是王上不会再轻视她,如若王上起了除去她的心意,你想定王会如何反应呢?”

  公主不以为然道:“不过是王弟的一个宠姬,还能闹出什么乱子来?再说王弟总是要服从父王的!”

  驸马闻听,却是冷笑了一声,“定王?很难说!”

  昭庆沉默了几日,身子竟好了许多,定王担心锦书照顾不周,令昭庆的病有所反复,干脆搬到幽居来亲自守着她。难得的是昭庆并无抗拒之意,任由他每晚在自己的身旁安歇。

  定王依旧很忙,但看得出眉眼间的忧色正逐渐淡去。

  一日,锦书不知从何处回来,一进门就殷切地劝说昭庆,“姑娘,外面暖得很,奴婢扶您到园子里走走吧!”

  昭庆缓缓抬眼看向窗外,确是多日来难得的一个大晴天,她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锦书,沉思了片刻,微微点了下头。

  锦书手心冒汗,想着这位主子是越来越难伺候了,尤其是见过梓阳公主后,她的心思愈发地难以琢磨,虽说是收起了前些日子的忧郁,对王爷也不再冰冷排斥,但她脸上那副平静如水的神色反倒更令自己担忧,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园子里有专人每日精心打理,虽已深秋,但落败的叶子几不可见,反倒有色彩绚丽的花朵仍在吐芳争艳,固执地阻挡着冬日的到来。

  昭庆在锦书的引领下闲闲地步出幽居,渐渐走远……

  定王府的后花园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环廊亭榭沿池而建,蜿蜒小巧,精致美丽。

  昭庆走近,发现正有府中的奴仆在廊内穿梭,摆花布灯,分外热闹。

  锦书不等昭庆开口询问,就兴致勃勃地为她解释,“王爷今晚要在这里的揽月亭宴请西骑将军。”

  昭庆不出声,轻轻地咬住下唇。

  锦书仍旧自顾自地说下去,“听闻这位西骑将军是出了名地威武英俊,几乎不逊王爷呢!”

  昭庆心中冷哼了一声。

  锦书声音惆怅,“要是能偷偷看上他一眼该有多好!”

  昭庆面无表情地反身向回走去。

  锦书不解,紧跟在后,“姑娘,怎么这就回去啦?”

  昭庆不理她。

  锦书苦着脸,想着真是难伺候的主儿,自己似乎没说什么惹她不高兴啊!

  定王一回府,照例先来探望昭庆。

  锦书生怕王爷再骂她照顾不周,定王一进房,她就笑着回禀昭庆已经大好了,日间还出去散了步。

  定王挥手将她打发出去,靠到床边,伸手探昭庆的额头。昭庆半眯着眼,任由他触碰。

  定王微笑,“似乎真是好了。”

  昭庆张开眼,眼中含着一层晶莹水气。

  定王大惊,“怎么了?”

  昭庆仍在犹豫,要不要这样做?

  定王拉过昭庆的小手,“你为什么难过,告诉我。”

  昭庆终于开口,轻声反问他,“我为什么难过,你不知道吗?”

  定王愣了片刻,疑惑道:“还是为了白越攻楚?”

  昭庆默默点头,泪盈欲下。

  定王亲吻她的小手,“我不是在想办法嘛!今晚宴请西骑将军,就是希望能够说服他,再由他出面去劝说大将军,只要大将军改变了主意,我就可乘机劝我父王援楚。”

  昭庆瞪大双眼,反手握住定王的大手,“你有把握?”

  定王含笑点头,“你放心,大将军无子,视西骑将军一如亲生,要说这朝中有谁能劝动大将军,那就只有这位西骑将军了!”

  昭庆垂下眼,两行泪水终于流淌下来。

  定王温柔地伸手为她拭去,“你身子还未恢复,不要为这些事忧心。”

  昭庆沉默,半晌,轻轻吐出几字,“我为晚宴献曲如何?”

  “什么?”定王震惊。

  昭庆看他一眼,“我会抚琴,琴技还不错。”

  定王狠狠盯着她,好半天才出声,“你从未为本王抚过琴!”

  昭庆的手被他抓疼,忍不住轻叫,“我的手!”

  定王这才意识到,微微松开。

  昭庆乘机抽回自己的手,脸色沉了下来。

  定王心中虽然生出一丝懊悔,却摒着气不肯哄昭庆。

  昭庆冷冷道:“我是楚人,不过是想为国家出份力。”

  定王索性将怒火发出来,“那也用不着你抛头露面为别的男人抚琴!你是我的女人,我绝对不许其他男人看你一眼!”

  昭庆被他那句“你是我的女人”给深深刺痛,心里难过之极,却是不得不强行压住,深吸几口气,慢慢回道:“我可隐在屏风后,不会被别人看到。”

  定王紧皱眉头,“你为何一定要这样做?”

  昭庆心绪起伏,口气却依旧淡漠,“不过是身为楚女献上一片心意,或许能助你说服他。”

  定王依旧皱着眉,不过脸上的怒气开始渐渐褪去。

  半晌,他叹口气,“也好,世人皆知我对你的宠爱,西骑将军若知晓你是楚人,应该更加明白我劝父王援兵的决心!”

  “只是,你的身子……”定王口气中透出满满地担心。

  昭庆轻轻摇头,“不过是抚琴一曲,无妨。”

  当晚,云淡风轻,倒是个把酒言欢的好日子。昭庆由锦书引领着,悄无声息地走进灯火通明的揽月亭。

  隐在屏风后,昭庆故作镇定地坐到琴案前,只是,那个魂牵梦系的声音终是不可避免地传入她耳中,即便是早有心里准备,昭庆的面色仍是瞬间转白,身子也抑制不住地轻颤。

  原本已是绝了今生再见的念头啊!

  好在锦书只顾从屏风的缝隙处向外张望,并没注意到昭庆的失态。

  定王热情地劝酒,“刘将军,你一定要饮下这杯酒,当日你与王姐成亲仓促,本王在边关狩猎,来不及赶回来,一直心有愧疚……”

  昭庆暗咬银牙,青葱玉指死死抓住琴案。

  听得那个浑厚的声音回道:“王爷厚爱,刘武不敢当。”

  昭庆突觉好笑,记得父王面前,他也常用这话,“大王厚爱,刘武不敢当。”

  这么长时间了,这个男人在这方面倒是不曾改变。

  定王笑道:“今晚,本王的爱姬愿为将军抚琴一曲,以助酒兴,本王与将军定要不醉不归!”

  昭庆心下长叹一声,指尖抚上冰冷的琴弦,轻轻地拨动……

  她弹奏的是一曲在楚国广为流传的《云深处》,寄托相思,曲调优美绵长。楚女多艺,这只曲几乎人人会歌会奏,并不稀奇。

  只是,她在这只曲上下过深功,每每她在宫中思念他,会一遍遍弹奏此曲,机灵的玉儿便会将他悄悄引来。久而久之,她的《云深处》竟夹了与众不同的韵味。

  她不信他会辨不出。

  ……

  一曲终了,寂静无声。

  锦书惊讶地盯着垂头的昭庆,想着这世间竟有这等美妙的琴声,原来自己这位主子还真不简单。

  定王过了良久才回过味来,心中半喜半怒,喜的是昭庆琴技出众,怒的是昭庆深藏不露。

  再看刘武,如遭雷击一般,死死盯着那道屏风,似乎恨不得看穿那后面的丽人。

  定王咳了一声,大叫了声“好!”

  转头对刘武道:“将军,此曲奏得可好?”

  刘武恍若未闻,只愣愣出神。

  定王淡然一笑,又提声重复了一遍。

  刘武这才回过神来,唇间微颤着吐出一字,“她……”

  定王笑道:“我这爱姬琴技出众,可是轻易不肯显露的呦!”那最后一个“呦”字刻意拉得老长,隐隐带着一丝埋怨之意。

  刘武未觉,只是双目泛红,似乎在竭力压抑激动之情。

  定王抓住时机道:“将军自小长于楚国,必定听得出这是一只楚曲吧!”

  不待刘武回答,屏风后隐然传出一声女子的轻叹,借着幽幽夜色,分外地撩人心弦……

  定王返回幽居时,昭庆早已躺下,面向里,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一般。

  定王喝得不少,满嘴酒气。锦书十分吃惊,依定王平日里对昭庆的宠爱,他酒醉晚归是必定会到别处安歇的。

  定王二话不说将锦书赶了出去,甩掉外衣,走到床前,探身上前亲吻昭庆的脖颈。

  再无往日的温柔,仿佛惩罚一般,顷刻就在昭庆雪白的颈上露下清晰吻痕。

  昭庆仍旧一动不动,清泪却已顺着眼角缓缓流淌下来。

  定王蛮横地扳过昭庆的身子,重重地压上去,疯了一般地胡乱亲吻……

  昭庆本在晚宴上就受了刺激,再见魂牵梦系的爱人,虽未对面,却是恍若隔世、曲是人非,怎样地心灰意冷、万念俱灭!因此对身上这男人的举动也只觉麻木,想着这一刻早晚也躲不过,便遂了他的愿,自己或许还有脱身的可能。

  定王惊觉昭庆只是一味地忍耐,不躲不闪,也不痛哭,大异于往日。终于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问昭庆,“你怎么了?”

  昭庆紧闭着双眼,默默流泪,不声不响。

  定王手里抓着昭庆腰带上的结,叫:“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

  昭庆想问他,你期待我反抗吗?我不早就是你的禁脔了吗?

  更何况,心里那人早已作了别人的驸马!

  昭庆自暴自弃,定王反而迟迟下不去手。

  他一忽从昭庆身上翻下去,大步奔到桌前抓过水壶,仰脖大口灌下。

  昭庆衣裳凌乱地瘫在床榻上,一双美目死死盯着跳动的火烛投在床顶上的晕光,鼻间充斥着定王粘在她身上的腥臭酒气,一时几乎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

  小时候,母妃并不亲近她,但父王十分地宠爱她,几近偏爱,恨不能将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摆到她面前,老宫人时常感慨,她可算是四国里最尊贵的公主了。

  父王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对她说,定将这世间最好的男儿招为她的驸马,要让她一生一世都倍受珍爱……

  如今,父王膝头那最宝贝的小公主长大了,出嫁了,却落得无辜被弃,流落异乡,沦落为另一个男人心爱的玩物……

  昭庆的泪一直未停,默默地流,流到天明。

  定王那晚再未碰她,也再未看她一眼,大半夜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幽居。

  接下来的两日,十分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寻常。

  定王忙于公务,锦书忙着为昭庆添置冬装。按照定王的吩咐,王室专属的制衣坊被招入府来,为昭庆量身。

  锦书围着昭庆团团转,按师傅的要求为昭庆量下各个尺寸。昭庆如木偶般任她摆布,神情倦怠中隐藏着一丝的期盼。

  她知道刘武会找来,她太熟悉他,如果她还在楚宫中安稳地做她的公主,他也许对她只有愧疚,可是她如今在定王身边做宠姬,他是一定不会安心了。

  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对她的爱宠甚至不逊于她的父王,他有他的苦衷。新婚夜,面对寡母声泪俱下的死劝,他抛下她,也是不得已。

  她只恨他那平日慈祥的母亲为了报复而定计舍弃了她一生的幸福,她只恨他离开她竟然转眼间就娶了新妇……

  

  

 
正文 第四章 私会
 
  制衣坊的师傅隔着纱幔向昭庆征询对新衣的要求,昭庆倦了,挥挥手示意锦书将人打发了,锦书只得硬着头皮揣摩昭庆的喜好,要师傅只管照着简洁素雅来做。

  那师傅是中年人,有些固执,执意进言裙角缀花是近来的流行,要昭庆无论如何尝试一下。

  锦书见昭庆脸色不悦,便开口申斥那师傅,“都说了我家姑娘不喜欢那些花儿、绣儿的,你还啰唆个什么!”

  那师傅似在摇头,自语道:“罗山寺的翠菊可是开得正盛呢,贵人何不去亲眼瞧瞧,再拿主意也不迟。”

  昭庆的心咯噔一下,自小,她喜春桃、他爱秋菊。

  这师傅可是他买通了给她递信的?

  昭庆故意不以为然地接了一句:“是吗?”

  那师傅急忙回道:“正是,那里的翠菊开得比往年都好。”

  昭庆看了锦书一眼,锦书不解,主子看她干嘛?

  昭庆问锦书,“你想去看吗?”

  锦书更是奇怪,自己不过是个小丫环呀!

  那师傅这时又开了口,“听闻赏菊最好的日子是在白露。”

  昭庆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又看锦书。

  锦书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仍旧不知所以,迷惘地接道:“白露可不就是后日?”

  昭庆这才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锦书长出了一口气。

  晚上,定王回府,昭庆让锦书将他找来。

  定王以为昭庆心系楚越的战事,已经不计前嫌,便兴冲冲地来到幽居。

  昭庆日间在园中摘了几支花,插在瓶中,正凝视出神。

  定王走到她身边,看看花,看看人,只觉人比花娇,花无人艳,忍不住伸手轻抚昭庆的脸颊。

  昭庆默默地转过头去。

  定王叹口气,“还在生我的气?我那日是真的喝多了!”

  昭庆仍是不语,拉过一朵花来放在鼻下轻嗅。

  定王只得转开话题,“那日,西骑将军并未给我明确的答复,只说要考虑一下,我想也不能把他逼得太急了,毕竟他与楚王有极深的恩怨。”

  昭庆随手将花放回瓶中,看了定王一眼,“我这几日闷得慌,听闻罗山寺的翠菊开得很好,想去看看。”

  定王一愣,没想到昭庆突然提出赏花来。“府中不是也有菊花吗?那翠菊不过是极寻常的花种,怎及得上我命人四处收集来的精品菊花?你在府中观赏不是更好?”

  昭庆突然起身,直视定王,“你不过是想将我整日关在这里罢了!”

  定王在昭庆的眼中看到极度的愤怒与伤心,急忙改口,“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心情不好,你一定要去,我陪你便是了。”

  白露那日,定王下朝后正欲陪昭庆出门,有大将军的亲信拜访,请他过府议事。

  定王为难地与昭庆商量,“大将军难得向我示好,我改日再陪你赏菊如何?”

  昭庆委屈地瞪着他,并不答话,眼中却是顷刻间罩上层晶莹水色。

  定王不忍,只得吩咐家将军士按原计划护卫昭庆前往罗山寺,又特意命令锦书要寸步不离地跟在昭庆身边,好一番叮嘱后才肯放行。

  昭庆坐在定王出行专用的车撵里,静静地想心事。

  那个人可会听她的?要不要央求他?

  从小,她是娇贵的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便是同母的王弟都晓得让她三分,只有那个人,那个人虽宠她、爱她,却不肯对她俯首贴耳,或许这也是骄傲的她喜欢上他的原因吧!

  昭庆还没有拿定主意,车撵已经停了下来。原来罗山寺不过是城边小山上的一座不大的寺院。

  下了车,昭庆被径直迎至后山,想必是定王早已打过了招呼。后山清静幽雅,翠菊遍布,阳光下明媚喜人,确是难得的景致。

  军士们都守在了门墙之外,只有锦书陪伴昭庆左右,沿着丛间小径一路慢行下去。

  昭庆心事重重,锦书也不敢随意讲话,开头的兴奋劲一过,便觉满眼的秋花也不过尔尔,可看昭庆的模样似乎还要继续走下去,锦书便试探着问,“姑娘,这些花左看右看都是一个样,好无趣,我们还是回去吧!”

  昭庆冷冷地看她一眼,停住了脚,正站到一棵苍松之下。

  “我口渴,你去取些水来。”昭庆吩咐锦书。

  锦书看出来昭庆并无返回之意,不由急了,劝道:“还是先回去吧!”

  昭庆不理她,只细细研究那树上盘驳的纹路。

  锦书不得不搬出定王来,“出门前,王爷可是吩咐了奴婢,不可离开姑娘半步!”

  昭庆冷哼一声,示意:你看着办吧!

  锦书对昭庆的脾气那是再清楚不过了,一时间左右为难,偏在这时,树上惊起一群飞鸟,吓得锦书大叫。

  昭庆厌恶地瞪她一眼,锦书心中沮丧,知道主子嫌弃自己,只想着先讨好昭庆再说,便委屈道:“那奴婢就快去快回。”

  昭庆眼见着锦书提着裙摆,一溜小跑地消失了踪迹,才冷冷开口道:“你出来吧!”

  那棵苍松脚下堆着几块小石,正是她小时调皮逼他记下的暗号,独一无二。

  树后无声地转出一个高大身影,青衫黑靴,目光深切地注视昭庆。

  昭庆平静地扫视来人一眼,随即将视线投注到身旁的一丛翠菊之上。

  她记得父王曾对她说过,关键时沉住气才能取得先机。

  尽管她当时取笑父王,自己不过是深宫中娇养的公主,何需知晓这治国处事的谋略。

  尽管她日思夜念,抛下尊贵的身份寻到异国来,辗转飘零,积了满腹的心事想要对他诉说。

  可真的站在他面前了,她才发现那些原本想好的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无论是斥他薄情,还是倾诉思念,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设法说服他去援救她的国家和她的亲人。

  刘武终是先开了口,“公主……”

  昭庆冷笑,“这里没有公主!”声音似寒冰刺骨,连昭庆自己都觉陌生。

  刘武急切地上前一步,“你,你为何离开楚宫?”

  昭庆的目光倏地移到他的脸上,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明知故问!

  刘武几乎被这目光刺穿,痛得说不出话来。

  昭庆知道时机到了,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说服大将军援楚!”,她没有太多时间,她必须直奔主题。

  刘武身子一振,突然反问,“若不是为了此事,你可要一直隐姓埋名地留在……,你还要继续……”

  昭庆迅速打断他,“你可答应?”

  刘武的手紧握成拳,愤声道:“你怎能如此糟蹋自己!”

  昭庆冷笑出声,却不回答,眼睛机警地瞄向来路。要她怎么回答?她也是情非所愿,若不是因为他,她怎会落到如此的境地!

  刘武心痛难当,转身一拳狠狠捶上树身。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那个高傲圣洁的公主,那个他捧在掌心的爱人……

  他倏地转过头来,双目血红,“是我害了你!”

  昭庆面无表情地回视他。有什么用呢?如若能回到从前……,可是永远都回不到从前了……

  两人对峙,远处有惊鸟飞起。

  昭庆转身,抛下一句话,“我等你的消息。”

  “我助你逃走!”刘武试图抓住昭庆的衣袖,却被昭庆闪身躲过。

  不,昭庆不想逃走,逃去哪里?回楚宫?她无颜面对自己的父王!天下这么大,却没有她的归处……

  昭庆向来路走去,她必须迎上锦书。

  从罗山寺回来,昭庆再次病倒。

  定王气得要拿锦书问罪,被昭庆拦下,她虽不喜欢锦书,却不想锦书因她而无辜受累。

  昭庆夜间恶梦更频,每每一身冷汗地醒来,令守在她身边的定王心疼不已。

  定王追问太医病因,太医只得告诉定王,怕是心病。

  定王认定昭庆是挂念故国才心忧成疾,遂加紧了游说。

  不日,定王为昭庆带来好消息,大将军改变了立场,上奏攸王,援楚卫攸。

  昭庆被定王抱在怀中,似小猫般柔弱,定王亲亲她的额头,“这下你的病该好了吧!”

  昭庆并无反应,她在想,那个男人终是帮了自己,是因为负疚,还是因为爱……

  定王将昭庆冰凉的小手放在胸口,覆上自己的大手,“太医说你是心思太重,以后不要胡思乱想了,有什么事,对我说。”

  昭庆想,那个男人说服大将军援助楚国一定会招致寡母的反对,那个痛恨自己的老女人若是知晓他是为了她才这样做,是不是会气得吐血?

  定王以为昭庆累了,将脸颊贴在昭庆的额头上,温柔地说:“你就在我怀里睡吧,好好睡一觉。”

  昭庆闭上眼睛,又觉得不对,若是让那老女人知道自己堂堂的楚国公主沦落为了攸国王子的宠姬,岂不是真正遂了她的心愿,会更加开心才对?

  不,还是保住这个秘密吧,给自己留住这最后的一点尊严!

  昭庆是真的累了,乏了,在定王的怀中沉沉睡去。

  冬天终于来了,定王府前所未有地安静,只因王府的主人请了王命随军出征,这时应是已入了楚地。

  昭庆整日呆在幽居里,只有锦书与她作伴,她得不到前线的消息,心里很是焦急,只得抚琴解闷,往往是一只曲翻来复去地弹,手在弦上,心已不知飞去了何处。

  下第一场雪时,传来了白越退兵的消息。

  锦书喜滋滋地恭喜昭庆,王爷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昭庆心想的是,那个人应该也快回来了吧,不知他再次回到楚国的土地上会有怎样的感受?

  锦书又道:“听说,白越军本来已经攻到了楚宫附近,我们的大军赶去得正是时候,否则就连楚王都要自身难保了。”

  昭庆心中难过,自己的父王一辈子养尊处优,没想到晚年过得如此不安生,先是自己,再是国家。

  锦书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不过,听说楚王最小的儿子在混乱中失了踪,大家都传是被白越王掳走了呢!”

  昭庆的心瞬间收紧,血气上涌,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盯着锦书,“你说什么?”

  锦书茫然,“没什么呀,只不过是听闻楚国的小王子被白越王掳走……”

  昭庆的嘴里泛出腥咸的味道,她猛地起身,不管不顾地冲过那道道垂缦,冲进那白雾缥缈的温泉……

  怎么可能?子思,子思,不过十岁的子思,自己唯一的胞弟,除去父王外,自己在这世间唯一骨肉相连的亲人……

  雾气将昭庆紧紧包裹,没人看得见她满面的泪痕,没人看得见她嘴角的血迹……

  锦书焦急地在温泉室门口张望,这里是禁地,未经许可,除了定王与昭庆没人可以走进。

  良久,锦书打定主意,等王爷回来,一定要仔细禀报,若是这位主子哪天真正发了疯,也好叫王爷晓得不能怪罪自己这个苦命的小丫环。

  定王随大军凯旋归来那日,攸国都城的百姓冒着严寒夹道欢迎。四国已经和平了太久,战争似乎已是很遥远的事情,如今好容易有机会一睹本国将士的英姿,还是在邻国的土地上逞武扬威,百姓们又是新奇又是自豪。

  锦书老早就跑出了幽居,一忽回来告诉昭庆军马已进了城门,一忽回来向昭庆转述听闻的盛况,没有一刻闲下来。

  昭庆被她搅得头痛,又不得不靠她探听外边的消息,只得忍耐。

  定王必须先进宫复命,这一入宫就让府中众人从正午等到了日落。昭庆心中有事,一编遍地弹那曲《云深处》,锦书受不了,躲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昭庆竟然倚着琴案睡着了,梦中也觉不舒服,总想找块平整的地方躺下来……

  又冷又乏之际,一团温暖的云悄无声息地袭上来,托着她轻飘飘地飞起……

  昭庆一睁眼,定王的整张脸映入她的视线,神情热切而欣慰。

  “醒了,怎么能睡在这里!”定王温声埋怨她。

  昭庆朦胧间,醒悟自己正被定王搂在怀中,浑身的暖意正是来自他的身上。

  他回来了!

  昭庆发觉,多日不见,定王的脸上竟多了一分坚毅的神色,即便是这般柔情地凝视自己,也与往日不大一样了。

  昭庆忍不住伸出手去轻抚他眉心的那道深纹,他走前好像还没有这般深呢!

  定王嘴角微扬,任昭庆好奇地抚摸,终是抓住那手指,轻轻地含进口中……

  昭庆羞红了脸,完全清醒过来,暗骂自己失了心,想将手指从他口里抽出来,可被他大力吸住,又窘又恼,不禁狠狠瞪他。

  定王被昭庆的神情逗乐,哈哈大笑,放过了她的手指。

  “看来,这回是想念我了!”定王收紧了怀中挣扎的娇躯,冲昭庆眨眼说道。

  昭庆挣脱不了,气得转过头去,不理睬他。

  定王又笑,低下头,在昭庆颈上大力亲了两口,“可想死我了!”,说着,一只手便轻车熟路地探向昭庆的胸襟。

  昭庆大急,扭身躲闪。

  柔软玲珑的身体更激起了定王的兴致,他的喉咙深处抑制不住地传出一声低吟,猛地打横抱起昭庆,大步向床塌走去……

  

  

 
正文 第五章 逃离
 
  定王的激情多少吓到了昭庆,不过昭庆早已下了决心,咬紧牙关准备承受这接下来的风雨。

  定王托起昭庆的腰,重声喘息中不忘叮咛,“我好长时间没碰女人了,你又是第一次,总要疼的,忍不住就叫出来,别伤了自己。”

  昭庆强忍着泪,想着终于到了这一刻,今生倒底是做不成那个人的女人了!

  只是,老天是有定数的,敲门声便在这时骤然响起。

  两个人诧异地对视一眼,只听得无用惊惶的声音从门缝中隐约传来,“王爷、王爷,大王宣您即刻进宫呢!”

  昭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上的定王,几乎不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

  定王的一张脸由红变青,由青转黑,咬牙切齿,暴怒强压,终是不甘,突地一拳,重重击在床铺之上。

  昭庆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好笑地看着定王从自己身上爬下去,满地找衣,一边穿一边跺脚。

  定王穿戴整齐,从锦被中捞出光溜溜的昭庆,哀求,“等我,等我回来。”

  昭庆终是笑出声来,又忙咬住下唇,淘气地看着他。

  定王更加懊恼,昭庆精灵的一面他还是头一回看到,只觉昭庆身上似有巨大磁石,引得他不想离开她半步。

  无用又冒死催了一遍,昭庆终被定王不舍地放回被中,只听见定王推开房门,一脚将无用踢倒在地的声音,无用又不敢叫,哼唧了两声,房门被轻轻带上。

  那一晚,昭庆睡得很沉,仿佛又回到了昭庆宫,天底下对她来说最安全的所在。

  说也奇怪,第二日昭庆的月信就来了,气得定王即刻又将可怜的无用提来臭骂了一顿。

  定王不敢埋怨攸王,便向昭庆抱怨攸王身边的术士实在可恶,不过是观天像发现了异常,便大惊小怪,害得他大半夜的又被折腾进宫去,直到天亮才被放回来。

  昭庆还在楚国时就曾听闻,攸王崇天,四国之最,没想到自己还间接受了恩惠。

  定王又告诉昭庆,他已邀了梓阳公主夫妇到府中作客,因为他发现西骑将军刘武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他准备倾力笼络。

  昭庆不出声,寻思着如何利用这良机再见那人一面,实施自己的计划。

  不过,刘武显然更想见她,也不知如何收买了府中的厨子,在昭庆的餐中放了蜡封的字条,告诉昭庆再见的时间和地点。

  昭庆趁锦书不留意,将字条烧了个干净,她忍不住想到,连厨师都可以被收买,若是有人要害这王府的主人,岂不是轻而易举?怪不得父王说过,用钱是买不来忠诚的!

  梓阳公主与驸马赴宴那晚,昭庆告诉锦书自己要早些睡下,不要打扰她。

  锦书一听就露出满脸喜色,她本是个不甘寂寞的小丫头,服伺昭庆守在幽居,实在是闷得很,早就巴不得可以跑去看热闹。

  昭庆在床上静躺了很长时间,确定锦书已经溜出去了,才慢慢地起身,摸黑重新穿好衣裙,镇定地走出幽居。

  刘武想得极周到,他约定的地点离幽居并不远。幽居本就偏僻,定王又念及昭庆喜静,吩咐家人奴仆不得轻易靠近,是而幽居四周较别处清静许多,确是个避人的好地方。

  昭庆边走边留意,确定自己的行踪没有被发现,才谨慎地步入竹林。

  林中很静,除了叶间撒落的片片月光,便只有微风带起的叶舞之声,昭庆不由感慨,小时,她属意父王的一块玉佩,母妃不准她索要,她一气钻入御花园的竹林,躲在里面不肯出来,也是一个类似的月夜。

  是刘武最先找到了她,她至今仍记得当时的少年是如何不屑地看着她,好像在埋怨她的任性。

  想着想着,昭庆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来,那时可真是妄为,见到父王就报复说少年对她不恭,要父王处罚他,好在父王熟知她的秉性,赏了她玉佩又夸奖了少年。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昭庆瞬间收起表情,仔细聆听,听出是那熟悉的声音,微微眯起双眼。

  她有这样的习惯,下决心时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仿佛是给自己打气。

  她并不关心刘武找何借口来与她私会,他不是个单纯的武夫,他有精明的头脑,他可以安排好一切,这也是她愿意再见他的原因,她有求于他!

  刘武找到昭庆,月光下,昭庆美丽得令人窒息,刘武不由得心头一酸,这可人曾是他近在咫尺的新娘……

  昭庆冷静地盯着刘武,等他开口。

  刘武走近,“你愈发消瘦了!”他的口气饱含怜惜。

  昭庆一愣,刘武不是个肯轻易表露感情的男人,他是那种会默默为你披上寒衣,却不会说心疼你的男人。

  不过,昭庆已顾不得这些,她劈头问道:“子思被白越掳走了?”

  刘武剑眉紧皱,看了看昭庆,动了动嘴唇,终是狠下心点了点头。

  昭庆并没有他想象中激动,眼眸闪动了两下,静静地垂下眼帘,“我要离开这里。”

  刘武急忙接道:“这正是我急着见你的原因,大王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定王利用你是楚人的身份游说我说服我叔父,十分生气,打算暗中除去你。”

  昭庆闻听又是一愣,她随即想到是定王与刘武都不会将此事透露给别人,攸王是如何知道的?如果是定王身边有他父王的人,攸王又为何不趁定王不在时下手?

  刘武见昭庆沉默,以为她不相信,“这是公主亲口告诉我的!”

  昭庆只觉他口中那‘公主’两字分外地刺耳,曾几何时他口中的那两个字是她的专用!

  刘武话一出口,就后了悔,他知道昭庆敏感异常,一个眼神都可能伤到她。

  果然,昭庆抿紧了嘴,侧过头,不再看他。

  刘武暗恼自己,不过时间有限,容不得他耽搁,他急急说出自己反复斟酌的计划来,“后日大王将为众将洗尘,定王必会进宫,我已安排了人接应你,你只要将这东西给身边的人服下,就只管跟着来人走,定会一路护送你回到楚宫去!”

  昭庆转头,看到他伸出的手掌上静静躺着一个玉质的小葫芦。

  昭庆忍不住抬眼看他,她自小就偏爱玉器,越精小越喜欢,不知这是不是他特意为她寻来的?

  刘武似能读懂她的心意,微微点头,“一眼看到,就知你会喜欢,特意留下来,没想到今日派上用场。”

  昭庆心酸不已,恶狠狠瞪他,仿佛在说:你为何这般对我!

  刘武眼中微红,喃喃轻语,“我也是不得已……”

  只是昭庆已不想听下去,一把从他掌中抓过玉葫芦,不声不响地转头便走。

  刘武想要唤住她,又硬生生打住,心绪翻滚难奈,想着这一别是否此生真的不会再见?低下头,细看那只手,掌心似仍留有她指尖冰凉的触感……

  接下来的两日,昭庆十分沉默,定王来幽居时,她会为他抚琴,听他抱怨国事,定王心喜,满足地享受这期盼已久的时光,对昭庆也越发温柔眷恋。

  锦书也以为昭庆终于开了窍,心里琢磨着要更加卖力地讨好昭庆才是。

  攸王宫宴那晚,定王临出府前特意来看昭庆,抱了昭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出门,又折回来,拉着昭庆的小手,狠亲了两口,说:“我这几日想了又想,准备向父王为你讨个封号,我们再圆房,也不会委屈了你。”

  昭庆不语,一双明眸平静地回视定王深情的目光。待定王终于离开了,她才缓缓地合上眼帘,即便是这样地钟情,也不过如此呀!

  锦书走进来,手中端着为昭庆调理身子的蜜露。

  昭庆厌倦地看一眼, “我今日不想喝!”

  锦书急忙劝道:“王爷可是吩咐了奴婢定要看着姑娘饮下方可。”

  昭庆沉默,半天才叹了口气,“好吧,你放下,先给我取杯清水来。”

  锦书没有多想,放下蜜露,退了出去。

  昭庆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香囊里掏出那个小玉瓶,拧开瓶塞,将绿豆粒大小的白色粉末倒入盛装蜜露的玛瑙杯中,眼看着粉末快速融入,再不见一丝痕迹。

  锦书返回,一进门便看到昭庆皱着眉放下玛瑙杯,唇间还闪动着蜜露特有的亮泽。

  昭庆从锦书手中接过清水杯,大口饮下,仿佛要冲去蜜露甜腻的味道。

  “我今日实在是喝不下,你也看到了。”昭庆愁眉苦脸地盯着玛瑙杯,对锦书说。

  锦书疑惑,“姑娘身子不舒服吗?”

  昭庆索性合衣躺到床塌上,“也许吧。”

  锦书着急,“可这蜜露怎么办?王爷知道了定会责备奴婢。”

  昭庆漠不关心地看她一眼,仿佛在说:你看着办吧!

  锦书手捧着玛瑙杯,急得团团转,又不能走过去,撬开昭庆的嘴灌进去。

  就这么束手无策地站了一会儿,见昭庆实在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干脆自言自语起来,“倒掉吧,实在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听说是宫里赏的……”

  昭庆干脆闭目假寐。

  过了不一会儿,锦书端着玛瑙杯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待听到锦书从外间传来的鼾声,昭庆才翻身下床,慢慢走出去,看到锦书倚着桌腿就睡着了,桌上放着那只空了的玛瑙杯。

  昭庆不由暗笑,什么药,效力这般大?

  她静静地端详了锦书一会儿,才放心地走回内室,坐到镜前,拨下头上的金钗,取下耳上的宝石,逐一放好,这些都是定王送给她的,她不想带走。

  环顾四周,昭庆并无心想的那般雀跃,多少梦中,离开这座华丽的牢笼,真要离开了,竟有一丝莫名的惆怅……

  简单地收拾停当,昭庆坐到外间的桌旁,伴着锦书的鼾声等待接应的人到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昭庆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由得暗自着急,要知道早一刻离开这里,就意味着可能晚一步被人发觉。

  就在昭庆开始猜测是否刘武的安排出了什么差错时,王府内突然传出一阵嘈杂之声,“起火了,起火了!快来救火!”

  昭庆皱起眉,心下奇怪,正想着是否去看个究竟,还未起身,门口突然闪出一个黑影,速度之快令昭庆险些叫出声来。

  因为没有掌灯,昭庆看不真切,只感觉来人高大健壮,看身形应是个陌生男子。

  黑影没有进房,站在门口,向昭庆打手势,那是刘武曾教过昭庆的一个军士间常用的手语,意思是:别出声,跟我来。

  昭庆定了定神,起身向来人走过去。

  这时,远处的嘈杂声已经越来越大,昭庆定睛看去,并不见火光。

  黑影一身劲装,蒙着面,仅露在外的一双眼睛闪动着异于常人的光芒,在夜幕下无声地打量着昭庆。

  昭庆不悦,她莫名地讨厌这放肆的目光,若是在楚宫,她的父王说不定会命人挖去这人的双眼。

  黑影眼力非凡,看到昭庆沉下脸,反而轻笑出声,这下,昭庆听得分明,来人年纪尚轻。

  黑影伸过一只手来,昭庆一双大眼无声询问:做什么?

  黑影终于开了口,“带你走!”,虽然是压低了声,昭庆还是听出了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昭庆自然不乐意,她的手怎是人随便牵的!

  黑影见昭庆不动,也不急,索性抱起两臂,悠闲地打量四周。

  昭庆暗恼,终于出声,“还不走?”

  黑影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昭庆身上,故作委屈道:“我要带你走,你又不肯。”

  昭庆气恼,可也知道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只得压下怒气,低声问道:“如何走?”

  黑影满不在乎地回道:“我带你呀!”

  昭庆闻听,恨不得转身回房,“你怎么带?”

  黑影嘿嘿一笑,再次伸出手来,“拉住我的手,你就知道了!”

  昭庆又急又气,暗咬银牙,“不!”

  黑影又是一笑出声,望向远处,“那火也不大,可是很快会被扑灭的。”言下之意:你再不快点,可就走不了啦!

  昭庆心中暗骂刘武,怎么找这样一个人来助她逃跑?

  人家不急,她可是急的!转念一想,这种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待顺利逃出,再算帐不迟。

  这么想着,昭庆终是伸出手来,被黑影一把抓住,还不待昭庆回过味儿来,身子已被拉向他……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令昭庆目眩,只感觉他的手臂顷刻间揽上自己的腰肢,随后,一股大力提着自己向上纵去……

  昭庆死死咬住牙关,以免叫出声来,她毕竟是娇女,哪里经历过这个,双眼紧闭仍是忍不住地发抖,只是身边那陌生男子却仿佛与她过不去一般,带着她轻飘飘落到房顶后,竟在她耳边再次轻笑出声。

  昭庆死攥着双拳,突然闪过一丝念头,留下来吧,不要受这等屈辱!

  ……

  

  

 
正文 第六章 归路
 
  昭庆被黑影挟着,也不知在夜色中‘飞’了多远,待到终于能够双脚落地时,昭庆才发现,自己已置身于陌生的院落。

  黑影松开昭庆已经僵硬的腰,拍拍手,也不说话,带头走向黑漆漆的正房。

  昭庆脚底生根,警惕地注视他推门进屋,短暂的静寂后,有微弱的光芒从窗内透了出来。

  昭庆犹豫了一下,终是迈步走了过去。

  房内很暗,寻常人家的摆设,掌灯的木桌旁大咧咧坐着那人,已除去了蒙面,剑眉长眼、高鼻方脸,端地是英俊非常,那张黝黑俊朗的面庞上此时正挂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定定地注视着昭庆缓步走进来。

  昭庆冷冷地站在屋中央,环视半晌,问:“这是哪儿?”

  年轻人咧嘴一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不紧不慢地回答昭庆的疑问,“不过是个暂时的落脚之处,明日正午我们就会离开。”

  昭庆皱眉,“为何要等到明日正午?”

  年轻人轻蔑地扫了昭庆一眼,“说了你也不会懂!”

  昭庆变色,一口怒气硬生生涌了上来,想要发作,又强行按下。

  年轻人一直饶有兴趣地观察昭庆的反应,见她如此,不由大笑,仿佛看到心爱的小狗被自己逗怒一般。

  那一晚,昭庆再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无论年轻人如何招惹都置若罔闻,年轻人终觉无趣,自己到偏房去睡觉了。

  昭庆和衣坐在冰冷简陋的床上,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发了一夜的呆……

  第二日,日上三杆,那年轻人才慢吞吞地从偏房走出来,昭庆肚子饿了,却又不愿主动与他讲话,只得忍耐。

  年轻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却发起了牢骚,“是不是女人呀,也不知道煮早饭!”

  昭庆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指着灶间对她说:“还不去煮饭!”

  昭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半晌,突然笑起来,要她去煮饭?她可是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些个米呀、面呀的,只有做熟了她才认得。

  年轻人本是有意找茬,见到昭庆的笑容,也有那么一刻地失神,就仿佛眼睁睁见到一块冰山在面前瞬间融化。

  昭庆不去理他,自顾望着院中的一棵老树出神,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小娇生惯养,几乎没有生活自理的能力,后面的路还那么长,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快到正午时,年轻人端了一盆浆糊似的灰色东西给昭庆,“去,手、脸,还有脖颈都抹上一层!”

  昭庆盯着那团浆糊寻思,这人不是又想整治自己吧!

  年轻人见昭庆不动,嘴角现出一丝邪笑,“怎么?要我亲自动手?”

  昭庆一惊,下意识地退后两步,警惕地注视着他。

  年轻人不以为然地挥下手,“不经吓,真没趣!”

  昭庆再次怀疑,刘武怎么可能托这种人助自己出逃?

  年轻人又将搭在他自己肩上的一套青色衣裤拽下来,甩给昭庆,“抹好后,再换上这个。”

  昭庆待他转身向外走去,才定睛打量那套衣裤,左看右看都不像是给女孩儿家穿的。

  谁想,那年轻人走出了几步,一个转身,又转了回来,嘻皮笑脸道:“差点忘了,”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块白绸,递给昭庆。

  昭庆莫名其妙地研究那白绸,就听他语调暧昧地解释,“记得将那里缠好啊!”,一边大方地比划他自己的胸部。

  昭庆又羞又恼,可还不待她发作,人家已经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昭庆不由苦笑,看看自己沦落到了什么地步!盯着那团浆糊,昭庆心都发颤,可她也明白这是要自己改头换面,再不情愿也没有办法,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索性就豁出去吧!

  正午的城门十分热闹,进城的、出城的,人流不息,只是这一日气氛有些特殊,有军士拦下所有妙龄的女子仔细盘查。

  昭庆跟在那年轻人身后,混在一群出城的百姓中,她心里极镇定,因为她如今的摸样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年轻人还不时回头取笑她几句,“兄弟,你不要离我太近,你这么丑,我会不好意思的!”,或是,“兄弟,哥哥也没亏待你吧,怎么一个妈生的,你跟哥哥就差这么多呢!”

  昭庆教养再好,也忍不住气得翻白眼。

  轮到他们了,军士也只是对年轻人多看了两眼,毕竟这么俊的小伙子不多呀!

  至于昭庆,不过是个又瘦又小,一脸青灰病容的小家伙,跟在年轻人身边连陪衬都算不上!

  刚一走出城门,就听到身旁有人在小声嘀咕。

  “这是怎么回事呀?”

  “你没听说?昨晚上定王的府里头走了水,据说是失踪了人口呢!”

  “是吗?什么人失踪了?”

  “看情形,一定是女人啦!估计身份还不低,今儿一早天还没亮就已经有两拨人骑马出城去找了!”

  ……

  昭庆一直垂着头,走到僻静一点的地方,突然低声问那年轻人,“你烧了哪里?”

  年轻人原本正竖着耳朵兴致勃勃地听众人私语,被昭庆一问,咧嘴笑起来,“怎么?这时才想起来关心了!”

  昭庆飞快地瞪他一眼,心想着可千万别是书房啊!否则,祸就闯大了。

  年轻人靠近昭庆,似乎在强压心头的快乐,“告诉你吧,是个叫什么‘软香阁’的地方。”

  昭庆大吃一惊,忍不住停下脚步,“你……”

  “我怎么了?”年轻人嘻皮笑脸地反问,“我就是觉得那名字一听就让人心烦,反正要放把火,索性就选了那里。”

  昭庆急得跺脚,“那里面的人呢?”

  年轻人作糊涂状,“什么人?”

  “女人,好多女人!”昭庆咬牙切齿地答,心想这人实在可恶至极。

  年轻人笑起来,“噢,怪不得,取了那样一个名字,原来是藏娇之地呀!我说,你那男人也实在是不怎么样嘛,要那么多女人,也不怕累着!”

  昭庆狠狠瞪他。

  “不过,我也就是放了把小火,顶多吓唬吓唬人,你放心。”年轻人夸张地抛给昭庆一个安慰的眼神。

  昭庆恶心得连忙转过头去。

  攸国地广,人稀擅农,年轻人为昭庆找个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昭庆一路上就透过破烂的车窗看外面的风景、想自己的心事。

  年轻人不甘寂寞,也实在是精力充沛得少见,一面驾车,一面试图与昭庆聊天,昭庆一直不答话,他也不恼,索性哼起不知名的小曲,倒也悠扬。

  昭庆想,定王这时不知会有多恼火!以他的为人,一定不肯善罢甘休,不知会不会怀疑到刘武身上?不知会不会追杀她到天涯海角?

  年轻人唱得乏了,头也不回地招呼昭庆,“嘿,我说,你饿不饿呀?”

  这一句昭庆肯答,“饿了。”,已过了午时,昭庆至今都没有吃食进肚。

  年轻人笑,“你倒是个闷葫芦,饿了也不出声,非得人家来问。”

  昭庆心里哼一声。

  年轻人又问,“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呀?这一路可长着呢,我总不能一直唤你‘嘿’吧。”

  昭庆心说,想知道我的名字,没门!

  年轻人见昭庆又不出声,不满地哼唧两声,道:“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

  昭庆暗自好笑,谁稀罕!

  似是故意惩罚昭庆,年轻人驾车又走了一个时辰,才在路边找了片小树林停下来。

  昭庆沉默地看着他找来干柴,轻车熟路地生起一堆火,将出城前买的几个大馒头放在上面烤,暗自记在心中。

  啃着烤得香喷喷的大馒头,年轻人又开始招惹昭庆,“你为什么要进楚宫呢?你不是定王的女人吗?”

  昭庆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管专心地吃自己的馒头。

  年轻人还是不死心,“难道你本来是楚王的女人,被定王抢回攸国的?”

  昭庆告诫自己,镇定,一定要镇定,不能与这样的人一般见识。

  年轻人撇撇嘴,“女人嘛,长得漂亮就是红颜,红颜嘛,就离祸水不远了!”

  昭庆猛地抬头,狠狠盯住他,她最恨人说红颜祸水,那是父王的王后对母妃的称呼,自她懂事起就晓得这是对母妃的侮辱。

  年轻人见终于引起了昭庆的注意,得意起来,“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你这一逃,多少人牵连进来,你不会不知道吧!”

  昭庆重又垂下头,她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儿,父王虽然将她保护得很好,可她也是见惯了宫廷争斗的,往往位高者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好多人的命运,她怎会不明白。

  定王若是找不到她,一定会迁怒王府里的家兵奴仆,锦书不必说,自是首当其冲,定王又是个极有头脑的人,势必看得出她的失踪不简单,追究下去……

  昭庆不敢想,她只有一遍遍告诉自己,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年轻人高高兴兴地吃完了自己的馒头,从腰带上解下一个水囊,扬头猛喝了一气,抹抹嘴,递给昭庆。

  昭庆本在暗自伤伸,见他如此,也顾不得馒头还没吃完,站起身就走。

  年轻人还笑嘻嘻地在她身后直嚷嚷,“不脏,真的,出门在外的,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

  离开攸国的都城越远,昭庆越发心惊,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难道这么容易就逃出来了?

  年轻人似乎过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不大爱住店,当然也可能是他觉得住店不安全,往往是在外面胡乱对付两晚,才想起找家客栈让昭庆真正睡上一觉。又不准昭庆换外衣,没出十天,昭庆看起来已是一个彻头彻尾地邋遢少年。

  昭庆自小锦衣玉食,即便是离开了楚宫,定王对她的宠爱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哪里经历过这般折腾,好在她本性坚韧,咬紧了牙关,倒也坚持下来。

  他们这一路没有走官道,绕了不少弯路,等到了攸楚两国的边境,已是快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日,年轻人将马车停到一个小山谷里,对昭庆说要在这里等个人,昭庆按照惯例不闻不问,一个人蹲在冰冷的溪水边发呆,这是她近来最喜欢做的事情,常被年轻人笑话是愣头愣脑,只是昭庆并不介意。

  年轻人在山谷里转了一圈,折了几枝生有刺球的奇怪植物回来,喜滋滋地摆弄,终于忍不住向昭庆炫耀,“知道这是什么吗?”

  昭庆冷冷地扫一眼,无声作答。

  年轻人对昭庆的态度已经十分习惯,仍旧兴致勃勃地自顾说下去,“这小东西可不简单,只要将这小刺球往人身上轻轻一扎,那人就会足有两、三个时辰不能言语也不能反抗,只能眼睁睁地任人摆布,厉害吧!”

  昭庆仿佛置若罔闻,只定定地盯着那川流的溪水出神。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用树纸将一颗颗刺球剥下来,用块厚实的破布包起来,心满意足地揣进自己怀中,才意尤未尽地继续向昭庆炫耀,“就这么一颗可比一大瓶的蒙汗药还值钱呢!别以为好找,我今儿也是运气好才碰上,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明年我还要来这里采的!”

  昭庆伸出手去,轻触那冰冷的溪水,感受指尖那刺骨的寒意。

  几近黄昏,才有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附近响起,一直懒洋洋倚在树根的年轻人,直了直腰板,对昭庆道:“来了!”

  昭庆好奇地寻声望去,没一会儿功夫,已有一人一马进入视线,转瞬就到近前。

  马上端坐着一个小姑娘,神气非常。

  跳下马来,昭庆暗自叫了声好。小姑娘年纪应与昭庆相差不多,十分地娇小,皮肤白晰、柳眉杏眼,不见得如何漂亮,就是引人侧目。

  “你怎么才来?”年轻人笑眯眯地埋怨。

  昭庆想,是他的同伴?

  小姑娘眉一挑,嘴一噘,“还埋怨我,也不知道是谁说一定要避人耳目的,这边境处人口混杂,本小姐可是绕了好大圈子才赶过来的!”声音甜美得令昭庆汗襟。

  年轻人却似早已习以为常,神态自若地挥挥手道:“好了,好了,我怎么敢埋怨庄大小姐,不过是担心大小姐路上又被哪个登徒子缠上罢了!”

  小姑娘一听,顿时喜形于色,几步蹿到年轻人近前,仰起一张晶莹的面庞,“真的?”,款款深情展露无疑。

  昭庆急忙侧过头去,心中暗自惋惜,如此可人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家伙!

  年轻人用他那一贯吊儿郎当的口气敷衍着,“真的,当然是真的,还能有假嘛!”

  

  

 
正文 第七章 奇伴
 
  小姑娘马背上驮着一个大包袱,解开来,昭庆顿时被久违的饭菜香气包围,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只见小姑娘如同献宝一般,将吃食一一摆到年轻人面前,“这是酱肘子,你最爱吃的,这是红烧肉,你上回一直说好,这是麻辣鸡块,我要聚丰园的厨子按照你的口味做的,你一定又是很久没好好吃顿饭了,给你打打牙祭。”

  年轻人搓搓手,“那我就不客气啦!”

  昭庆虽然背过脸去,耳中还是清晰可闻他大力咀嚼之声,更觉饥肠碌碌。

  年轻人倒是没完全忘记昭庆,“喂,我说,你想不想吃一口?”,他含混不清地招呼着。

  昭庆这一个月来也算是熟知了他的品性,知道他又想逗弄自己,便明智地没有作声。

  只是那小姑娘不乐意了,“玄木,这可都是我为你准备的,不准给别人吃。”

  昭庆奇怪,玄木?

  年轻人好容易将嘴里塞满的东西全部咽下去,一边抹着满嘴的油,一边嘿嘿笑,“大小姐,人家也是娇生惯养的娇娇女呢,没照顾好她,我可是对不住我那花了大价钱的主顾。”

  小姑娘仍是不满,“我还没问你呢?你不是说要休息一段日子的吗?怎么这么快又接生意了?”

  昭庆听得越发糊涂,什么主顾?什么生意?

  年轻人仍旧好脾气地笑,“这次可不同,这主顾对我也算是有恩,即便不给银子,冲他的面子,我也得走上这一趟,”停了停,他又笑出声道,“何况还有银子拿呢!”

  小姑娘见他乐开了花,也跟着高兴起来,不过仍是甜蜜地埋怨:“就知道银子!”

  昭庆强按下心头的疑惑,他们的世界不是她所熟知的,她的世界也不是他们所了解的。

  小姑娘却开始对昭庆感兴趣起来。

  凑到昭庆近前,端详了半天,道:“你还小吧,叫我声姐姐!”

  昭庆顿时哭笑不得,心想这就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怪不得这两人能结伙搭伴,原来是一副德行!

  年轻人大嚼特嚼着他的红烧肉,这时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小姑娘诧异地转头问他,“笑什么?难道她还能比我大?”

  年轻人连忙摇头,“我可不知道,人家不肯告诉我。”

  小姑娘皱着眉,满脸地疑惑,仿佛不相信有人会不买自己心上人的帐。

  半晌,又问昭庆,“你长得漂亮吗?”

  昭庆更加无语,这可要她自己怎么回答?

  年轻人百忙中插嘴道:“她长得可漂亮了,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昭庆料不到他会如此回答,一时间目瞪口呆。

  小姑娘一听就不干了,“真的?”她的目光立刻凶狠地盯住昭庆,仿佛期望能够穿透昭庆面上的伪装,一睹她的本来面目。

  昭庆被她盯得心寒,恨不能马上从她眼前消失。

  “不行!”小姑娘小手一挥,果断地下了决定,“我要看看!”

  昭庆急忙看向那年轻人,心道,你煽风点火也就罢了,不阻止她的胡闹可就过分了。

  年轻人冲昭庆眨了下眼睛,仿佛在说,怎么样,还是有求于我了吧!

  这下不得了,看在那小姑娘的眼中,以为两人在调情,更是火冒三丈,伸手就来抓昭庆的衣襟。

  昭庆自然不肯,只是她的身手怎比得上人家,小姑娘轻而易举就把她拉向溪边……

  关键时刻,却听两人身后传来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没用的,水洗不下去,大小姐,你就别折腾了!”

  小姑娘一听这话,索性也不理昭庆了,反身回到年轻人身旁,大声质问,“怎么洗下去,快告诉我!”

  年轻人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块鸡骨头,斜了小姑娘一眼,“要说呢,也不难,”,故意买了一下关子,才接着说道,“只是好端端的,干嘛要洗下去呢?明天可就要过关了,耽误了正事算谁的?”

  小姑娘狠狠跺脚,“我就要看!”

  年轻人仍是不以为然,随口敷衍,“好,好,等顺利过了关,一定让你看!”

  小姑娘得了他这话,多少消了气,哼哼唧唧地放过了昭庆。

  可是把昭庆给气坏了。自小到大,贵为公主,她哪里受过这份气呀!

  小姑娘还没有完全满意,继续追问,“要怎样才能洗下去呀?”

  这个问题昭庆也十分感兴趣,便压下怒意,竖起耳朵留神听。

  年轻人可能觉得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便随口答道,“简单,找壶酒,兑上水,一洗就掉。”

  “什么酒?”小姑娘还极认真。

  年轻人笑,“是酒就行。”

  小姑娘这才满意,昭庆也暗自满意。

  三个人在山谷中又风餐露宿了一晚,昭庆因为心忧明日,久久无法入睡。那日间飞扬跋扈的小姑娘倒是安静得很,乖乖地守在呼呼大睡的年轻人身边,先是望着他出了一会儿神,之后很快就甜甜睡去。

  第二日,小姑娘换上了旧衣,大大方方地代替昭庆坐上了马车,昭庆则拉着小姑娘的那匹马默默地跟在车旁。

  攸楚通关之处是座繁荣的小城,名唤落邑,是南来北往的商贩汇聚之所。

  三人中,年轻人俊朗、小姑娘娇俏,十分地引人注目,反倒是昭庆,对比之下毫不起眼,旁人的目光也很少投注到她的身上。

  昭庆再怎么讨厌那年轻人,此时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落邑的城门在一条街道的尽头,街道两旁店铺酒肆林立,热闹非常,走着走着,昭庆神色凝重起来,步伐渐缓。

  年轻人觉察到,只得跟着慢下来,故作不经意地瞟了昭庆一眼,这一看可不要紧,他当即吃了一惊。

  只见昭庆的眼中惊恐莫名,目光直直盯住一个方向,抓住马缰绳的那只手竟在微微地颤抖。

  “怎么了?”年轻人假作看向前方,低声地询问昭庆。

  “他在这里。”昭庆无助地答道。

  年轻人诧异,“谁?”

  昭庆不答,倏地垂下眼帘。

  年轻人恍然,“你是说,定……”

  他抬眼向昭庆刚刚凝视的地方寻去,一瞥间,已发现那里二楼窗口有一气宇喧昂的青年男子,眉头紧锁,正望着不远处的城门出神。

  “是那穿蓝袍的?”

  昭庆闷声“嗯”了一声,极轻却异常坚定。

  年轻人不禁犹豫,应该是在评估昭庆如今的模样是否能被定王认出来。

  昭庆却没信心冒这个险,一言不发地牵马回身便走。

  年轻人无奈,再怎么说,他的任务是护送昭庆入楚,人家昭庆不肯过关,他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强押她着过吧!

  马车随之调头,车上的小姑娘不解,出声询问,“玄木,出什么事了?不是出关吗?怎么往回走?”

  年轻人一个凌厉地眼神递过去,小姑娘再不快,也不得不暂时闭上嘴。

  昭庆一边走一边冒冷汗,怎么都没有想到定王会如此执着,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竟然还不死心,竟然还亲自守在这关口,莫不是疯了?攸王就这么任他妄为?

  重又返回山谷,昭庆一言不发。小姑娘却发起了脾气。

  “玄木,你给我说清楚!”

  年轻人也是满脸郁闷,“别吵,人家的男人找来了,还能怎么办,只得暂避一下!”

  小姑娘惊呼,“什么?她都已经嫁人了?”,一边叫着,一边回头端详昭庆。

  昭庆苦笑,转念一想,可不是嘛,自己也算是嫁过人了,而且仪式非凡,大红的绸缎曾挂满都城,一时间传为佳话……

  这么想着,忍不住地心酸……

  可是小姑娘还是不高兴,继续质问年轻人,“玄木,你怎么什么生意都接?这回更过分,将人家的小媳妇都给偷出来了!”

  年轻人不干了,脸一沉,吼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小姑娘顿时愣住,想必是没有料到自己的心上人竟当着外人的面儿丝毫不给自己留情面,眼泪立时便滚落了下来。

  “别忘了,可是你求我来给你帮忙的!”小姑娘委屈地指控。

  “得了,我可伺候不好你这位大小姐,也指不上你能给我帮什么忙!”年轻人气势极盛,连昭庆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小姑娘越发委屈,哽咽出声。可惜这年轻人似乎天生就不懂得怜香惜玉,见她落泪,不但不哄,反而双手抱臂,冷冷地看着梨花带雨的娇娃,一副心烦厌恶的模样。

  小姑娘哭着哭着,猛一跺脚,转身上马,伤心欲绝地急驶而去。

  昭庆这时反倒同情起小姑娘来,她深知一个女人受到心爱之人的伤害会有多么难过,她自己就曾为此痛不欲生。

  年轻人察觉到昭庆目光中的厌恶,更是气闷,“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可没得罪你!”

  昭庆白他一眼,自己跑到溪边去取水喝。

  两个人谁都不理谁,各自苦闷,昭庆想定王真像个大孩子,任性又胡闹,年轻人在琢磨可怎么才能在定王的眼皮子底下将昭庆送过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传来,两人都好奇地望过去。

  年轻人眼力自然较昭庆好上许多,已经开始皱眉嘀咕,“这位姑奶奶可真能折腾。”

  这时昭庆才看清楚,竟是那被气跑的小姑娘又折返了回来。

  小姑娘转眼间就到了近前,一跃下马,也不说话,扬起手中的马鞭就往年轻人身上抽去。

  年轻人惊叫一声,跳起躲避,“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怎么就鬼迷心窍看上了你这个混蛋!”小姑娘咬牙切齿地叫道,手中的鞭子毫不留情地围着年轻人转。

  两人顷刻间便打成了一团……

  昭庆哪见过这个,即好奇又害怕,急忙躲到溪边的一棵大树后,心下多少竟希望那小姑娘真能抽那年轻人一鞭子。

  只是年轻人身手明显较小姑娘敏捷,躲闪腾移间,小姑娘的鞭子硬是碰不到他丝毫。

  昭庆越看越羡慕,心想自己要是也有这么一身功夫,就不怕受人欺负了!刘武、定王,还有这叫玄木的臭小子,统统叫他们离自己远远的!

  小姑娘气力渐失,明显开始落到下风,昭庆看得心急,突然灵机一动,俯身捡起一快卵石,瞄准了那年轻人便扔了过去。

  昭庆扔出的卵石自然是伤不到那年轻人,只是令他遂不及防地小小吃了一惊,但这一惊不要紧,却给了那小姑娘一个可乘之机。

  小姑娘趁他愣神间,狠狠一鞭子就照他的小腿肚抽去,年轻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却不料已退到了溪边,溪边石滑,年轻人还没有从被昭庆这么个手无缚机之力的女子偷袭的震惊之中完全恢复过来,自然反应就慢了半拍,等到意识到脚底不妥时,已扎扎实实地倒头摔向溪中……

  好在他毕竟身手不凡,也不知怎么就顺势翻了个跟头,稳稳地站在了溪水中,只不过溅起的水花仍是打湿了他的衣衫。

  小姑娘拍掌大笑,幸灾乐祸,“玄木,你也有栽到本小姐手里的这一天!”

  年轻人则是愤愤地搜寻昭庆的身影,气得满面涨红。

  昭庆急忙隐身树后,激动得一如小时成功地将恶心的小青虫塞进王后的绣鞋。

  小姑娘得意地重又翻身上马离去,走前还不忘向昭庆道谢,“日后需要帮忙,只管到月枳山找我庄秀儿!”

  昭庆含笑目视她远去。

  年轻人哼哼唧唧地趟水上岸,无非是埋怨女人倒底是帮女人,全无道理可讲。

  昭庆冷笑着注视他无可奈何地除下外衣,将藏在胸口的物品一一掏出来,又开始收罗附近的枝条,准备生火烤干衣物。

  年轻人被昭庆盯得火大,发脾气,“还看着干什么,帮我拾柴!”

  昭庆哼了一声,扭身不理睬他。

  年轻人苦笑摇头,只得自己走近附近的小树林……

  等他抱着一堆柴枝返回,昭庆正在温柔地抚摸那匹拉车的老马。

  年轻人嘲笑,“想不到你这深闺女子竟然不怕这畜牲,还以为你见到一只小虫都会惊叫半天呢!”

  昭庆冷冷地扫视他一眼,仿佛在说,刚才也不知是谁被我这胆小的深闺女子给逼下水的!

  年轻人讨了个没趣,边抱怨边生起一堆火来。

  这时天色已渐暗,谷中冷风更盛,昭庆便理所当然地也凑近火堆取暖。

  年轻人倒是个不记仇的人,估计也没把昭庆当回事儿,很快就又开心起来,烤了两个大饼,也照例给昭庆递过来半个。

  昭庆怕烫,也是照例在手上垫了几块手帕去接。

  就这么一递一接间,昭庆的小手微微向前一送,年轻只觉手指倏地刺痛,刚张口大叫了一声,“什么鬼东……”,“西”字还没出口,已发不出声来。

  昭庆不声不响地收回手,将手帕一抖,一个小小的刺球滚落下来,正是那日年轻人寻来的奇怪植物。

  年轻人僵硬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那半快饼还留在他的手中,一双眼中满是震惊与迷惑,难以置信地盯住昭庆。

  昭庆眨了眨眼,不紧不慢地起身,将年轻人掏出来的物件一一察看了一翻,只挑了装银子的布囊和裹着刺球的破布团,小心地放到自己怀中,回头再看了年轻人一眼,面无表情地向那匹老马走去……

  

  

 
正文 第八章 独行
 
  昭庆骑在马上,一路沿着楚攸边界向北行去。

  她骑得不快,毕竟马已经老了,她自己又不是一个很好的骑士,若不是当年硬逼着刘武教她,她至今应该仍是一个连如何上马都不会的标准淑女。

  她也不着急,她相信没人会追上来,因为她行进的方向既不是楚都,也不是攸都,而是白越。

  原本她确是计划回到楚宫后,央求自己的父王想办法救出身陷白越的子思,不过在落邑,看到定王,她改变了主意。

  她相信她不可能在定王的眼皮底下顺利通关,他毕竟是对她再熟悉不过,对她的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都曾观察入微。

  她也不愿继续与那个名叫玄木的年轻人一路,既然已经逃出来了,没有理由强迫自己与厌恶的人同行。

  就在庄绣儿与玄木打成一团儿的时候,她坚定了只身赴白越救子思的念头。

  父王老了,楚国又刚刚遭受白越的侵袭,以昭庆对父王的了解,他这时是很难被说服去招惹白越的,即便昭庆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子思又是昭庆唯一的胞弟。

  想到这里,昭庆就忍不住叹气,子思是个漂亮的孩子,那么漂亮,在男孩中实在少见。小时候,昭庆常幻想,子思若是个女孩该有多好,她就可以带着他四处招摇。

  可惜,子思的漂亮带给他自己的只有无尽的烦恼与嘲笑,即便是最小的王子,因为丧母,还是倍受冷落,若不是有昭庆这个受宠的胞姐护着,子思在楚宫的日子应该不会好过。

  昭庆心中有数,宫中那么多的王子、公主,这次偏偏是子思出了事,背后若没有隐情连她自己都不信!

  只是,如今最要紧的是将子思救出来,其他的……

  每每路过集镇,昭庆就用从玄木那里搜刮来的银子买些吃食,再找家便宜的客栈住下,关好门窗,倒头大睡。

  说也奇怪,她虽然只身一人,却从未感到恐惧与害怕,反倒是前所未有地安心与放松。

  一路上,昭庆少言寡语,除非必要,轻易不开口,生怕声音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到了后来,她索性装哑,仅靠简单的手势与人交流,竟也十分顺利。

  白越与攸以水相隔,一条锦江是两国的天然界线,也是两国间的唯一通道,因不久前两国交恶,白越已封闭了水道,不准攸国船只进入。

  昭庆对此倒是早有心理准备,到达锦江边,卖了老马,就开始整日在码头附近徘徊,探听消息。

  很快竟被她发现了一艘白越的货船,不知什么原因,至今还滞留在攸境,不过看船工忙碌地搬运货品上船,应该是即日便会返航。

  昭庆开始绞尽脑汁地琢磨如何才能混上船去,应征船工肯定是行不通的,就她这体格,没人会看上眼,她自己也不可能背动那么重的货包,偷溜上去,似乎也不容易,攸国的军士没事就在这艘船边转,一个个眼睛都瞪得老大,生怕白越人搞什么阴谋一般。

  怎么办呢?昭庆死盯着船杆上飞扬的白越金狮旗发愁。

  她这么日守夜守,倒也发现了一件颇为奇怪的事,每到夜幕降临,总会有一个跛脚的中年男人从船上下来,二、三个时辰后再回来,身后往往会跟着几个神情沮丧的少年,随跛脚男人上船后就再不会出现,这是为什么呢?

  昭庆困惑了良久,终于想起父王的宠臣为了讨好她,曾给她讲过一些四国的趣闻,说到白越时,除了提及白越人嗜武,还曾暗示了白越权贵的一种特殊僻好……

  昭庆隐约意识到这或许是个上船的机会,不过要她以那种身份上船,她却是打死也不愿的。

  又暗中观察了两日,昭庆知道不能再等了,因为货已经装完,看情形这艘船马上就将起航。

  天黑下来,那跛脚的男人终于不负昭庆所望,再次现身。昭庆眯起双眼,成败就在今日!

  三个时辰后,就在昭庆等得浑身冰凉、牙关发颤之际,跛脚男人哼着小曲回来了,身后自然是又跟着几个少年。天色虽暗,昭庆还是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人,这人年纪稍大,但长像清秀出众,十分醒目。

  眼看着众人走近,跛脚男人照例从怀中掏出银子塞给当值的攸兵小头目,昭庆鼓足勇气,将心一横,从隐身之处一头就冲了上去……

  跛脚男人本来还在与那小头目寒喧,“老弟,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段日子可是多亏老弟照应……”

  话还未尽,只见一个灰头土脸的脏瘦小子也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一把拉住样貌最为出色的那个少年,哼哼呀呀地大叫起来……

  众人都被惊愣,那被紧紧拉住衣袖的少年更是莫名其妙,讶然盯住昭庆,目瞪口呆。

  跛脚男人只愣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喂,哪里来的脏小子,快滚,否则老爷打断你的腿!”

  可是昭庆已经铁了心,那里会理睬他这不痛不痒的威胁,只拼命拉住那少年,不肯松手。

  跛脚男人怒了,跛着一只脚就上前追打昭庆,昭庆自小顽皮,被人作势追打是常有的事,自然练就敏捷身手。

  只见她拉着那无辜少年的衣袖就开始转起圈来,跛脚男人本来腿脚就不利落,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气得发晕,追来追去,硬是碰不到昭庆的一块衣角……

  这时,那原本看热闹的攸兵小头目着急了,“老哥,上头巡查的可就要过来了,您可利落点儿!”

  跛脚男人停下来喘息,指着昭庆,“你个臭小子,想干什么!”

  昭庆也不再跟他绕圈子,用手一指那少年,又一指自己,再紧拉了下少年的衣袖。

  跛脚男人奇怪,问那少年,“这小哑巴是你亲戚?”

  少年哭笑不得地看着昭庆。

  昭庆抬起一双晶亮的大眼看向少年,眼中满含哀求。这是昭庆的必杀绝技,每每她犯错,就会这样看着别人,无论是她的父王,还是刘武,还是她身边的其他人,都会在这样的眼神下败下阵来……

  这少年也是神色异样,竟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头。

  攸兵的那个小头目又在催促,“老哥,别磨蹭了!”

  跛脚男人恨得跺脚,“这算怎么一回事!”

  怒归怒,恨归恨,他也只得挥挥手,“行了,行了,先上船再说吧!”

  昭庆心喜,仍旧紧抓住少年的衣袖,步伐轻松地跟在跛脚男人的身后,名正言顺地向大船走去。

  上了船,跛脚男人自然不会给昭庆好脸色,“你说你这倒霉孩子,要模样没模样,还是个哑巴,赔钱都卖不出去,要不我给你扔江里?”

  他这话吓人的成分居多,昭庆倒是不怕,那被昭庆一直拉住的少年却不干了,“你若不留他,我也不跟你去白越了,大不了将银子还给你,我和我妹饿死在街头!”

  这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令昭庆不由对这看似文弱的少年刮目相看。

  跛脚男人想必也是好容易找到样貌如此出众的少年,自然不肯放手,见他如此护着小哑巴,便也不再追究,只是不甘心地重重哼了一声,也就放过了昭庆。

  几个少年被带到舱底,借着昏暗的灯光,昭庆看到足有近二十来个少年挤在一间挂着铁锁的栏室内,个个面貌清秀、神情萎靡。

  昭庆一看,这可不行,自己要是跟他们挤在一起,女儿身早晚都得暴露。昭庆拉紧了身旁少年的衣袖,少年转头看她,昭庆手指那栏室摇头。

  少年明白了她的意思,待那跛脚男人赶他们进去时,他一挺脖子,将昭庆护在了身后,“我兄弟可不是你买来的,没道理和我们这些人一起关在这里!”

  跛脚男人愣住了,似乎觉得少年说得也有道理。

  少年顺势又加上一句,“再说你也不怕他逃跑,何必将他也关起来。”

  跛脚男人犹豫,昭庆急忙从少年身后探出头来,跟着哼哼。

  跛脚男人烦了,手一挥,“行了,也不能白给你饭吃,你就在船上帮忙吧!”

  昭庆大喜,连连点头。

  这条船当晚就离开了港口,满载着货物驶向对岸的白越。

  昭庆被跛脚男人带到了厨房,给那个圆脸的厨师打杂,昭庆也是直到这时才知道跛脚男人的身份,不过是船主的管家的助手。

  厨师超胖,人自然就懒,原本已经有一对母女给他作下手,被他指挥得团团转,厨房的活计却仍是忙不过来,昭庆的加入,也没带来多少改善,毕竟昭庆除了吃,对怎么做吃的那是一窍不通,没有帮倒忙就不容易了。

  对昭庆的毫无经验,那超胖的厨师十分不满,好在那对母女心地善良,对昭庆这个看起来没有几两肉的‘小哑巴’分外关照。

  也是从她们的口中,昭庆了解到这艘船的主人是白越数一数二的大商人越支彦,昭庆在楚国就曾听闻他的大名,据说他的生意遍布四国,以米粮买卖发家,乐与各国的王廷高官结交,这也是为什么攸白两国已经交恶,人家的船仍能照常运行其间的原因吧,毕竟没有人是不爱银子的。

  昭庆也获悉了一个对她十分有利的消息,这船还要行上几日,沿江而上,直达白越都城秭阳。

  昭庆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想到舱底的那些少年,她就更加忧心子思,真恨不能插上两支翅膀飞进白越王宫去。

  不过,别人再照顾,昭庆也不能闲着,一会儿被厨师指使去摘菜,结果以昭庆将能吃的菜叶全部仍掉而告终,一会儿又被厨师要求去洗碗,结果以昭庆洗碎了好几只碗而结束,厨师终于忍受不了,打发昭庆帮大嫂去送饭,借此将昭庆这厨房里的‘祸害’给赶了出去。

  昭庆几乎是呲牙咧嘴地提着那几乎有她半身高的食盒,跟在大嫂的身后艰难行进,这还多亏了人家大嫂好心,将较小较轻的那个交给了她。

  大嫂热心地为昭庆解释,这些都是船上主子的夜宵。昭庆心里这个气,夜宵都弄得这么隆重,还要不要人活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在楚宫和定王府,哪一顿不是满满一桌子的菜肴?

  昭庆借着歇脚的机会,听大嫂介绍船上的主子。

  原来,船主本人并不在这船上,在船上的是船主回攸省亲的女儿和女婿,以及女婿的一个朋友。

  昭庆奇怪,回攸省亲,难道这船主的女婿是攸国人?

  两人好容易将硕大的食盒拎上甲板,昭庆本以为可以喘口气了,哪知在甲板上又接着走,走了半天,才到船上主子就餐的地方,昭庆暗恼,没事儿造这么大的船干嘛!

  偏赶上今日的夜宵送得迟了,昭庆和大嫂还得帮着摆桌,那专门服侍主子就餐的两个小丫环各个口齿伶俐,不住口地埋怨两人,直说主子就要过来了,她们挨了骂也不会让昭庆两人好过。

  昭庆开头还能忍气吞声,可两人埋怨不止,昭庆终于忍无可忍,停了手上的工夫,把眼一瞪,对两人怒目而视。

  大嫂一见,忙将她拉开,直对两个小丫环解释,“新来的人不懂规矩,又是个哑巴,怪可怜的,两位姑娘多担待。”

  两个小丫环可能也觉得欺负一个小哑巴实在不算光彩,便住了口,昭庆总算耳根清静了下来。

  偏偏这边声止,另一边声起。只听得甲板上隐约传来两名男子的交谈之声,“……,没想到这定王爷还犯了相思……,不过是个宠姬罢了!”

  昭庆心下一振,提神倾听。

  交谈之人似乎越走越近,“我看他也成不了什么大器,我们不应在他身上浪费工夫!”还是同一个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嘶哑。

  “此言差矣,我倒觉得定王这样做似乎颇有深意。”另一个较为浑厚的声音响起。

  “噢?说来听听。”

  “攸王崇天,尽人皆知,都传多年前曾有术士向他进言‘子王争权,国基倾覆’,所以攸王是最厌恶自己的儿子争夺王权的,如今他成年封王的儿子只有安王与定王两人,其中定王又最得他偏爱,我觉得这与定王表面上贪图享乐、沉醉香闺不无关系!”声音浑厚之人解释道。

  “你是说,定王如此大张旗鼓地向世人昭示他对那女子的迷恋是故意做给他父王看的?”

  不知为何,昭庆听到这里只觉手脚冰凉。

  “也许,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据说他那宠姬是个绝世的美人,谁晓得呢?”

  ……

  昭庆还想再听下去,可是那两个丫环已开始赶人,“主子过来了,你们快离开!”

  大嫂急忙将空食盒塞给昭庆,拉上她就走。

  昭庆心下黯然,难道定王真如那人所说?那么他的心机可不是一般地深呀!

  接下来的几日,昭庆又承担起了给底舱少年送饭的任务。

  昭庆心中本就挂念子思,无形中对这些少年增了几分同情之心,总是趁着厨师未留意,将他们的食盒添得满满。

  对那个协助自己上船的出众少年,昭庆更是特别关照。她很想问问少年是否知道未来等待着他的命运,但苦于不得不装哑,只能每每用忧虑的目光注视少年。

  少年看得明白,对这个好心的‘小哑巴’更增了好感,反来安慰昭庆,“你不用为我担心,还是多替自己打算吧。”

  昭庆想想也对,自己即便是顺利到了秭阳,如何进入王宫还是个大难题,以自己目前的状况还真是帮不上人家什么忙,这么想着,对少年的处境也只有叹气的份儿了。

  

  

 
正文 第九章 入宫
 
  秭阳是座依山傍水的大城,白越人不但好战,在国都的防卫方面显然也下了极大的功夫,船还未进港,山岭上高耸的城墙与港口内游曳的战船已争相映入眼帘。

  昭庆忆起父王曾经屡发感慨,称赞白越打造的战船称雄四国,无可比拟。此时不由留了心,多瞧了几眼,只觉白越战船并无想象中庞大,不过船身隐发青芒,似乎有特殊的涂层。

  正在遐想,头顶甲板上传来声音,“这一趟收获颇丰,岳丈必定满意,多蒙程先生相助!”

  昭庆一惊,急忙退后隐身,恰闻胖厨师在厨房内发脾气,“小哑巴呢?又躲到哪里偷懒去了!”

  昭庆忙小心地溜入临近的储物间,不多时,提了个空篮子装模作样地回到厨房。

  胖厨师见了,点头,“这还差不多。”以为昭庆在按照他的指示搬运剩余的食材。

  昭庆则是好奇,‘收获颇丰’是指什么?越之彦那样的人物,单是一船货物应该不足以令其满意吧!

  大船靠岸,昭庆记挂底舱的少年,趁乱溜下去。

  少年们正被逐一挂上铁链,年纪小的开始低声泣哭。

  协助昭庆登船的那个少年面无表情地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昭庆小心挤过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少年抬起头来,嘴角微扬起一个弧度,目光温和平静地看着昭庆,似乎对即将来临的一切已经坦然。

  昭庆见他如此,反而更加难过,几欲落泪。

  少年安慰昭庆,“小兄弟,上了岸,你就不要跟着我了,我去的地方定是见不得人的,你自己好自为之。”

  昭庆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

  少年叹息,“你还是去吧,尽快离船,免得节外生枝。”

  昭庆心知他说得有理,那跛脚男人虽然在船上不曾直接难为自己,但保不准接下来不会打自己的主意。

  少年伸手,掌心躺着一只红绳结成的蝴蝶,并不精致,显然出自生手,“这是我妹妹结的,我不愿将它带到那种地方去,送给你作个纪念吧。”

  昭庆犹豫,看得出少年紧盯蝴蝶的眼中满含不舍,不过,她还是轻轻接了过来。

  昭庆别了少年,夹在卸货的船工之中下船,眨眼间便钻入人群,头也不回。

  秭阳虽大,布局却甚为简单,一纵一横两条宽可并驶五车的街道将全城分为四块,交叉之处便是位于城正中的王宫,白越王的宫殿不比楚宫的精美与奢华,也不及攸宫的大气与规模,但巨石为基、圆木为梁,粗犷中却也透着道不尽地威严与沧桑。

  王宫附近戒备森严,握刀持戟的军士林立,别说靠近,便是驻足停留都会受到盘查,昭庆无法,只得学他人模样低头匆匆走过,心头焦虑不已。

  不过数日,在城中无奈混迹的昭庆终于又获得了老天的垂青,秭阳迎来了一年一度各部族贡王的节日。

  夹在路边围观的人潮之中,昭庆见识到了闻名遐尔的白越木熙族蓝眸美女、芫兴平原彪悍的矮马以及元息山脉的奇花,这些都是白越王族的专属贡品,即便是自小在广罗天下珍宝的楚宫中见多识广的昭庆也仅是听闻而已,此时叫她如何不新奇惊叹。

  装束各异的进贡队伍仍在络绎不绝地涌入城中,昭庆应接不暇的目光无意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瞬间竟有窒息的感觉。

  看仔细了,那竟是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幼年白虎!

  昭庆的心猛地一沉,不为别的,她想起了母妃的那只白虎。

  她印象中,母妃的身边一直伴着白虎,母妃逝后,白虎也绝食而亡,她曾向父王追问白虎的来历,父王却除了叹息仍是叹息。

  母妃的白虎十分温顺,成年后的身型也并不庞大,幼时的昭庆顽皮大胆,曾屡次尝试骑上虎背,都被母妃斥退,尽管如此,她还是喜欢偷偷抚摸白虎柔顺的皮毛、喜欢悄悄对着白虎解意的大眼倾诉……

  只是,母妃去了,便连她的白虎也不肯留下来……

  身旁有人在激动地指点,“看到那只白虎了?那可是元息深山中的白虎,数量不多,极难捕获,据说十分聪明……”

  载虎的笼车渐行渐远,昭庆咬着下唇,怔怔出神。

  傍晚,江面突袭而来的大风给秭阳城带来了刺骨的寒意,城中的居民都早早地关门闭户,但王宫附近的官舍却是灯火通明,充满了欢歌笑语,这里住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等待白越王明日召见的进贡部族,恶劣的天气并不足以影响他们相聚的快乐。

  只是,这样情绪高昂的氛围仍不足以令东襄族的老族长展眉,老族长心事重重地离开欢乐的人群,守在夜色中白虎的笼前,盯着笼中那萎靡的小虎,连声地叹息,“你这小畜牲倒是喝点水呀!不吃也就罢了,连水也不肯喝,你说你这不是自寻死路吗!你死了倒不要紧,大王若是怪罪下来,我们全族老少可都得受牵连!”

  小小的白虎不过成人的手臂大小,寒风中它哆哆唆唆地攒作一团,大脑袋上一双原本应当明亮如矩的眼眸已开始黯淡失色,面对眼前这个愁眉苦脸、不住唠叨的老头,它半睁地眼中似透出点点地幸灾乐祸。

  老族长开始哀求,“我知道你怪我的族人将你带出大山、装上笼车,可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连着多年没有奇兽进贡,大王早已对东襄不满,你若是一意求死,怎么也要熬过明天再说……”

  小白虎无力地合上眼皮,摆明了不为所动。

  老族长开始琢磨要不要实行暴力,将这只不听话的小虎打上一顿。

  一阵淡淡地香气悄无声息地袭来,宛如给寒夜添上了一丝暖意,小白虎骤然间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眼珠如宝石般闪亮。

  老族长回首,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在朦胧的月色下款款走来……

  乌黑地秀发如云、细长地柳眉如岱、飞扬地凤眼如水、点点地樱唇如花,虽然是荆裙布衣,却也丝毫无损她逸仙的姿容。

  小白虎一扫颓废,兴奋地立起上身,两只毛绒绒地前爪搭上笼栏,口中呼呼地重喘。

  美人自顾自地走至笼前,伸进一只玉手,抚上小虎可爱地大头,小白虎在她温柔地爱抚下,惬意地吐出粉红色的小舌头,扭动着脖颈试图舔舐那只玉手……

  好容易从女子惊人美色的震撼中清醒过来的老族长,再次被这人兽间无声流转地亲昵惊愣,半晌才回过神来,鼓起勇气出声询问这神秘出现地女子,“你,你是何人?”

  美人侧头看他,眼中的温柔尽数被冰冷替代,并不回答,只是伸手取过他手中的水碗,径直端去小虎的口边。

  说也奇怪,那原本不肯吃喝的小白虎在美人目光注视下,竟会乖乖地低头舔饮,开始还饮得颇为矜持,到了后来,已是不管不顾地放怀痛饮起来。

  美人的眉心微拧,凝视小虎的目光中充满疼惜与爱怜,对飞溅四溢的水花也似熟视无睹。

  老族长心下称奇,他打了一辈子的猎,最是清楚这元息白虎的习性,先不要说此虎有多么地聪明难擒,即便是机缘巧合下能够捕获,白虎也往往是宁亡不屈,若非如此,元息白虎也就不会被世人称为奇兽。

  可是,眼前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美人竟然不发一言就能捕获虎心,怎不叫人瞠目结舌?

  老族长眼见多日忧虑的难题如此轻而易举地被人解开,再顾不得女子的神秘现身,忙不迭地端过一直被白虎冷落的食盒,递向美人,“还有这个,叫它吃,多吃,吃饱了才有精神,才能讨得大王的欢心!”

  美人再次回首,冷冷地看他一眼,目光中不无鄙夷,却还是无声地接过了食盒。

  老族长并不介意她神色中的不敬,只要能让白虎活下去,他就可以保住全族人的安危与荣誉。

  “难得你与这只白虎如此投缘,你是用了什么办法让它喜欢上你的?你怎么不讲话呢?”

  美人指了指自己的樱唇,又无声地摆手摇头。

  老族长愣住,良久才反应过来,疑惑地问道:“你不能讲话?你是哑巴?”

  美人半垂下头,无奈地点了下头。

  “可惜了!”老族长忍不住感慨,暗想如此美人竟然会是个哑巴,看来老天还真是没有长眼!

  埋头苦吃的小虎此时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扬起一张脏兮兮地虎脸,看向美人的目光中也满是怜惜……

  第二日,东襄的老族长郑重其事地将奇兽白虎与一个美得令人眩目的女子一并献入了王宫。

  这一年,不知何故,白越王并未在受贡仪式上露面,只是匆匆召见了几位部族首脑了事。与白虎一同入宫的昭庆也就没有见到这位以嗜武凶残而著称的年轻君王,这倒令她暗地里颇松了一口气。

  昭庆怀中抱着似乖巧小狗一般地白虎,跟在宫内管事刘干身后,一路走去,宛如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美女,好多的美女!或丰满或秀挺、或麦肤或白皙、或妖娆或甜美,无一例外地年轻貌美、无一例外地婀娜多姿。

  每个人都在忙碌,有的手端盛满水果、点心的银盘鱼贯而行,长长地裙带飘摆生姿;有的喂食廊下三五成群地锦鸟,宽大的衣袖挥荡如云;有的在温泉中取水,氤氲地水气将女孩们美好的身材勾画无缺……

  刘管事是位白净地中年人,话不多,瞧见昭庆的神色,也忍不住开口,“若说天下美色尽被大王收入宫中,也是不为过的。”

  昭庆轻轻点头,楚宫中按说也不乏美人,只是母妃逝后,父王对后宫日渐冷落,如此美人云集的场面昭庆倒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刘管事的目光在昭庆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可惜你是哑女,否则……”

  昭庆心中冷笑,低头去看怀中白虎,只见小虎正两眼发直地紧盯远处那些身型肥硕的锦鸡,狠狠地舔着粉嫩地舌头。

  一虎一人被安置在了内外廷交界处的一座院落,虽然不大,却也整洁舒适,刘管事召来两个青涩年幼的女孩,命她们照顾昭庆的起居。

  两个女孩看向昭庆的目光多少充满了敬畏,这令昭庆颇为不解,直至小虎对她们装模作样地发威,吓得两个小女孩伏地不起,昭庆才明白她们竟然是惧怕小虎。

  昭庆不由好笑,实在看不出被她用桃花碾制的香粉轻而易举就能收服的小白虎有什么好怕的!这可是她自小就熟知的笼络白虎的好办法,是她经过无数次大胆地尝试、冒着母妃责怪与白虎发怒的双重压力,好不容易才挖掘出来的实用手段。

  两个女孩一个唤伶儿,却是个文静少言的,一个唤清儿,则是活泼机灵得很。

  清儿显然是极欲讨好昭庆,管事一离开,就迫不及待地为昭庆介绍起白越王的后宫来。

  “大王身边美女无数,不过只有两名侧妃,还是先王在世时为大王定下的,婉妃是当今丞相的嫡女,敬妃是大将军的幼妹,两妃都不得宠,至今也无子嗣,倒是大王身边的两名侍女较获青睐,其中的朱玉更是为大王诞下了长公主,这二人可是得罪不得的。”

  昭庆面无表情地轻轻梳理着小虎的白毛。后宫的争斗到哪里都少不了,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一群可怜地美女为了权势与荣耀而争夺一个薄情男人的欢心罢了,她早已看得倦了、厌了。

  母妃在世时尽管得到了父王的专宠,却也不得不应对王后和其它妃子的刁难与排挤,整日愁眉不展、郁郁寡欢,这是幼年昭庆心底难以抹去的阴霾。

  “还有,大王喜欢将美女赐与臣子,高兴时赐、不高兴时也赐,我们这里靠近外廷,姐姐可要当心,离那些经常入宫的大臣们远着点儿,以免遇上麻烦。”清儿小鹿般纯净地眼眸中闪过一丝难掩地忧虑。

  昭庆听了,这才抬头认真看了小姑娘一眼,心想这孩子倒是有几分好心。

  小白虎出乎意料地很快适应了王宫内的生活,渐露活泼好奇的本性,一个不留意,它就会溜出小院,昭庆看似伤脑筋,心底却是暗喜,诺大的王宫要想找寻到子思的踪迹,说不定就全靠这只调皮地小虎了。

  昭庆装哑,倒也为她省去了不少麻烦,没人询问她的身世,众人在她面前讲话也毫无顾及。

  女孩们也开始抛去对白虎莫名的畏惧,不时会有年轻的女子结伴到访小院,最初是为了一睹奇兽白虎的风姿,渐渐开始有人慕昭庆的美名而来。

  清儿似乎对此很是得意,私下里甚至劝昭庆伺机接近大王。

  伶儿看向昭庆的目光却开始忧郁起来。

  这一日,天气极好,昭庆带着白虎在院中晒太阳,小虎看上了昭庆的裙摆,扫着尾巴讨好昭庆陪它玩耍,昭庆心里有事,没理它,小虎开始发脾气,对着昭庆呼呼地吐气。

  便在这时,清儿引着几名面孔陌生地女子有说有笑地走进小院。

  昭庆一眼看到几女斜绾的发髻,心下一惊。那是楚女偏爱的发式,四国皆知。

  清儿凑近昭庆,“姐姐,这几个姐妹入宫不久,还从未见过白虎,求过我几次了,今天才将她们带来。”

  昭庆没有表示,只是盯着几女的发髻出神。

  几个女子年纪都不大,挤作一堆,好奇而羞涩地偷眼打量昭庆与小虎。

  小虎生昭庆的气,对突然冒出现的陌生人也爱理不理,索性窝到昭庆脚下打起了磕睡,可爱地模样瞬时引来女孩们的惊呼。

  见昭庆并未表现出不满,女孩们的胆子大起来,有人甚至走进几步,细细端详小虎。

  她们一开口,昭庆已知自己猜得没错,这般地柔声软语非楚女莫属了。

  清儿解意,发现昭庆的目光一直在女孩们的头上转,便俯在昭庆耳边小声揭开了几女的身份,“她们都是前阵子大王从楚国带回来的。”

  昭庆垂下眼帘,一阵地心酸。只听得女孩们轻声地交流,“好可爱,像小狗。”“你看它脑门上的杂毛。”“那不是杂毛,它长大了,那里会显出王字。”“听说楚宫里也曾有过一只白虎。”“我也听老人说起过,不过早已不在了” ……

  昭庆不想再听下去,正欲起身离开,院门处又走进一人。

  “你们在做什么?谁准许你们来这儿的?”白净的管事大人难得发威。

  几女急忙散开,神色慌张地垂头不语。

  刘管事瞪了她们几眼,目光最终落到昭庆身上,“哑女,长公主要见白虎,你抱上它跟我走一趟吧!”

  

  

 
正文 第十章 殿杀
 
  长公主随母朱玉住在内廷的深处,昭庆一路走下来,悄悄地打量四周,不知道子思会否被关在这里的某个角落。

  刘管事提醒昭庆,“长公主年幼,是大王目前唯一的孩子,其母虽未受封妃嫔,却不容轻视。”

  昭庆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小虎,苦恼着一会儿该如何见礼,要她这堂堂的楚国公主给侍女身份的人下拜还不如杀了她,要知道,在楚宫,昭庆是连王后都不拜的,这当然是得到了楚王的特许,反正昭庆也没想过与王后亲近。

  长公主还小,根据白越的习俗,至今仍未被赐名,也没有分封到殿宇,居所名秀云居,竟是掩在一片柏树林旁,昭庆心下好笑,这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女孩儿家的闺居,也不知白越王是怎么想的。

  不过,昭庆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这一次的召见会如此地开场。

  跟在刘管事身后进入庭院,昭庆尚未站稳,一声稚嫩地尖叫骤然响起,白虎受到惊吓,竟然奋力挣脱了昭庆的怀抱,开始满院乱窜,一时间叫声迭起,有人在混乱中高喊,“快将老虎拦下!”“保护公主!”

  昭庆顾不上看仔细众人,只忙着去追那小虎,小虎跑得倒不快,可昭庆穿着罗裙,行动多少受到限制,小虎闪身跑出了大门,昭庆也无奈跟了出去,转眼便追进树林。

  好在小虎贪玩,回到树林又跳又蹦,忘记了跑路,被昭庆一把摁在地上,狠狠拧了几下它胖乎乎的脸蛋,小家伙这才老实下来。

  昭庆微喘着抱起小虎,注意到周围除了自己再没无旁人,不由长出了一口气,慢悠悠地往回返。

  尚未走出林子,已看到秀云居前整整齐齐地跪倒了一大片,一个紫袍青带、身形高大的男子正背向而立,大声斥责着众人,“这么一点小事,就惊慌至此!寡人听到声音,还以为有刺客潜入,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却不过是为了一只几个月大的小虎,要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

  他的声音冰冷而严厉,吓得众人战战兢兢地均不敢言语,只有一个碧衣美妇略抬起头来申辩,“大王息怒,是奴婢不好,本想召来白虎给小公主解闷,没想到她一见白虎就吓得大叫,惊动了王驾,奴婢再不敢了。”

  这妇人秀丽丰满,一双美目尤其水灵勾魂,她身旁婢女怀中紧搂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女娃,粉嫩白皙,正紧抿着小嘴无声抽泣。

  昭庆顿时了然,这男人定是当今的白越王无疑。

  美妇话语刚落,白越王便重重地冷哼一声,再不多言,抬脚便走,形迹如风,众多的侍从武士也急忙纷纷从地上爬起来,紧随其后。

  转眼间,这一行人就走出好远,被婢女抱住的女娃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直到众人散去,昭庆才缓缓走出来,小虎不甘地伏在昭庆肩头频频回首密林,喉中发出呜呜地声响。

  刘管事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地候着昭庆,对她扬了扬手,无奈道:“回去吧!”

  没走几步,又后怕地嘟囔,“大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附近呢?不过,你的运气还真是好得没话儿说,若非大王现身,朱玉怕是会要重责你一顿呢!”

  ……

  立春,宫内照例设晚宴,大王与群臣欢聚。

  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白越王宫内的承恩殿却已是窗门洞开、张灯结彩,白越王身着紫袍,高坐于殿首,左右两排长席,文臣武将各据一边。

  宫内的女子大多寂寞,如此难得地欢庆场合岂能轻易错过,只是有幸入殿的毕竟是少数,其余人等惟有远远地向殿内眺望,好在夜深灯明,倒也看得十分清楚。

  昭庆留下伶儿看管白虎,自己带上清儿也来凑热闹。

  乐声悠扬、醇酒飘香、美女如云、君臣融融,端地是一派歌舞升平地盛景!

  白越王一挥手,歌舞骤停,诺大的承恩殿顿时鸦雀无声,臣子们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年轻的君王,只听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副将延雄平定西丰族叛乱有功,值此佳节,特进封其右将军之职。”

  众人的目光立时转向末席,那里徒然站出一个彪汉,大步流星地奔到白越王驾前,深深下拜,“谢大王!臣一介武夫,不善言辞,大王圣恩,臣必万死相报!”,嗡声嗡气,回声隆隆,不少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白越王却似不以为意,嘴角微动,阴冷深遂的目光在群臣身上转了几转,众人纷纷垂首,相信无人再敢皱眉。只有右席首座的威武男子依旧满面的厌恶之色。

  “你这一仗打得漂亮,”白越王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西丰青壮年尽损,几近灭族,寡人倒要看看还有哪个部族敢步其后尘!”

  彪汉得了大王的赞许,分外兴奋,“大王圣明!”,黝黑厚实的脸蛋竟因激动而微颤。

  群臣中也开始有人附和,“大王圣明!”“大王圣明!”“大王圣明!”……

  白越王满意地点头,只是,目光扫过右席几张忧虑的脸庞,神色又冷了下来。

  白越王的身旁半跪半坐着一名秀丽非常地年轻女子,注意到大王面色不善,急忙双手奉上美酒,娇嗔道:“王,早就听闻楚女多艺,奴婢还未见识过她们的舞姿!”

  白越王微眯起双眼,“既然青玉想看,就传她们来献舞吧!”

  轻柔地乐声随之响起,一队白衣美人似乘风般飘入殿中……

  有歌舞助兴,殿内的气氛看起来再次轻松,白越王不大饮酒,却不时示意群臣畅饮,大臣们不敢违了他的意,不时举杯,很快便有人现出了醉意。

  舞者均是年轻的少女,各个貌美如花、白裙飘飘,令人心旷神怡。一阵急乐响起,舞者中转出一个高挑少女,只见她将宽大的外袍缓缓褪下,现出桃红色贴身衣裙,美好地身材顿时展露无疑。少女半裸的香肩似玉若瓷,明媚的脸颊娇嫩欲滴,舞动的身姿柔软如柳,立时引来啧啧赞声。

  高高在上的白越王也似被这美貌少女吸引,凝神注视,良久不语,他身旁的美女自然不会疏忽他的每一个表情,秀美的脸蛋上顿时闪过一丝郁色。

  少女越舞越快,身形如彩蝶飞舞,又似落英纷飞,飘逸的黑发更是几乎勾去所有人的眼珠……

  众人正看得兴起,突然,一个魁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上来,直奔桃衣少女而去。

  正在起舞的少女们惊得乱了舞步,纷纷四下躲避,那桃衣少女尚未回过味儿来,一只粗壮的大手已摸上了她的玉臂……

  随着少女的惊叫声起,君臣都已看清来人,不是那刚刚受封的右将军延雄还能是谁?

  右席上的武将有按捺不住的,马上起身呵斥,“延雄,你失心了不成!”

  文臣中也有人大叫:“延雄,惊扰王驾,该当何罪!”

  ……

  那延雄却是毫不理会,双手齐上,一心要将那不住挣扎的桃衣少女揽入怀中。

  承恩殿内一时大乱。

  “王,延将军还未获封赏,他如此喜爱此女,不如就赏了他吧!”娇媚的女声不失时机地响起,夹在众多男声中却是分外地突出。

  承恩殿又安静了下来。

  除了殿中央仍旧纠缠地一对男女,其余神色各异地众人均关注起白越王的反应来。

  白越王的表情木然,最初只静静注视着酒醉的延雄粗暴地拉扯少女,之后视线驻留在少女手臂上狰狞地青紫印记上,眼中才开始闪过光芒,半晌,嘴角现出一丝邪笑,“既然延将军看上此女,寡人就将她赐给延将军。”

  大王发了话,众人再不敢多言。延雄虽醉,却也听得明白,不由狂笑,拉住桃衣少女,更是不肯松手。

  那可怜的少女本就羞辱难当,极力挣扎之际闻听大王此言,心知无望,一双美目绝望地看向白越王,神色凄苦异常,别看她小小年纪,却是十分地刚烈,当下双眼一闭,愤而咬舌……

  殿内殿外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一场欢宴转眼间染上血色,实在令众人始料不及,好长时间里,君臣均沉默不语,谁都清楚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发生这种事,难免预示不祥!

  祸首延雄此时也受惊清醒了大半,急忙一把推开少女仍旧温暖的尸身,重声跪倒。

  良久,左席首座的白须老者缓缓起身,对白越王恭身施礼,声音平静道:“大王,楚女抗命,败了大王的雅兴,死有馀辜!”

  群臣侧目。谁都晓得大王最恨抗命之人,这样一顶帽子压下来,还有哪一个敢为惨死的少女进言?何况,不过是一个舞姬!

  白越王面色稍缓,娇媚的女声适时再起,“王,丞相说得极是,分明是此女不识好歹,即便死了也罪不可赦!”

  伏地的延雄也乘机落井下石,“大王,楚人一向看不起白越,此番大王率军攻入楚地,楚人竟然联攸抗击,实在可恶!这笔帐还没有清算,楚女就敢在大王的宫宴上自尽,实在是对大王不恭!”

  白越王冷笑声起,“楚女?不过是寡人捉来的小玩物!”

  说着,用手一指那群跪地悲泣的白衣少女,厉声道:“将她们全斩了,弃首于楚境!”

  ……

  昭庆立在一根冰冷地石柱旁,静静地看着华丽的殿宇内发生的这一切,即便是白越王最后的那道命令,也不过是令她的身体不为人觉地微微一颤,只是,苍白得无一丝血色的脸庞上,一双明眸却是比任何时候都亮、较任何时候都寒!

  那日后,宫内流传,大王重用延雄是故意做给大将军看的,谁让大将军敬穆一再反对大王用兵!

  侍女们更是开始津津乐道后宫里敬妃的惶恐与青玉的得宠,少不了幸灾乐祸与羡慕嫉妒。

  没人再提及那些惨死的楚女,仿佛她们根本未曾出现过……

  延雄莫名得势,外廷开始频繁出现他魁梧如山的身影。少女们毕竟胆小,即便不说,却是谁也忘不了此人在承恩殿的暴行,大家心照不宣地刻意躲避着他。

  只有昭庆,照例带着白虎散步、闲逛,一切如常。

  一个午后,得意洋洋的延雄大摇大摆地走出中殿,刚刚又得了大王的夸奖,便连大将军也不再对他废话,这样的日子真是舒服得不能再舒服了!

  延雄觉得自己真是走了狗屎运,不过是被大王派去西丰走了一遭,杀了几个不怕死的家伙,自己尽了兴不说,还因此入了大王的眼,权利富贵轻易得来,运气实在好得没话说!

  心里正乐开了花,一道白影倏地从矮丛中蹿出,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脚前。

  延雄睁大了眼,不敢相信在肃穆的中殿周围竟会有猫狗出没!

  看仔细了,却原来是一只小虎,少见的白色,同样瞪大了双眼,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只是眼神中除了新奇怎么还似有几分懊恼?

  延雄忍不住骂起来,“看什么看,小畜生!这么丁点儿大,连给本将军塞牙缝都不够!”

  小虎仿佛听懂一般,顿时气得虎眼圆睁,虎须倒竖,屁股一撅、上身下俯,作出一副威胁之势,看模样,是被得罪了。

  延雄大乐,“好!小畜生执意送死,本将军也正想尝尝虎肉!”他倒是没想一想,王宫内的白虎岂是他轻易动得的?

  正在延雄捋胳膊挽袖子之际,不远的拐角出无声地转出一人,淡雅地香气随之飘来……

  小虎闻香回头,冲那人影呜呜直叫,仿佛受了委屈的幼童。

  延雄抬眼望去,顿时目瞪口呆。好半天,才下意识地抹了把嘴角流出的口水。

  来人不发一言,面无表情地对小虎招手。

  小虎立马抛下五大三粗的臭男人,屁颠屁颠地奔向香喷喷的美人。

  美人弯腰抱起小虎,看也不看延雄一眼,返身转过拐角,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待延雄从难言的惊艳中回过神儿来,追过去,哪里还有美人的芳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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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施计
 
  青玉绝不是一般的美人,她与亲姐朱玉原本只是应征入宫的婢女,在美女争艳的白越王宫,她们两人的姿色绝算不上出众,便是被大王冷落的婉敬二妃姿容也只在她们之上。

  不过,青玉是有头脑的,朱玉是有野心的,两人倾尽所有,花大价钱买通了管事,终被调至大王跟前服侍。

  要说人的命运还真是难测,原本在王宫内平凡的两姐妹不知怎么竟被大王看上了,从此翻身。

  一开始受宠的是朱玉,大王最喜她勾魂的凤目和窈窕的身姿,每每下朝,便将她召至身边,一时间风光无人可及。

  青玉虽然不如姐姐受宠,却比姐姐聪明,当朱玉暗地里四处寻医问药,一心盼望能够怀上龙胎,进而得到正式册封时,青玉曾劝阻过她。

  青玉早已看出,大王并不贪恋女色,他每每盯住二女的目光,总是清晰地流露出思念与爱恋。不用问,大王看上的并不她们,只是透过她们看到了别人!

  是什么人?青玉再聪明也猜不出。不过,她知道,自身任何的改变都是不智的。

  朱玉不听,她不相信这世上会有男人不想要自己的子嗣,她甚至猜疑青玉在嫉妒自己。

  果然,朱玉如愿以偿地怀上身孕后,大王开始嫌弃她、疏离她……

  青玉为姐姐惋惜的同时,竭尽所能地利用自己的聪慧讨好大王,大王喜欢她的笑容,她便在大王面前笑颜永驻,大王最恨人违背王命,她便解意服从,事事顺着大王的心意……

  渐渐,大王开始专宠她一人,虽然没有名份,可偌大的后宫,哪个敢轻看了她?

  青玉对现状很满意,她甚至并不担心其他的美人争宠。

  朱玉前几日受了大王的责骂,一直悲伤,青玉终于寻了大王在中殿旁的暖阁午憩的空儿,抽身去探望姐姐。

  朱玉一见她就忍不住落泪,将尚不懂事的小公主交给侍女带走后,便对青玉哭诉,“当初不听你的劝告,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大王连正眼都不肯看这孩子,我们母女被赶至这冷宫一般的所在,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青玉宛然一笑,“你怕什么,妹妹我不是正得宠嘛!还担心这后宫里有谁敢给你脸色不成?即便是大王,也只是不喜你育后发福,你设法复原便是。”

  朱玉不由抱怨,“哪有你说得这般轻松,谁成想我生下长公主后会变化这么大,如今再如何努力都无法恢复如初。何况,即便如今你风光无限,怎知今后大王不会看上旁人?到了那时,我们姐妹哪还会有好日子过呢!”

  青玉冷笑,心中暗道:旁人,也需生得与我们貌似才有这资格!不过,我青玉又岂会允许这样的人物有机会出现在大王的眼前!

  离开秀云居,青玉的心情很好,她没有告诉朱玉,她早已暗中嘱咐过各管事,但凡有女与她们姐妹相像,一定不准进入王宫,即便是贡入的美人,不得已收入,也只能安置在外廷,放在大王不会亲临之处。

  如此布局,青玉觉得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再回暖阁,青玉的好心情却是徒然散去,只因她的大王已然醒来,不但醒来,还在目不转睛地倚窗凝望,神情中的痴迷与激动更是青玉从未见过的。

  青玉的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再顺着大王的视线望出去,她的全身顿时冰凉。

  不远处外廷边的矮墙下,一只幼年的白虎正快乐地嘻闹,不时发出呼呼地怪声。它的玩伴却是一名风姿卓绝的年轻女子,偶然回首,凤目如飞,宛如惊鸿……

  “终于找到你了!”伴着这声轻叹,白越王大步流星地转身下楼。

  青玉惊得不知所措,半晌,才跺脚追去。

  矮墙边,女子已抱起白虎,安静地与白越王对视,神色清冷、举止漠然。惟有那调皮的小虎,不时扭动着身躯,表达着强烈地不满。

  白越王目不转睛地注视女子,仿佛一眨眼,女子便会失去踪迹,再也无法寻获……

  青玉喘息着来到近前,不甘心地出言斥责,“贱人,见了王驾不拜,死罪难免!”

  只是,没人理睬她!

  女子半垂下眼帘,温柔地轻抚白虎,仿佛安慰受惊的孩童。

  白越王的双目泛红,张了张嘴,终是发不出一声。

  青玉咬牙巡视左右,大王的侍从护卫虽然尽职地环拢上来,但每个人都紧盯着大王的表情,无人敢轻举妄动。

  良久,白越王终于进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询问,“是你吗?”,声音中竟含着前所未有地温柔。

  怀抱小虎的昭庆也不由诧异,不解地抬头看他,心想这白越王莫不是有病?他这可还是头回见到自己。

  昭庆自然地后退一步,以示疏离。

  渐渐冷静下来的青玉,眼珠一转,轻笑出声,“王,奴婢想起来了,此女正是今日朝后延将军一再向王求赏的驭虎女,王不是已经答应了延将军将此女赏他吗?”

  此言一出,白越王与昭庆都是一愣,白越王倏地回头,瞪向青玉,昭庆则是心下暗骂,这延雄倒真是个急色的,昨日才见了,今日就巴巴的来求赏,如果刚刚没有如愿引起白越王的注意……

  昭庆不敢想下去!

  青玉不能说是没有被白越王眼中的凶光吓住,但她恃宠多时,又深知此时惟有一博才可能力挽狂澜,怎会轻易放弃!只是,她还是不够了解她的王……

  “谁再敢将她从寡人身边带走,寡人就杀了谁!”白越王咬牙切齿地挥舞着拳头吼道。

  王的怒意是如此之大,以至周围的侍从全部应声跪地,便连昭庆都深感出乎意料,越发不解地盯住白越王。

  青玉心下叫糟,知道再不可逞一时之勇,急忙也跟着俯地,紧咬红唇,不敢多言。

  白越王换回温柔的表情,缓缓向昭庆伸出一只手,热切而紧张地注视着昭庆。

  昭庆大惊,这已远远出乎她的意料,她虽怀着以身涉险的决心,却绝不是这不知所以的险、莫名其妙的险!

  昭庆心下一横,干脆冷冷地瞪他一眼,转身便走。

  众人大惊!

  谁想,白越王竟然不怒,面上反而露出了然之色,微笑着跟了上去……

  对白越王如此诡异的行为,要说昭庆不头疼那是假的,换作任何一人,成日里身边跟着一个本应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时时眼神炽热并多少带些颠狂地盯着你瞧,你也得头疼!

  昭庆越发怀疑这古怪的白越王脑子有毛病,否则,放着国中那么多大事不管,怎么就拼命地缠住自己不放呢?

  昭庆用餐,他也跟着用餐,毫不介意昭庆平日享用的普通吃食,当然,这一餐马上就被换成了美味佳肴;昭庆休憩,他也跟着休憩,丝毫不嫌昭庆起居之所的简朴素雅,当然,昭庆是不肯与他同床共枕的,没有办法,管事们只能调来锦床,供大王临时入眠,总不能叫堂堂的白越王枕着床沿打盹吧!

  昭庆带着小虎散步,白越王就心甘情愿地跟随左右,吓着宫人们各个躲得老远。便连小虎也开始不高兴,不时地对这个讨厌的男人吼上几声,尽管它的吼叫听起来不过是可爱地呼呼声。

  刘管事因与昭庆打过几回交道,被推选出来劝说昭庆跟大王入内廷,结果自然是糟了昭庆的白眼。

  伶儿自从大王紧跟昭庆进入小院,就躲得远远,轻易不肯露面。清儿倒是胆大,继续殷勤地服侍昭庆,不时留意着大王,尽管昭庆对白越王异常地冷漠,几乎不正眼看他,却能任何时候都掌握他的动态,清儿自然是‘功’不可没!

  青玉本是大王的侍女,理所当然地跟在大王身边服侍。只是,她越跟越心惊、越跟越害怕,大王对哑女的迷恋只能用前所未有来形容!

  哑女不愿意白越王的锦床安置于她自己的内室,面露不悦,白越王马上责令奴仆将床搬至外室;哑女不愿意整日见到他,时时将内室的房门关合,白越王就痴痴地坐在外室等,每每哑女现身,他才会欣喜地凑上前去,尽管哑女根本就不理睬他。

  这还是众人熟知的那个喜怒无常、凶残暴力的大王吗?

  宫内管事们对大王的突然转变根本是束手无策,后宫的婉敬二妃更是不必指望,便连原本最为受宠的青玉如今也是大气都不敢出,还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求助外臣了!

  丞相白乾是两朝老臣了,要说白越朝堂上的臣子们,谁的声望最高、谁的话最管用,那是非他莫属!况且丞相一向支持大王的外征内伐,深得王心,除了他,还有谁更适合出这个头儿呢?

  白老丞相最初听闻此事,就没有如旁人一般轻视,他可不认为一向不屑男女之情的大王只是一时受到迷惑,这件事儿绝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大王不肯早朝,这也确实过分,丞相即便是不欲趟这奇怪地混水,却也只能碍于职责,硬着头皮求见大王了。

  可是,白越王忙着纠缠昭庆,哪里理会旁人,老丞相的求见一概被他断然回绝。

  众人无法,只能瞧着哑女午憩的空档,冒死将丞相带进了那座此时已是名满白越王廷的小院。

  白越王一见丞相,立时大怒,“谁召你来的?若是惹她不高兴,寡人将你们全都斩了!”

  他手指之处顿时跪倒一片。

  丞相就是丞相,或许也是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大王的脾气,惟有他不惊不惶,躬身施了君臣大礼后,声音平静地回禀,“请大王恕罪,老臣进见只为一事。”

  白越王重重哼了一声,眼中闪烁的凶光似在回答他:说吧,不过你可小心了,若惹得寡人不高兴,你就等着瞧!

  “老臣只想请示大王是否册封此女?”丞相不紧不慢地问道。

  白越王不由一愣,怎么?不是来劝说寡人的?进而却是一喜,寡人怎么没有想到要册封她呢?

  刚刚神色好转,脱口而出了一个“好”字,又随之转忧,神色忧虑地问道:“她不答应怎么办?”

  此言一出口,跪地的众人险些没趴下几个,要说还是老丞相,沉得住气,对大王这么白痴的问话,仍能郑重其事地回答,“王,您乃白越之主,白越的草木都得听命于您,只要您愿意,无人可以违背您的意愿!”

  “哐嘡”一声响,丞相的话音刚落,一只可怜地小白虎就被从内室半掩的门内推了出来,又是“哐嘡”一声,门被重推关合。小虎愁眉苦脸地盯着望向自己的众人,不满地呜呜直叫。

  白越王跺脚,“她不高兴了!”

  丞相暗地里叹了口气。

  白越王挥手打发众人,“你们都退出去,快出去!”似赶小鸡一般。

  “那,大王明日是否早朝呢?”负责安排朝事的管事终是不死心,底气不足地小声追问。

  “滚!”回答他的是大王的暴怒。

  众人惟恐不及地争相退出。

  其实,对于白越王这反常的举止,便连昭庆自己都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么就令他如此着迷了?原本只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期望凭借自己的美貌迷惑他一时,报仇寻弟,现在倒好,人家性情大变,仿佛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似的,这事儿可是越搅越大了,日后该如何收场呢?

  昭庆发愁!

  她如今的身份又是哑女,口不能言,还真是应了那句‘有苦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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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苦恼
 
  昭庆为小虎梳毛,白越王安静地守在一旁,小虎被昭庆的玉手伺候得舒服不已,幸福地昏昏欲睡,白越王满眼妒色,盯着小虎的目光渐露狰狞,似乎正在琢磨,要不要除了这个独霸佳人的小畜牲?

  小虎警觉地嗅出危险气息,转过大头,对这讨厌的男人瞪起虎眼,呼呼示威……

  昭庆不满地扫了白越王一眼,索性抱起小虎,转身返回内室。

  白越王懊恼无比,不住叹息。

  青玉终于得了机会,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试探道:“王,您以前曾见过……”一时不知该如何在大王面前称呼昭庆,若唤哑女,大王恐怕不会高兴,犹豫了好久,才手指内室,“她,见过她吗?”

  白越王瞪她一眼,“当然,她是我最爱的女人!”

  青玉壮胆反问,“以前她就不能讲话吗?”

  白越王闻听,马上目露凶光。

  青玉连忙解释,“王,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这样一个绝色佳人可惜,若是她能开口,想必声音定是美妙无比。”

  白越王陷入沉思,半晌,神色向往地开口道:“她的声音很低,似微风扫过耳边,高兴时,温柔可亲,生气时,却是冰冷严厉……”

  青玉心下大乐,却是故意面露疑惑地接着问道:“那她为何如今不能讲话?”

  白越王愣住,好象到了这时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呀,她为什么不能讲话了?”

  青玉小心地诱导他,“有没有可能她本就不是王的爱人,只是容貌相像的另一个人呢?”

  白越王摇头,“不可能,寡人不会认错!”

  青玉急忙跪倒,“奴婢怎敢冒犯大王,奴婢只是想,这世上相像之人不是没有,便连奴婢也生得与她有几分相像呢,您说是不是?”

  当然是了,青玉心想,若是不然,我们姐妹怎么能够从众多美女中脱颖而出?

  白越王紧盯青玉,被她这番话惊得半晌无语。

  突然,他仿佛遭人迎头痛击般大叫,“不会的,不会错的!明明是她,明明就是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不再理睬跪地的青玉,也不再顾及内室的昭庆,转身便走,如风般顷刻冲出了小院,一众侍卫随从吃惊地急忙跟上……

  小院几乎又恢复如昔,只除了那缓缓从地上爬起的青玉。

  昭庆隔窗望向院中的那个窈窕身影,目光冰冷,神情凝重。也许该感谢这个女人点醒明显是发了疯的白越王,或许真能因此摆脱他可怕的纠缠,可白越王清醒后,又会如何对待自己?自己的计划又该如何实施?

  白越王再次露面已是傍晚时分,他缓步走进来,目光与正在沉思的昭庆不期而遇。

  夜色中,昭庆发现他眼中痴狂的神色已多少褪去,只是灼热如昔。

  白越王走到昭庆近前,昭庆没有躲闪。

  “你与她长得真像!”白越王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君王的傲然,“寡人起先还以为是她回来了。”说着,他伸手欲抚摸昭庆的脸颊。

  昭庆冷着脸,侧过头,白越王的手扑了个空。

  不过,他并没有如昭庆预料般地动粗,也没有如躲在暗处的青玉期望中的发怒。

  他只是淡淡地无声地笑,收回手,紧紧盯着昭庆绝美的脸庞,不以为然地宣告,“你不是她也没有关系,你与她生得这般地像,你就作她的替身好了,寡人会对你好,十分地好,就全当是对她好!”

  昭庆暗骂:谁要作替身,你这个疯子!

  不过,对于白越王恢复了理智这一点,昭庆私心里还真是松了一大口气。

  白越王终于肯回内廷就寝,起驾前,他问昭庆,愿不愿意随他去?

  回答他的是昭庆利落地转身。

  他竟不恼,只对着昭庆的背影简单说了句,“寡人明日朝后再来看你。”

  说完,竟真的离开了,以至昭庆简直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好运!

  昭庆安心地回房,多时不见踪影的清儿神神秘秘地跟进来,“姐姐!”

  昭庆不经心地看她一眼,想着这丫头去了哪里胡闹,怎么一头的乱草?

  清儿凑到昭庆耳边,“我知道刚刚大王去了哪里。”

  昭庆一惊,诧异地盯住她。

  清儿不由得意,“我见大王离去,怕生出什么变化来,便悄悄跟了上去。”

  昭庆顿时来了精神,不禁向小丫头投去一个赞许地目光。这孩子机灵,有前途!

  “好在近日宫内颇乱,也没人注意我这个小侍女,我一路远远地跟着,姐姐肯定猜不出我跟到了哪里!”

  清儿故意买了关子,停下来冲昭庆眨眼。

  昭庆虽然心急,却自小就懂得如何对付这种小伎俩,不紧不慢地端过茶,小小地抿一口,等待清儿自己说下去。

  清儿果然心急,也不作势了,连忙自己揭开迷底,“柏树林,就是秀云居旁的柏树林,深处竟然有几间灰色的房子,有人守卫,我只能远远地偷望,大王进去了好久!”

  清儿一气讲完,讨好地看着昭庆。

  昭庆的神色难得地柔和下来,对她轻轻点了下头,想了想,又顺手拿起桌上白越王把玩后留下的一颗珠子,递给她。

  清儿茫然,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昭庆又点了下头,清儿手足无措,“这怎么可以,这是大王留下的,一定十分贵重!”

  昭庆捏了捏那珠子,不以为然,这种玩意她自小就见惯了,毫不稀奇。

  清儿倒底还是接过了珠子,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紧张的,还是激动的,捧着那珠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才结结巴巴地向昭庆保证,“姐姐,你放心,清儿一定全心服侍姐姐!”

  言下之意,清儿从此就跟着姐姐混了!

  昭庆淡淡点头,开始专心喝茶,琢磨那柏树林中倒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白越王进去半天就不再疯狂了?

  白越王恢复早朝,王宫上空笼罩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去,惶恐失措的宫人们也多少安了心。只是,扮作哑女的昭庆已不再是普普通通的宫女!

  昭庆虽然仍旧不肯搬离小院,却也不便凡事都与白越王对着干,毕竟是在人家的宫檐下。

  白越王喜欢将昭庆带在身边,讨好般地爱宠,程度之深往往令旁人咋舌。

  譬如,昭庆只是对白越王阅书阁中的几件袖珍玉雕多看了几眼,自此,稀世的珍珠玛瑙玉器金饰便源源不断地被送至昭庆面前,再珍贵的宫藏也不过是沦为昭庆的玩物。

  再譬如,昭庆对给白越王献舞的蓝眼美女有着掩饰不住的兴趣与好奇,白越王注意到后,马上下旨,进贡的蓝眼美女从此全凭昭庆使唤。

  ……

  昭庆喜欢带着小白虎散步,白越王只要闲暇,都会亲自陪伴。有了白越王在侧,诺大的白越王宫,昭庆又有哪里是去不得的?

  只除了那片柏树林!

  昭庆每每暗自怂恿小虎跑向树林,都会被白越王命人适时拦下,白越王的理由很简单,长公主怕虎!

  昭庆即便知道他不过是找理由阻拦,却也只能干瞪眼,谁让她不能开口呢?即便能够开口,还能指责他睁眼说瞎话儿不成?

  终于,白越王下朝后召见臣子也开始不避昭庆。

  一日,白越王突然召丞相、大将军等重臣议事,昭庆被带上殿,伴在白越王身边,她只得无聊地逗弄小虎。

  白越王告诉众人,他准备在元息山中选址建造一座行宫。

  大将军马上质疑,“元息山险峻荒凉,只有少数部族定居,安全堪忧,并不适宜建造行宫。”

  丞相却是沉吟不语,其余众臣也不好附和,即便有人对大将军所言面露赞许之色。

  白越王难得地不恼,只是侧头,温柔地看向昭庆,“你在宫中一定是闷得很,寡人在元息山建行宫,带你去散心如何?”

  昭庆没有料到他会出此言,当下愣住,只感到众人的目光突然间全部隐晦地聚焦到自己身上,气氛诡异之极……

  原本,是无人有胆打量大王身边地女人的,尽管众臣多少都听闻了宫内流传出来的小道消息,知道如今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将大王迷得险些失魂的女子。

  可大王刚刚的这番言语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众人即便心知不该,却也再难按捺好奇之心。

  昭庆渐渐镇静下来,在这么多的目光当中,分辨出了大多数人的惊艳、大将军敬穆的轻蔑、延雄的不甘,还有丞相白乾的……震惊!?

  昭庆疑惑地看了老丞相一眼,转头想对白越王摇头,制止他这一再次将自己推向狐狸精一族的疯狂举动,悠国的定王不过是为自己建了座温池,自己已是无端地落下不少骂名,若是白越的大王再为自己建座行宫,自己岂不是连翻身地机会都没有了?

  可是,昭庆扑捉到白越王眼中那抹一闪即逝的痴色,她改变了主意。

  反正在他心中,她不过是另一人的化身,她便利用他对那人的感情,将白越搅个天翻地覆吧,劳白越的民、伤白越的财,也算是替父王出口恶气!

  主意一定,昭庆的眼中只流露出几分期许之色,已是足够了。

  白越王欣慰地笑,“你喜欢?太好了!这件事儿就这么定了!”

  昭庆垂下头去,继续逗弄那已开始昏昏欲睡地小虎,不再理会那些再次投向自己的各异目光。

  让你们攻打楚国!让你们欺杀楚人!让你们掳走子思!

  ……

  昭庆终于如愿以偿地寻到再见延雄的机会。

  当时,这倒霉的家伙正垂头丧气地立在中殿殿下,刚受了白越王的斥责。据众人的观察,自从他胆大包天地向大王求赏哑女后,就失了大王的宠信,众人开始有意地与他疏离,大将军也不再掩饰对他的厌恶。

  延雄自己可真是有苦难言,谁能料到自己看中的女子转眼间竟成了大王的心肝,这世事变化也太快了!自己如何跟得上?

  昭庆带着小虎,毫无声息地从远处走来,一路上,见者回避,无人敢挡,中殿又怎样?后宫女子都得回避,只除了这名美女!人家可是在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了,若是惹她不悦,那就只有吃不了兜着走!

  延雄正在懊恼伤神,没有注意到昭庆走近,等他发觉,一人一虎已到他近前。

  昭庆冷冷地看着他,美目微微眯起。

  小虎满眼地幸灾乐祸,不怀好意地围着延雄转圈。

  延雄一开始极为惊慌,下意识地想拔脚便走。杀过人的人,对杀气也异常敏感,便是延雄这等粗人也不例外!

  可昭庆不动,延雄也不好在她直勾勾的注视下自行离开。

  小虎开始不耐烦,竟然将延雄的大粗腿视作了自己磨牙的新目标,一纵上前,张嘴就咬!

  随着延雄的一声惊叫,小虎也没落到什么好儿,被人家一脚就给甩出了老远,倒底是武将,不服不行!

  小虎如今哪可能受得这气!小东西两眼一闭,就开始低声哎嚎……

  昭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