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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深处的童话 | ||||||||||||||||||||||||||||||||||||||||||||||||||||||||||||
作者:乔林,更新时间:2006-10-16 2:23:00,完成字数:1826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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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然屹立的群山，被纷纷扬扬的的大雪压了个严严实实，峰峦叠嶂的原始森林也显得那样的躁动不安，千姿百媚的妖饶树枝想要抖落掉压在自己身上的白雪，而蔚蓝、清冷的天空中的飞雪并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它们欢乐、轻盈地飘飞着，像在欢歌、舞蹈。 我坐在晶莹、透明、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月亮上，吹奏着你曾送给我的竖笛，亲爱的老师，你听见了吗？这是你曾经最爱唱的歌啊！“鸽子啊，在蓝天上翱翔，带上我殷切的希望……”。 啊！老师，你看见了吗？在那大山深处，突然闪现出了荧荧的光环，它们不是天上的星星，也不是地上的灯火，它们是雪夜中的精灵，它们是有着执着而顽强精神的精灵，这是你最喜欢的狼啊!它们听到了我唱给你的歌，它们都出来了，它们不安了，它们躁动了，它们引颈长嗥着，好像在为我伴奏，又好像在声声地呼唤着你的名字，我终于明白了，它们还想倾听我对你的诉说。那些我曾经就多么想对你诉说，而又没有来得极诉说的话啊，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心里诉说过多少回了。但它们知道，因为它们同我一起欢笑过，它们同我一起悲哀过。亲爱的老师，你听见了吗？我知道你是想听我诉说的，就像当初我想听你讲故事一样。 |
亲爱的老师， 我的灵魂飘到了你的身边。 没想到现在已是阳春三月了。紫腾花开，紫腾花落，春雪漫舞，春水荡漾，人间已是又一春了。我相信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看见你了，亲爱的老师，你的脸上又添了岁月的年轮，你站在我们藏寨的嘛哩堆前，若有所思，若有所思啊！虽然我没有尸体（尸体被泥石流埋藏了），但那一座座的嘛哩堆，就是我们藏民们对已故者的怀念和哀悼，也表示了生者对神灵、对死者最虔诚的敬仰，你知道我最爱的紫腾花，你亲手为我种下了满山坡的紫藤花。如今，美丽的紫腾花已开满山坡，你慢慢地摘下一朵紫腾花，轻轻地将它放在你的嘴唇上亲吻着，然后，又将花瓣慢慢地扯下来，轻轻地放进你的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好像要嚼出过去的岁月，又好像要嚼出那过去了的隐隐伤痛。亲爱的老师，你的手里还拿那着那本粉红色的笔记本，那是你回来的那天，我激动慌忙，忘了带走它，匆忙中我将它塞到了你铺床的棉絮里，我有好几次都想去取回它的，我不想让你知道它，不想让你读懂我，可惜我却没能得到一个能拿回它的机会，在我离去之后的有一天，你才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写满我心事的笔记本，你读了它，我知道你哭了，我满足了，我为你流过无数无人知道的泪水，你也为我而流泪了，我为那次没有带走笔记本而庆幸了，因为过去我一直以为你不明白我，不懂我，现在我知道，你是最懂我的。 亲爱的老师，我曾听人讲过，整个宇宙（包括地球在内）都是一个大的磁场，无论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的事情都被存储在这个磁场里，只有那些上了天堂的人，才有打开这个磁场的钥匙，现在我已有了能打开这个磁场的钥匙了，所以，我顺着你曾给我讲过的线索，来到了你的过去。 |
亲爱的老师，光阴荏苒，日月如梭。日本鬼子投降了，４年后内战也结束了，1949年11月30是重庆解放的日子，蒋介石于30日晨间仓皇逃抵成都，阎锡山、张群尔两匪则早于28日即已逃蓉。其它大小军官、士兵、匪首争相逃命，国民党动用了所有的飞机整日整夜地来往于渝蓉之间，成渝公路上车辆拥挤，交通阻塞，车祸司空见惯、屡见不鲜。 你的父亲天赐随部队于1949年11月30日下午，占领长江南岸之江津等地，最后解放了重庆，为了工作的需要，他留了下来，同竹梅完了婚，后来有了你，给你取名叫汪洋，我打开磁盘链接，亲爱的老师，我又看见你了，看见了那个时候的你。 |
亲爱的老师，你知道吗？我出生的那一天，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那是20世纪60年代第一年的冬天，屋子里一片忙乱，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急切的寻问声、铁盆和铜瓢舀水时的撞击声、阿妈痛苦的呻吟声、搅得我头昏脑涨，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要尽可能快地结束这一切，我头重脚轻地在阿妈的身体内拼搏着，这里面好黑，我不要呆在这里了，“我要出去！”随着我猛地一声大喊，整个世界都响彻了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哇！哇！”的宣告声！ “出来了！出来了！” “终于出来了！这个差点要了命的小东西！整整三天三夜啊！”奶奶松了口气似地说道。 “嘿，是男的嘛还是女的？”一个帮忙的女孩小心地问着另一个女孩。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那女孩轻声地回答说。 “是个不能进经堂的。”奶奶叹息着。 “这倒好，少了一件事，可以不用为她准备修房子的石料了，也不用考虑娶媳妇的事了。” 她又接着说。 我不管能不能进经堂，但我听到了经堂里阵阵皮鼓的敲击声，我也闻到了整个寨房中缭绕的藏香味，就像你常到寺庙里去闻到的那种香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准备石料修房子，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这是一个雪飘满天，充满洁祥之气的早晨，我在一遍遍喇嘛的祈祷声中、在经房里传来阵阵铜锣敲打声中、在一阵阵揪心的狼嗥声中来到了这座由片片石头垒成的寨房里。 我被奶奶抱着第一次认识了自己的家。 这是我们藏寨中一座普通的寨房，它有三层高，底层是养牲畜的，中间那层是人住的，除了寝室外，还有厨房、饭堂和客厅，这就是锅庄，这里是全家人的活动中心。尽管屋子里很黑，但我还是很想看看第三层是什么样子的，然而看不见，看不见那个充满阳光、充满神秘、充满诱惑力的地方，我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我们这个普通的寨房与过去大土司住的寨房可不一样，大土司住的寨房不但楼层高，地盘大，而且也极讲究风水。这一切都与佛法的讲究有着极深的渊远关系呢。 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我们嘉绒藏族的藏房结构与藏传佛教的传说是不谋而合的，天上住着众神，地上住着芸芸众生，地下住的是妖魔鬼怪，万物都有轮回再生之说，如果前世作了什么孽的话，上天一定罚它的今生变牛变马，变成住底层的畜牲。 我又被抱回到阿妈的房间里，我睡在阿妈的身边，本能地开始在阿妈的怀里乱拱着，因为阿妈怀里的乳香味在引诱着我，于是我觉得我好饿好饿。 “嘿嘿，小东西要吃哩。”奶奶笑着说，她似睁非睁的双眼像豌豆角一样笑吟吟的。 于是，阿妈为我敞开了她美丽饱涨的乳房，我的小嘴一下就找到了那喷涌着不尽甘甜乳汁的乳头，我就像含着一棵甘甜葡萄，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吸着阿妈的乳汁，几乎让自己喘不过气来，吃饱了，满意了，笑了，小手开始不自觉地在阿妈的乳房上乱舞，阿妈的乳房像绸缎一样的细腻柔滑，又像装满了水的汽球，仿佛一戳就会破，阿妈的乳房是那样的温暖，让我变得懒懒的想要睡，但好奇心让我还是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着。 火盆里的木炭火“吱吱”地吐着蓝色的火苗，我喜欢这种颜色，这与我的家族喜欢白色并没有半点冲突，那蓝色的火苗欢快地舞蹈着，它忽闪忽闪地照跃在奶奶满是绉纹、黑红黑红的脸上，她的双眼半闭着，她那两片被风沙吹裂得像干茄子一样的嘴唇，在不知疲倦地念叨着一种我也不懂的经文，她那干木柴枝一样的手，在不停地摇着那个不停转动的经轮。 据说，经轮每转一圈，就表示念完一遍经了，也表示她为我们全家祈过一遍福了。所以奶奶总是经轮不离手，总是带着满足的笑容。 在后来不停的吃与睡中，我常在雪地中看到我自己。我看到那个三天三夜，好不容易“哇”地一声来到这个世上的我，有两个大大的眼睛，眼里闪烁着执着的目光，好象还略带着一些企盼和淡淡的忧伤，那是双怎样的大眼睛啊，让人觉得有些读不懂，又让人的鼻子有点酸酸的，在这威威的大山深处，在这茫茫的雪域高原，她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
因为我是难产，所以才请来了喇嘛为我念经祈祷。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念经祈祷的喇嘛们都已散去，可是那个领头的大喇嘛走在最后面，我看见他把爷爷叫了出去，我听见他对爷爷说：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你们家会有不断的灾祸啊！” 爷爷没有说话，大嘴唇艰难地启动着，有什么话想要说，但又很困难地张不开口。 “她会给你们家带来血光之灾。……”大喇嘛接着还对爷爷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见。 大喇嘛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爷爷的脸色很难看。后来，我就见他不断地窥视我，但阿妈在我身边，我感到很安全。 终于，阿妈出去了，爷爷进来了，他苍老而混浊的脸上没有一点光泽，双眼露出冰冷的光，“我不要你！我不要你！你出去！”我使劲地喊，可是他跟本就不理会我的喊声，“阿妈！阿妈！我要阿妈！我要阿妈！”可是阿妈没有听见我的喊声。 “不要闹！不要哭！我这就送你去一个你喜欢的地方。” “不要！不要！你不要来抱我！”我尽力哭喊着，竭力躲避着，可是我还是没有逃脱那双苍老的手，它把我抱起来了，又在我的身上裹上了一件阿妈的藏袍，他抱着我出了家门，在飞雪中一路狂奔，我先是大声地哭，后来我又闻到了阿妈的奶香味，我还以为我又回到了阿妈的怀抱，所以我又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找不到阿妈香甜的乳房了，我没有了阿妈温暖的胸膛了，这里好黑，在黑暗中，我看到了荧荧的绿光，我好饿，我的小手在黑暗中乱抓着，我想找到阿妈饱涨的乳房，可我抓到的是一个毛绒绒的身体，奇怪的是，这毛绒绒的身体上也有饱涨的乳房，我好饿，我不管，我找到了乳头，甜甜的乳汁堵住了我嚎淘大哭的嘴，吃饱了，我又沉沉的睡着了，不知过了多少天，我就这样在黑暗中吃了睡，睡了吃。有一天，当我醒来，我又想吃时，我找不到那毛绒绒的身体了，那带着一种特殊的骚香味的乳头也找不到了，我开始大哭。哭着哭着，我听见有人的说话声： “在这里！在这里！”几个人激动的声音。 接着是一股股难闻的烟味，几乎憋得我出不了气，我感到喉头也辣辣地让我哭不出声来。 “啊！母狼被烟熏出来了。” “快！快打死它。” “别打，让它走吧。我们先把孩子救出来再说吧。如果不是它，孩子不冻死也怕是饿死了，它是我们的恩人啊！” 我终于听出来了，这是***声音。接着，一道强烈的电筒光照了过来，照到了我的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看见小孩了。”一个小伙子惊喜的声音，我后来知道他是我的幺爸。 “快爬进去把她抱出来。”奶奶激动得声音颤抖。 就这样，我在不知道同狼生活了几天之后又回到了阿妈的怀里，我看见阿妈红红的双眼又笑了，我听见爷爷无可奈何的长长叹息声，我听见奶奶不管不顾地说： “谁也别想把这孩子抱走了。” 我想起了那个大喇嘛说的话，我难道真的会给家里带来血光之灾吗？难道后来家里所发生的一切不幸都是因我而起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不让我死掉算了，我愿让我的死换来家里人的安康。然而，生活却不是我们哪个人可以随便安排的，它犹如我们种庄稼，撒下的是玉米，长出来的就不会是水稻，我们的生活是上帝为我们安排好了的，是好是坏，让我们自己去承受吧，该哭的你就去哭，该笑的你就去笑，该痛苦的你就去痛苦，该悲哀的你就去悲哀……，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一切都是由生死轮回注定了的。 但从此以后的我，就像无形的脚步踏入了漫漫的长夜，牵着我留下了不该留下的记忆，在黑夜里艰辛地寻找着我的哭和笑。当然，我也有我的美梦，那就是在漫漫的长夜中，细细聆听你如风铃般渐远渐近呤唱。 |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好几天，爷爷说这样的天气真是少见。 “还下！还下！牧场上的牦牛就快没有吃的了！”我的小眼睛塌鼻子大爸茸尔说。 “早就没有吃的了。银匠他们家的牦牛已死了近半数了。”大妈阿姆基接着说，她的个子比大爸还高大，她不常戴头帕，又多又长的头发散乱地盘在头上，偶尔还会附着几根干草或猪草，这几根干草和猪草好像成了她头上的饰物，长而宽大的藏袍穿在她身上好像藏着整个世界。 塌鼻子大爸和高个子大妈没有小孩，我的阿妈有了两个小孩之后又没了丈夫，幺爸长得很英俊，该成家了，却还没有女朋友，这世界好像永远都不完美，好像壮丽的总要恢复于平淡，绚烂的难免总要重归于单纯一样。 “茸麦他们家的羊子还死了10多头呢。” 弟弟黑尔甲抢着说。 “不是，是20多头。”茸麦是我的朋友，他亲自给我说的。 “不是，就是10多头。” 黑尔甲什么时候都不愿输给我。 “不是！” “就是！就是！就是嘛！” 黑尔甲开始耍出他的惯用手法。 “吵什么吵！”爷爷用生气的目光看着我，我却将我的目光移向了外面的雪山。 奶奶在我6岁那年去世，爷爷从此没了好脾气。 “呃！”一声长长的叹息，不知是因为我，还是因为这不可捉摸的雪灾，爷爷坐在锅庄边开始喝起了闷酒。 “黑尔甲、格格，过来洗脸。”听说洗脸，我和黑尔甲都十二万分的不愿意。我们觉得洗脸是件极累人的事，所以我们都常常逃避着洗脸，即使在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们也只在寨房附近的小沟边洗洗脸，那也只是敷衍塞责而已。在我看来，有些东西不一定要洗去，留着不是也很好吗？ 听见叫声，我和黑尔甲相互对视磨蹭着不愿动。阿妈见我们不动，就又说道： “格格，你先来洗。” 我在心里说着凭什么我要先洗，可脚还是不由自主地向阿妈走了过去。 阿妈把一张湿湿的洗脸帕在我的脸上来回搓着，我感到一阵热辣辣的疼，我嘴里没有叫出声，但肢体的反映是明显的，阿妈朝左边洗，我就朝右边侧，阿妈朝右边洗，我就朝左边侧，我就这样别扭着让阿妈洗完了脸。 该黑尔甲了，可他怎么也不愿意洗，他在屋里跑去跑来地同阿妈躲藏着，阿妈捉不到他，最后就放弃了，反正黑尔甲不洗脸也是常事。一年中不知他有多少天没有洗过脸，他那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脸上，总有一层似尘埃样的东西附在上面，有时候就只能看到两个黑白分明的眼睛在上面的溜溜转，同时也让人看到那眸子中闪烁着的聪明而又调皮的神情。 爷爷是喜欢他的，全家人都是喜欢他的。 爱洗脸的是阿妈，不管天气有多冷，阿妈总要在脸盆里盛上温度合适的热水，用手轻轻地捧起来，拍打在她那粉红光滑的脸上，然后才把弟弟黑尔甲喝过牛奶或羊奶的碗端起来，用手沿碗缘抹干净碗里的剩奶，轻轻地、均匀地抹在她那湿润的脸上。过一阵子之后，她才将她的脸又轻轻地用温水洗一遍，阿妈把抹有剩奶的脸轻轻洗干净后，又将她自己制的护肤的糊状物轻轻地抹在脸上，这糊状的东西是阿妈用蜂蜜加苹果凋制而成的，有一种香香的、甜甜的味道。 我和弟弟都喜欢这种味道，这种味道常常在阿妈洗完脸后弥漫在我们的寨房里，在我晚上睡觉时浸透了我的床铺和梦境，它常使我想起第一次吸食阿妈乳汁时的甘甜和清纯。我依念着阿妈，同时也恋着那甜滋滋的乳汁味。我知道要想制造出这种味道也是很累的，可是阿妈并不觉得她很累，她喂猪、打猪草、拾柴、挖药，她都不觉得累，而她的甜味好像都来自于这一切辛勤的劳动。 对了，喜欢阿妈那种香香的、甜甜的味道的人，不仅仅是我和弟弟，还有我的幺爸也是喜欢的。 幺爸个子很高大，鼻子又大又直，鼻尖还有一点勾，头发有点卷曲，弟弟黑尔甲的头发也像幺爸那样有点卷曲。我喜欢过藏历年时，幺爸把我放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那时，我感到我是世界上最高的人，我可以越过比我高的那些人的头，看到台上正在上演的我看不懂的藏戏。有一回，我还看到了陈严木初，他也坐在他阿爸宽阔的肩膀上，于是我们俩就在空中相互嬉戏比划着，我差点从幺爸的肩膀上摔了下来。 幺爸好像知道阿妈什么时候会洗脸似的，每当阿妈要洗脸时，他总是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家里，并且恰到好处地做着某件恰到好处的事情，比如说选选豆子、清理一下他常用的工具之类的事情。这样，他就可以静静地、深深地呼吸着阿妈那香香的、甜甜的味道。这时，我就看到他脸上会露出惬意的表情，看到他深深的眼窝里会闪出愉快的光芒。 阿妈洗完脸就忙着把楼下圈里的猪啊、羊啊、牛啊统统赶出去。然后她才回到屋里，将早已准备好的猪食给猪们倒到外面的猪槽里去，大妈赶着羊和牛上山，阿妈接着就约上她的伙伴去砍柴，要晚上才回来了。 幺爸不但白天喜欢阿妈甜甜的味道，好像晚上也是很喜欢的。因为有几个晚上我都被他和阿妈的说话声弄醒了。每次当我从梦中醒来时，我总是看到同样的情形和听到同样的声音。 阿妈披着衣服用背抵着门，她那长长的头发半掩着那似隐似现的鼓涨的乳房，她修长而结实的身体仿佛在微微地颤抖着，好像被冻着了一样地颤抖着。 “阿斯满，你开开门好吗？” 这是幺爸苦苦的哀求声，我奇怪他白天叫我的阿妈是嫂嫂，怎么晚上就不叫嫂嫂了呢？难道夜色可以改变一切吗？包括人的身份？哦，难道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藏着人们的心事吗？在每个漫漫长夜中，也都藏着一个夜色中美丽伤感的故事吗？阿妈的心情在黑夜里沉没，黑夜微笑着接纳了，阿妈的眼睛里似乎也沉默着流出了一滴泪，这滴泪没有落在我的脸上，而是悄悄地打在了我的心里。 “不，你快回去吧。我是你的嫂嫂。” “可我哥已经不在了，你还让我受多久的折磨？” “我不管，……”阿妈的声音像她的身子一样颤抖着。 “你真的忍心吗？让我进来吧，让我离你的甜味近一点吧……”门外的声音也是带着颤抖的感觉。 “你不要这样，兄弟，……，你快走吧！……。”阿妈好像哭了。 我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我从床上爬起来，扑进阿妈的怀抱，阿妈真哭了，泪水滴落在我的仰望着的脸上，我也想哭，但我没有眼泪。 “阿妈！让幺爸进来吧，他冷，他会冷坏的。”我用冷得颤抖着的声音替幺爸哀求着。 “别乱说。”阿妈赶紧捂住了我的嘴，我感到好难受，好像要接不上气一般地难受。直到门外响起幺爸离去的脚步声， 阿妈才把手拿开，等到再不会有什么声音了，阿妈发着抖的身体才会慢慢地平静下来。 夜，又恢复了它神秘的平静，只有星星在空旷的夜色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辉，只有远方传来一阵阵令人恐怖的狼嗥声和猎狗的应答声。 阿妈紧紧地抱着我，把我放回到床上，然后她就躺在我的身边。我静静地躺着，听阿妈轻轻地哭泣，一会儿她不哭了，我就装着睡着了，一个翻身滚到阿妈的怀里，用我的脸紧挨着阿妈大大的，富有弹性的乳房，用我的小鼻子贪婪地闻着阿妈身上、乳房上发出的甜甜的味道，我又想起第一次吸食阿妈乳汁时的甘甜和清纯。 直到我长大成人，我也无法忘怀这种让我说不清楚的香味，它有着月夜的清纯、有着太阳和泥土的芬芳，它饱含有着对爱的给予和对爱的渴求，它复杂得叫我无法诠释，我想把它写在天空中，让永恒的长天保管它，但风却把它给吹走了，我想把它写在山巅上，让勇敢的雄鹰护着它，但皑皑的白雪却压住了它，我想把它写在大海里，让永不枯竭的海水滋润它，然而浪花却不知把它带向了何方，哦，我终归没能守住它。 吃早饭了，阿妈在火坑上架上桌子，这种桌子是为了便于烤火而设计的，每方都有空格的框架，在框架上搭上桌面木板就成了我们吃饭的桌子。 大妈把一碗石杆菜做的酸菜端上了桌子，阿妈把热气腾腾的洋芋面皮子摆在了我们的面前。早已深感饥肠辘辘的我，巴望着大家快点动手。看见爷爷端起了碗，立刻埋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起来，首先捞着碗里那些漂着的面皮子，不一会儿碗里的面皮子就被我捞完了。抬起头来时，大人们都还在慢慢地吃着，弟弟黑尔甲在吃早饭之前虽然已喝过一碗牛奶，但他捞面皮子的速度仍然比我快，他将他碗里的面皮子捞完了，双眼紧紧盯着爷爷的碗。 “黑尔甲在吃长饭，你们要多给他盛点。” 爷爷看着黑尔甲说，站起来将他碗里的面皮子分了一些给他，但他却没有看我一眼，他不知道我的碗里也空了。 阿妈站了起来，将她碗里的面皮子分了一些给我之后，坐下去就使劲地荚桌子中间的石杆菜吃，那是我最不喜欢的东西，粗糙得可以将你的嘴弄出血来，味道苦得像吃药，酸叽叽的让人想吐，可阿妈好像很爱吃，一荚一荚地接着吃了不少，好像是被咸着了，咕咚咕咚地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汤。 大爸和大妈吃的声音很响，他们并不知道桌子上发生的一切。 幺爸严木初已有几天没同我们一块吃饭了，他到牧场上去管理我们家的牲畜去了。 |
春天来了，春天真美啊！山坡青青的，天空蓝蓝的，小百合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布谷鸟唱着动人的歌。 在洒满阳光的山岗上，一群小孩在玩耍。弟弟黑尔甲抱着他心爱的草地狗，坐在草地上给狗梳理着它那阳光般灿烂的狗毛，陈严木初手里拿着一只青蛙不停地摆弄着，小格西斯满忙碌地采摘着草地上美丽的野花，我和巴斯根在采摘着还没有成熟的野草莓，吃在嘴里时是硬硬的、酸酸的味道。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巴斯根对我说。 “梦见什么了？”我问。 “我梦见我在天上飘啊，飘啊的，忽然我看见了我的爷爷，我正要向他飞去，我就重重地从天上掉下来了。” “喔，长高了，长高了。” 弟弟黑尔甲抱着他的草地狗从地上跳起来转着圈子高声地吼叫着，满山的阳光也围着他转了起来。 梦中小孩从高处摔下来，就是长高了，大人们都这样说。 “我还是做了一个梦。” 陈严木初说。 “你梦到了什么？” 弟弟黑尔甲急不可耐地问。 “梦见我同阿爸上山打猎，我打到了一只大老熊，还有一只盘羊，两只獐子，还有……” “你吹牛。” 小格西斯满打断了陈严木初不屑地说。但弟弟黑尔甲是相信的，他的双眼里闪着着迷、神往、佩服的光芒。 最后，他们要我讲我的梦，下面就是我讲的梦。 我总是爱做很多的梦，梦见自己吃东西、梦见自己同小伙伴玩。我常梦见自己在空中飞得很高很高，突然一阵大风吹来，就不停地往下掉，但又老是不能落到踏踏实实的地面，当自己被折腾得精疲力竭时，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于是所有的这些梦境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它们都结束了，都被摔得粉身碎骨了，破碎得找不到一丝丝梦中的游迹了。 却唯有一个梦，它是那么长期而专横地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摔不碎，永远也摔不碎，但却让我幻觉般的心碎了。 我梦见自己在一片绿茵草甸上，草甸上开满了金黄色的蒲公英，杜鹃、鸢尾、百合和无数不知名的野花，我在那草甸上采摘着那些美丽的金黄色的蒲公英花，在花茎上撕扯出一个小小的口子，然后把另一根蒲公英的花茎从那口子里穿出去，把一根蒲公英同另一根蒲公英串连起来，把它们编织成了美丽的花环。我就带着这美丽的花环在草地上飞跃起来，一会儿飞过雄奇的高山、一会儿又飞过精致的小河、一会儿我又在陡峭的岩壁上攀登，我看见我的阿妈就在那岩顶上，她头上也戴着一个蒲公英花编成的金黄色花环呢，让人觉得她好像是来自于天外的、超凡脱俗的仙女。在阿妈身边，还有一个英俊的男人，他好像是我的阿爸，又好像是我的幺爸，在他们背后是莽莽原始森林，在那参天的绿树从中有点点桃花争艳，还有好多的小溪缓缓绕行其间。 我兴奋得大叫“阿妈，我来了！”他们都使劲地给我招手，使劲地对我微笑。 我奋力向岩壁上攀登，岩壁好高好险，我用多大的力踩在它的上面，它就会用多大的力反作用于我。 “阿妈，你拉着我的手。” “不行！够不着！” 我看见他们都向我伸出了手，但就是够不着，我一脚没有踩稳，就从岩壁上摔下来了。 我被摔倒在一遍草地上，这是一片湿湿的、温温的、好像还散发着微微蒸汽的草地，草地上仍然是开满了金黄色的蒲公英，杜鹃、鸢尾、百合和无数不知名的野花，我想去摘那些美丽的花，我还想编美丽的花环，可是这一次，我的双脚就是不能从这片湿湿的温温的草地上挪动一下，而且，那湿湿的温温的草地就像是我们平时遇见的那种沼泽地，我仿佛深陷于这沼泽地中，它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不断地往它的深处吸，我越是使劲，它就吸扯得越凶，有好几次，我觉得我马上就要被它吞噬了一般。 我在梦中大叫阿妈救命，阿妈没有来救我，阿爸也不知在何处。 尽管这种时候我很少从梦中醒来，可是有一次我居然在大叫阿妈救我的时候醒来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双脚在阿妈温暖的两腿之间，我发现我的脚下是湿湿的温温的，就像梦中那湿湿的温温的草地，我使劲让自己清醒，我想搞清楚自己是在草地上嘛还是在床上，阿妈在痛苦地呻吟着，阿妈痛苦的呻吟使我明白了我是在床上的。 “啊！阿姐尿床了。”弟弟黑尔甲抢着说。 是的，我搞不懂是阿妈尿床了呢还是我尿床了。我从床上爬起来摸摸我的裤子，干干的，于是我就放心地问道： “阿妈，你生病了吗？”实际上我想问的是“你尿床了吗？”但我不知道我就那样问了。 “是的。”阿妈说。 “你哪不舒服？我去叫人。” 我说着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可阿妈一把又把我拉了回去。她把身子车了过去，背对着我哭了起来，她的身子又厉害地颤抖起来，慢慢地她的身子又变得痉挛卷曲了，她的样子有点像弟弟打鸟用的弹弓，我真的很害怕，我能感觉到阿妈有多么痛苦。 “你快点去给阿妈请医生呀！阿妈是肚子痛。”弟弟着急地说。 是的，我想阿妈一定是肚子痛，因为我肚子痛时就会这样，我觉得那样就可以减轻一些疼痛，而阿妈在此时总会在锅庄的墙角处扯下几片陈艾叶放在嘴里嚼烂，然后再吐出来喂入我的口中，一会儿我的肚子就不会痛了。 “那你快点给阿妈喂陈艾叶呀！你给她喂了吗？”弟弟老岔话。 “喂了。” 我急忙从床上爬了起来，跑到锅庄屋里，踩在板凳上摘下了陈艾叶，又“噔噔”地跑回寝室，学着阿妈的样子，把陈艾叶放在嘴里嚼烂，然后再吐出来，我想把它喂入阿妈的口中，可阿妈是背对着我的，我只好对阿妈说： “阿妈，你吃，你吃，吃了就会好的。” “吃什么？”阿妈问。 “吃药。你肚子痛，吃了就会好的。” “乖乖，阿妈没有肚子痛。啊，对，阿妈是肚子痛。”阿妈说的话使我有点听不懂了，但我看见她的眼里又流出了泪水。 “阿妈不哭，阿妈不哭。” 我用我的小手替阿妈擦着脸上的泪水，我觉得我自己的眼泪在不断地往下流，我伸手去擦我的泪水，可我的脸上干干的，什么都没有，哦，我忘记了我不会哭，我没有泪，可是此时的我，憋得是多么的难受啊！我多么想哭，多么想替我的阿妈哭啊！我多么想流泪，替我的阿妈流泪！我多么希望阿妈的肚子不要痛啊，要不然就让我替阿妈痛吧，可是我又偏偏肚子不痛。于是，我想我最好还是想想办法让阿妈笑一笑吧，如果阿妈笑了，她就不会那么痛了。 “阿妈，格格明天给阿妈炸面鱼儿吃好不好？”我一边擦着阿妈脸上的眼泪一边笑着对阿妈说，可是阿妈不说一句话，她的眼泪不停地落在我喂她吃陈艾叶的手背上。 “阿妈不哭，格格明天给阿妈炸面鱼儿吃”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阿妈不哭，我以为阿妈也一定最爱吃油炸面鱼儿，因为平时我不高兴时，阿妈就会说给格格做油炸面鱼儿，于是格格就不会不高兴了。 “好，阿妈不哭了，阿妈过一会就会好的。”阿妈终于肯对我说话了，我感到自己有一种长大了的感觉。 阿妈果然不哭了，我以为阿妈肚子不疼了，所以我高兴了。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了，阿妈又把我拉过去同她睡在一头，我紧紧地*着她，我又昏昏地在阿妈甜甜的混合香味中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曾几何时，我已不再做这样的梦了，也不知曾几何时，我就不再同阿妈同睡一个床铺了，没有了那美丽的梦境，也没有了那混合的香味，有的只是那酸酸的、空空的、被人撕碎的感觉。 多少年了，我总是自顾自地在我的梦境中徘徊着，我觉得我就像一个挂在地球经纬线上的一朵小花，等待着能开放出艳丽的色彩，然而那一天还没有到来时，我就在一个又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裹上了厚重的泥土，随着吹来的一阵强风，将我还未绽放的艳丽色彩吹落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以后，每当我回想起这个梦的时候，我还是想吃东西，想狠狠地吃东西，吃很多很多的东西。 “阿姐，你咋个讲了个听不懂的怪梦呀？” 弟弟黑尔甲说。 “阿姐，我们今天回去叫阿妈给我们做油炸面鱼儿吃好吗？” 还是弟弟黑尔甲说。 |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无色透明的小雨从高高的天上落到幽幽的山谷中，被茂密的森林改变成了浅蓝晶莹的颜色，我喜欢这浅蓝晶莹的小雨，它们让百合花更显生命力，让杜鹃花更加艳而不俗，让紫腾花充满了生机，让漫山遍野的小草显得更加青翠欲滴。 到了该播种的时节了，处处都散发出泥土诱人的芬芳，暖洋洋的空气流动着清香扑鼻的植物香味，家家户户忙着烧荒，耕地、播种。 我们的春播总是以爷爷的烧荒开始的，春天来了的时候，爷爷就要带着全家人上山，找一块比较好的坡地，砍掉坡地上的小灌木和杂草，将它们烧掉，这就叫烧荒。烧荒之后，再把被烧过的地耕翻一遍，播下种子，这就是春播了。 那些小灌木和杂草是如此之多如此之茂盛，堆起来象座小山一样，经过一个冬天的风吹日晒，它们已经干透了，只需划然一根火柴就可点着了，接着就“呼哧、呼哧”地燃起来了，我们全家人就坐在这“呼哧、呼哧”燃起来的熊熊大火四周，喝水、聊天、吃东西，阿妈总是要在火木灰里给我和弟弟烧洋芋吃，那洋芋是我们在头年就选好留下来做种用的，所以不能烧多了，大人都不得吃，只有我们小孩子可以吃到烧洋芋，那个香啊，就别提了，我看见阿妈都在不断地在咽着口水，但她好满足，好感动的样子。 这是我在生活中体会到的另一种快乐和满足，它是一种生命中最原始最纯洁的快乐，是阿妈爱着我的快乐，是大自然爱着我的快乐。 等火燃尽了之后，剩下的火木灰是极好的肥料，把它们均匀地撒在地里，然后再给两条肥壮的牦牛架起一个重重的犁，牦牛拉着犁向前进，大家管这叫做“二牛抬杠，刀耕火种”的耕作方式。 幺爸（有时是大爸）在后面扶着犁，爷爷和幺爸都一路吆吼着，于是，那牦牛就飞快地朝前奔去，它们的身后就不断地翻卷出黑黑的浪花来，这黑黑的浪花就是我们美好的希望，就是我们全部的寄托，阿妈就走在这美好的希望与全部的寄托之后，把金色的种子撒播在那黑黑的浪花之间，使这美好的希望与全部的寄托有可能变成真正的现实。这时的阿妈是非常的美丽，蓝色的小雨使她的皮肤湿润而充满光泽，显得尤其的水嫩而光滑，微风轻拂着她高高盘在头顶的发辫，上身白布短褂紧裹着她的丰胸细腰，宽松的长裙被一根红色长带系于腰间，长裙飘洒、裙带漫舞，随着黑色波浪的不断向前推进，她的娇好身姿像蝴蝶般地在美丽的山谷中飞舞，这让在前面不断吆吼的幺爸变得躁动不安、魂不守舍，他的目光不时地追逐着这只山谷中飞舞的美丽蝴蝶，以至于他扶着的犁头不是歪了身子就是犁歪了直线，这就难免常常招来爷爷的责怪，每当爷爷责怪幺爸没有扶好犁头时，我就看见幺爸“嘿嘿”地笑，然后又急忙做出一付很正经的样子，而阿妈呢，却不屑地将头一偏，继续把那金色的种子撒播在黑黑的浪花里。 不管怎么说，在我幼小的记忆中，当时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面啊，完全是一幅古朴、原始、雄浑的雕刻画呢，它就那么美丽、自然、纯朴地呈现在了我们的面前，没有半点娇柔和造作。 休息了，挨着的几家人总要一起玩，老人们聚在一起喝酒喝茶，讲述着那远古的永远也讲不完的迷人故事。 这是他们今天讲的故事：传说中有一种花叫迷人花，它是那么美丽那么娇艳，它能发出一种气味，对于女人来说，这种气味无济于事，可是对男人们来说，这种气味非同小可，它能让男人们勃发难忍，古往今来，所有的男人们都被告诫不要去触碰它，不然会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可是，男人们那里经得起它出奇美艳的诱惑，几乎所有遇见它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把它爱，结果没有一个不深陷其中，哦，你这古老娇媚的迷人花啊！我虽然听不懂，但我却记得，生活中好多我不懂的东西，但我却往往把它们记得很牢。 年轻人们则有年轻人们的耍法，他们像这万物生长的春天一样，充满了生机，充满了活力，同时也充满了躁动和不安分，他们过盛的精力使他们不断地追逐着、打闹着、疯狂着，一会儿是一群女人把一个男人抬起来筛糠了，一会儿又是一群男人把一个女人按倒在地，他们要撩开她的衣服，暴露她美丽饱满的乳房。于是，那被按倒的女人便发疯似地一阵尖叫，旁边的男人、女人、老人都不会理睬她的尖叫声，也不会有谁去救这个尖叫的女人，大家只笑眯眯地看着，就像你在睡梦中，旁边站着一个，笑眯眯地看着你在残酷的梦魇中挣扎一样，大家幸灾乐祸地等着，直等到那女人美丽饱满的乳房被暴露出来了才算满意了，那些男人们也才肯罢手放人了。 瞧，今天是幺爸被筛糠了。我们一家人刚在新耕的黑土地旁边坐下来，幺爸正端起奶茶想喝一口，奶茶没有送到嘴边，冷不防就被几个偷袭的姑娘逮住了，几个姑娘有的抱住他的脚、有的抱住他的腰、有的抱住他的脑袋，他真的是动弹不得了，幺爸只有乖乖地被她们抬到地中央，旁边的小伙子、姑娘、还有老人们都一齐帮着姑娘们喊阵助威，他们“一、二”、“一、二”地喊着，每喊一次“一、二”，我的幺爸被就被高高地抛上高空一次，落下来被接住后，屁股又被重重地撞在地上，同黑土地很很地亲吻一下，幺爸疼得“哎哟，哎哟”地叫着，但他的叫声被人们兴致正高的幺吼声淹没了，直到姑娘们累得不行了，才把他重重地往地上一甩，谁也不会管他的死活，姑娘们各自逃命般地跑开了，因为谁跑在后面，谁就要被小伙子们逮住，那就该谁倒霉了。所以姑娘们最后那一下是最重的一下，只见幺爸躺在那里半天都动弹不得。 今天，在姑娘们筛幺爸时，小伙子们一边看着，一边作好了逮姑娘的准备。姑娘们跑得再快，也总得有一个落在后面的。哈哈，这一次小伙子们不是去逮最后那个，而是劫住了跑到最前面的姑娘，谁也没有想到，这次是跑在最前面的姑娘遭秧了，她就是我们全寨最漂亮的卓玛姑娘。 静静地坐在那里的阿妈，凝神遥望远山，眼里满含泪水，她好像不想看她的同伴们疯狂了。是的，她不想看了，她不想听到卓玛的尖叫声了，是的，她不想听了，她站了起来，带着我和弟弟走得远远的。我是不想走的，但我的意愿算什么呢？我只是这满山遍野的成千上万棵小树中的一棵，我虽然也在慢慢地长大，流逝的年轮虽然也在我的身躯上纹下了道道忧郁记忆，但正如时间与我无关一样，人们的一切与我有何关呢？我走与不走，时间照样走，我在与不在，世界照样存在，照样运转，再说，我不想惹阿妈不高兴。 我无奈地同阿妈来到另一块地里拾人参果，白色晶莹的人参果，像是几棵白色的圆圆的珠子串在一起的糖糊芦，它让我忧郁的心情有了一丝的好转，拾一颗放在嘴里，甜滋滋脆生生的，阿妈把她拾的人参果放在围裙里，她要拿回去泡泡菜吃，我和弟弟是边拾边吃。可是，我还是听到了卓玛的尖叫声了，我相信阿妈也听到了，因为我看到她就那么楞楞地望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她的大大的双眼里好像隐藏着她往日的欢乐，仿佛还隐藏着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阿妈，你为什么不同大家一块玩？阿妈，你为什么要选择孤单？你为什么要选择痛苦？你的内心世界我读不懂。阿妈啊，什么时候能让那一缕清风，吹过你内心深处的小窗，将你爱的风铃轻轻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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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了，早已不见了处处风骚的桃花，它惊艳的粉红已换成了令人垂涎的果实。 撩人的杜鹃花已经开过了，满山遍野的各色野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它们不知疲劳地绽放出鲜艳而撩人的色彩。 地里的玉米，在风的吹动下不停摇曳着，不安分的小鸟飞进去了，躁动的猎犬结伴钻进去了。知了不断地“知了，知了……”地叫着，好像在为这一切飞鸣鼓噪，一只云雀飞来了，它孤单单地从高空中直插入玉米地的深处，然后又垂直地没入蓝天，我看见它的脸红了，不好意思地飞得不见踪影了。 站在我们寨房的房顶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格西斯满他们家的房顶。我常常看见格西斯满孤独地站在房顶上，手里吊着毛线，埋着的头不时地抬起来瞧瞧我们这边，有时又将手中的活停下来，深深地凝望着远方的雪山，仿佛她的全部希望与寄托都在那远方的雪域之外。 当幺爸走上房顶时，她的双眼会飞出动人的光芒，稳稳地落在幺爸宽阔的前额上，绽放成一朵美丽的杜鹃花，又折射回到格西斯满漂亮的脸上。这时，这个有着诱人魅力的女人就会害羞地跑回到楼下躲藏起来，在那一天之内她是再也不会露面的了。见我幺爸一面，足够她回味一天，幸福一天，她真是太容易得到满足了。 格西斯满像生活在水中的鱼儿，幺爸则像飞翔在天空的雄鹰，它们的世界不同，一个在水中，一个在天空，水只能映照出天空和雄鹰的影子，可是它永远也掌握不了它们的世界。 格西斯满走了，幺爸又深深地凝望远方的雪山，他的双眼里没有飞出动人的光芒，却飞出了我看不懂的深沉和悲哀，深深地叹息一声之后，轻轻地将我抱起来，用他那满是胡子的脸紧紧贴着我的脸，把我的脸扎得很疼，我不敢叫，我怕把他的心叫疼，我怕把他的眼泪叫出来，我怕想起他夜晚在阿妈门外的哭泣。 又是一个知了不停鼓噪的中午，我正看着房背上蚂蚁来来去去地忙着搬家，格西斯满到她家的房背上来了，她今天手里做的活不是吊毛线，而是用吊好的毛线织着一件毛衣。 “格格，在干什么呀？” “在看蚂蚁搬家。” “好看吗？” “好看。” “到我们家房背上来看好吗？我们这里也有。” “好！”因为我也很孤独，我巴望着她叫我去哩。 我答应着跑下了楼，在楼梯口，与正走上房背的幺爸撞了个满怀。走过锅庄旁边时，看见阿妈坐在火堆旁边，眼里好像有泪水。 “阿妈，你怎么了？”我向阿妈扑了过去。 “没事，去玩吧。”阿妈用手抚摩着我的头说。 于是，我又站起来急急地朝格西斯满家的房背跑去。到她家的楼梯口上，又同急着下楼的格西斯满撞了个满怀。 “嘿，我来了。”我傻笑着对她说。 她不理我，我心里纳闷她怎么不在房顶上等我？此时，我又想起爷爷曾给我说过，这世界是轮回的，好多东西、好多情境会在人的一生中，或者说会在几个不同的地方、或几辈人中反复出现。我想问爷爷，像今天这种事情，是不是应该算着同一件事在不同地方的反复出现呢？这叫轮回吗？ “格格，你上去吧。” 格西斯满边说边跑进了她的房间。 “吱”的一声，门打开了。 “乒”的一声，门关上了。 她的奶奶坐在锅庄旁转着的经轮被这声音震得抖动着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转动。我站在楼梯上不知该上还是该下，看着那转动的经轮，我仿佛看到了我的奶奶，我的奶奶曾告诉过我，在那转动的经轮中，可以看到过去的和将要过去的一切，可我从来就没有看到过什么。如同我在要睡着与没睡着时始终想要知道睡着时和没睡着时的分界点在哪里一样，醒着时就是醒着的，睡着时就是睡着的，从来就没有过分界点，谁搞清楚过他们的分界点了吗？ “吱”的一声，门又打开了。 “乒”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转着的经轮又被这声音震得抖动着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转动。 哟！轮回！又轮回了。我不再怀疑。 “格格，上去吧，上面有好吃的。”当格西斯满对我说话时，我发现我还楞楞地站在楼梯上。 她换了漂亮衣服跑出了门。 我急忙爬上了房背，我看见了她给我留在那里的核桃、苹果还有软枣。但我一点都不想吃，她怪怪的行为让我没了味口。我想知道，她叫我去玩，为什么却又这么急冲冲地跑了呢？她又要到什么地方去呢？我觉得没有比这更让人难受的了。 那时的我，常想跟一些比我大的孩子玩，可是他们不愿带我，嫌我是个负担。只有格西斯满比较愿意带着我，我知道她爱着我的幺爸，当然也爱着我，所以我也喜欢她同时也爱着她。 幺爸还站在我们家的房背上，看不出表情的脸，好像被无数的糌粑面包裹着，远处跃眼的雪光也从他的脸上反射不出一点点光泽。 “哎，你下来呀！” 格西斯满站在寨房前向幺爸招着手高声而又娇媚地喊。 听到格西斯满的呼唤，幺爸好像突然从睡梦中醒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就朝楼下奔去，好像什么也不能阻止他马上要做的事一样。 起风了，我看见月季花的花瓣随着阵阵轻风，从房顶飘到了地面，散乱地落在核桃树下、落在乱石丛中、落在小溪流里、还落在那随风乱舞的玉米地里，云层也随着阵阵轻风，纷纷向山顶飘去，知了越发唱得起劲了，它们永远不知疲倦。 格西斯满拉着幺爸的手，双双跑进了茂密的玉米地里，我看不见他们了。 云雀来了，它又孤单地从高空中直插入玉米地的深处，然后又垂直地没入了蓝天，我又看着它不好意思地飞得无影无踪了，我又看见了***经轮，看见了她那饱经沧桑的脸，啊，从那转动的经轮中，我又看到了轮回。 烈日热辣辣地烧烤着大地，远处传来了山民们低沉的吟唱：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你在思念谁 你在思念谁 |
“芹菜花，白菜花，青菜萝卜嘛白菜花……” 幺爸同格西斯满走了，我正郁闷着，远处又传来一阵浑厚低沉的山歌，一听就知道这是陈严木初的阿爸在唱着他从故土带来的山歌。 我爱听他唱山歌，他的山歌有一种柔柔的，缠绵的、凄凉的美，它同我们这里的山歌有着一种质的区别。我们的山歌有种粗犷、豪放、和野性的美。从我们的山歌中，你能看到雄伟的大山、茫茫的草原，你能感受到人与自然最原始、最古朴的生存赞歌，听他唱的山歌，你能感觉到他对童年故土的思念，你能看到那是一片贫瘠、古老而沧桑的土地，你想哭，不是嚎淘大哭，而是只想一个人躲在什么地方悄悄地哭……。一个人离开自己的故土是不情愿的，是残酷的，我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他对故乡的恋恋不舍之情。他像众多的流浪汉，浪迹天涯，游移四方，然而并没有找到他要的幸福，直到他来到我们藏寨，找到了他的阿姆基，才真正找到了他的家，在他的妻儿之间找到了他的幸福。他是幸福的，他没有让他的日子在流浪中化为泡影，人的一生就象一场蝴蝶梦，只为寻找自己的另一半，银匠就是这样，为了找到自己的另一半， 历尽艰辛来到我们的藏寨，心满意足地园了他的蝴蝶梦，过着他简单而平凡的生活，我想这就是我们小人物的大幸福吧。 他挑着他的手工行头从我们的寨房墙脚下走过，正好抬头看见了我。 “喂，银匠，你想你阿爸了吗？”我把手做成喇叭朝他喊叫道。 全寨子的人都叫他银匠，就连我们小孩也没有哪个管他叫过叔叔，他也习惯别人这样叫他，不管谁叫他，他都会非常响亮的应着你。 “喂，我想！你呢？你想吗？小格格。”他也抬起头来大声地朝我吼到。 我没有回答，但我知道我想，我很想。 “喂，小格格，你不好玩吗？到我家来玩好吗？下来吧，我等你。我们家严木初在家里哩，你来同他玩吧。” “你等着我，我来了。” 我屁颠屁颠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走，他仍然接着唱他的山歌，银匠行头他的肩上闪悠闪悠地跳动着。 还没到他家，在一块玉米地旁边，我一眼就看到了陈严木初。他在田硬上跳上跳下的，不知在忙乎什么，满头都是汗，一脸的土灰，只见两个眼珠子乱转。我嘿嘿地朝他笑着，两只脚也好像被胶水沾住了一般。 “那好吧，你们就在这里玩吧。早点回家吃饭，把格格也一起带来。” 银匠知道他已经叫不走我们俩了，就只好丢下话，自己先回去了。 “嘿嘿……嘿……”我俩无话可说，相互对着傻笑。 “你在干什么？” 我问道。 “快来帮帮我，我在下面拾，你就站在上面帮我接。” “可是你要那些石头做什么呢？” “这是秘密。” 他不告诉我，我就不接他递上来的石头。 “逮田鼠用的，这下你总该帮我了吧。”他急着回答。 石头拾够了，我才发现那个田鼠洞，这洞好深，黑漆漆的根本看不到底。 他脱下藏袍，把两只袖子的袖口分别用麻纯牢牢地捆紧，然后用藏袍宽大的衣襟把洞口罩住，在边沿处用石头和泥土挨着挨着地压牢压结实，只留袖筒部分与洞口相连，其他地方连一丝风都休想吹得进去。 “好了，你在洞口的这边守着，我到洞口的那边去放烟，把这里的田鼠用烟熏出来。” “不干。” “你怎么了？” “我……我……害怕！” “哈哈哈，大白天你还怕鬼吗？” “不，我怕田鼠” “胆小鬼，田鼠被烟熏出来的时候是在我的衣袖里，不会跑出来的。” “不！” “好吧，不干算了，同我一块到那边去吧，反正这里是堵好了的。” 他拉着我的手就朝那边的田鼠洞跑去。我是属鼠的，我怕鼠，我怕它那绒绒的毛，更怕它那黑黑的、鼓鼓的、幽幽的、让人读不懂的眼睛。 那边洞口的一切准备工作都是做好了的，洞口旁边堆放好了不少的干树叶和树枝，他把它们通通塞进了洞，再用一把干透了的玉米秆点燃了塞进洞口。这样，一股巨大的浓烟就升起来了，把陈严木初也呛得一个劲地咳嗽，他猛地一转身就从那洞口旁冲了过来，正好同我撞了个满怀，“哎哟！”这一撞可不轻，我们俩几乎是同时叫了起来，并且双双倒在了地上，他压在我身上，把我压得好疼，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撞痛了吗？”他从我身上爬起来，一边揉着被熏得流出了泪的双眼，一边问道。 “嗯。” “对不起！” “没关系。” 两个小傻瓜又笑着没事了。 我们赶紧朝那边的洞口跑去，我看到两只宽大的藏袍袖子里都在不停地躁动着，显然有三、四只田鼠被迫钻进了陷阱，我仿佛觉得它们鼓长的小眼睛此时一定鼓得更厉害了，我还听见了它们“吱吱”的叫声。 “好了，就那么多了，不会有更多的了。” 陈严木初边说边走上前去，拾起一块石头就要朝那些可怜的田鼠砸去。 “严木初，我求你一件事。”在他高举的石头就要落下去时，我突然冒出了这句自己都没来得急想过的话。 “什么来等会儿说不行吗？” “不，就是要在现在说，等会儿就来不急了。” “好！好！什么事，说吧。” “你把它们放了吧。”我指着在袖子里不停蠕动的田鼠说。 “不！其它事还可以答应你，这个我不干，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你杀生，死了进不了天堂。”我学着大人们的话说。 “我就这一次，以后不了不行吗？”他的口气开始软了。 “不干算了，我不同你玩了。”我激他，做出要走的样子。 “算了，算了，我放还不行吗？” 见他同意了，我高兴得走上前去拉住了他的手。 他把藏袍一拉，压在上面的石头和泥土立刻扬了起来，伴随着的是洞里的烟雾一下就冲得老高老高的，那些可怜的小田鼠就在这些泥土和烟雾的笼罩下逃生去了，我虽然看不见它们，我还学着大人们的样子为它们祈祷着，我希望能过得愉快幸福，我希望它们死后灵魂能上天堂。 严木初的烤田鼠成了泡影，神情多少有的沮丧，我紧挨着他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大青石就在一棵茂盛的核桃树下，核桃树就在一块宽宽的玉米地旁，我们后来在玉米地旁生起了一堆篝火，在这一堆熊熊的篝火里烧了玉米棒子，我开始并没有吃玉米棒子，我只看着他吃，他吃得很香，让我也开始咽口水了，他不解地问我为什么不吃，他当时并不理解我不吃的原因，见我再不吃他要生气的样子，我才开始吃，玉米棒子还不太成熟，烤得也还没有熟过心，一咬还是稀的，但我却从来就没有吃过如此香甜的烤玉米棒子。 那块大青石不会忘记，那棵核桃树会记得，那块玉米地会谈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一个炎热的下午，他们在这里有一个故事，一个美丽的人之初故事，他们共同喜欢过一朵会被风吹散的云。 |
“格格，我们来扮家家吧。”吃了烧玉米棒子之后，他的情绪好起来了，忘记了沮丧的田鼠事件。 “好啊！”我很喜欢这样的游戏。 “我要回去把布娃娃拿来。” 我说。 “好吧，你快点。” “哎！”我边跑边说，山谷中回响着我清脆的回音。 当我拿着我的洋娃娃返回时，我发现我们刚才玩耍的地方已是空无一人。刚才烧玉米棒子的篝火还余烟袅袅，还有那棵又粗又大的核桃树还站在那里，它茂密的树叶随风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在嘲笑我，陈严木初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严木初，严木初……”。我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我们平时都这样叫他，省略了前面的“陈”字。 寂静的山谷中回响着我的声音，但回答我的只有那“乌乌”的风声，还有那令人烦躁的蝉鸣声，我失望得好像地球都已经没有末日了似的，我决定回家，这辈子再也不理他了。 “哇！” 陈严木初不知什么时候串到了我的后面，大叫一声差点把我吓晕，我撒娇般地在他身上一阵乱打，我们又笑了。 “走，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他拉着我的手就往玉米地里钻，玉米秆高得我只能够得着它的半腰，玉米叶子粗糙的叶面不时地把我的脸划得很疼，但被陈严木初牵着的手显得很温暖，进而心也觉得很温暖。 当我们来到这片玉米地的深处时，我看见地上用很多干燥的玉米秆铺成了一个小巧而柔软的床，或者说是一个窝，看起来就会觉得躺上去一定是很舒服的。 我甩开陈严木初的手，抱着我的布娃娃一下就躺了上去，由于用力较大，我从玉米秆铺成的床上弹了起来，这种感觉真的令人好高兴，我索性就抱着我的布娃娃在玉米秆床上放肆地大跳起来，我想我的笑声一定透过玉米地的缝隙传得好远好远……。陈严木初也同我一起跳啊跳，直到我们都累得跳不动了才停下来，我们又三个人一起直直地仰面躺在玉米秆床上。 蓝天从玉米叶缝隙中透进来，许多的白云就从这丝丝的蓝天中漂过去，一会儿漂过去了一头老虎、一会儿又漂过去了一条小金鱼，一会儿漂过去了一座高山、一会儿又漂过去了一条小溪，……啊，我的奶奶也漂过去了，穿着最美丽的藏袍，戴着最贵重的饰物，脸上闪动着最慈祥的光芒，身后还拥着最美的侍女，她显得如此的尊贵，就像藏戏中尊贵的女王。 “奶奶！奶奶！”我激动得禁不住喊了起来。 “哪有你的奶奶？” “是的，我就是看见她在天上。” “那不是你的奶奶，是云。你想你的奶奶了吗？” “嗯。你怎么知道？” “我奶奶告诉过我，想念一个死去了的人时，你就会在天上看到他的。” “我要那片云！我爱那片云！”我大声嚷嚷。 “为什么？”他问。 “那上面有我的奶奶呀。” “好吧，你闭上双眼吧。” “为什么？”我问。 “阿爸说闭上双眼想你想要的东西，你就会得到的。” “格格，云来了，你坐上去吧。” “好的，我上去了，你上来吗？” “我上来了，你用手牵着我。” 我牵着了他的手，他的手好温暖，我感觉我好像真的天上飞一样。 “格格，我感觉到我在飞，你呢？” “我也是。”我兴奋地说。 “我阿妈说过，在同一朵云彩上飞的人是要成为夫妻的。” “真的吗？” “真的！不骗你！骗你是小狗！”他大声地说，好像真的在很宽很宽的天上，怕我听不见似的。 “你想要结婚吗？我们来结婚好吗？” “咯咯，要长大了才结婚。”我大声地笑着说。 “你知道结婚做什么吗？” “结婚了一块吃饭，一块睡觉。” “结婚了还要达布的（达布是娃娃的意思）。你知道达布是怎样来的吗？” “阿妈说，我是老鹰从山上拾来的。记得有一次我哭得很厉害，我阿妈就说我是老鹰叼来的，如果我再哭，让老鹰听见了，它会来把我叼走，我就真的不敢再哭了。” “哈哈，你阿妈骗你。达布是阿爸亲一下阿妈才会有的。” “你骗人。” “骗你是小狗！格格，我想亲一下你。” “好吧，你不许睁开眼睛。”我也想要他亲我，阿妈亲过我，那是一种饿了的小孩吃到了东西的感觉，幺爸亲过我，那是一种被胡子扎得很疼的感觉。啊！他亲我了，我的心有点跳，我的脸有点热。我偷偷地看了看他，他也在偷偷地看我。 “你撒赖！你撒赖！” “格格，我亲过你了，该你亲我了。” 我想这以许同借了别人的东西要还是一个道理吧，这以许我们去吃了别人一顿饭，你也必须要回请别人是一样吧，是的，他亲过我了，我也回亲他一下，我紧张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实际上只是轻轻地挨了一下。“不干，你没有亲到我。重新亲。”他把脸伸了过来。 “不！我亲到了的。”我咯咯地笑着跑开了。他也嘿嘿地笑着来追我，跑累了，我一头倒在他做的玉米秆床上，大声地嚷着你别闹了，别闹了，我累了。他也大声地嚷着说不，不，你不亲我我就捞你痒痒，说着他压在我身上乱捞起来，我最怕捞痒痒，我挣扎得凶，他捞得也凶，我忍不住笑得很厉害，他还以为我喜欢这样玩呢，于是，他就捞得越发厉害了，他把手直接伸到我的衣服里面去了，并且不经意间触摸到了我那才开始发育的、像核桃般大小的乳房，使我感到又疼又不舒服，还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涩和愤然，我再也笑不出来了，立刻把他的手从我的胸里甩了出去，当我的手触摸到他的手的那一刹那，我感到他的手好冷，冷得像那雪山上不化的冰冻，他怯生生地站了起来，愣愣地看着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我却仿佛觉得我自己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一口气跑出了玉米地，不管陈严木初在后面怎么样喊，我都不理他。 我跑回了家，家里正吃晚饭，阿妈骂我什么我全没有听见，我只记得那天的晚饭我吃得很多，幺爸也吃得很多，我们俩好像在比赛，最后是幺爸吃惊地看着我，把我的碗夺下来，将碗里的饭倒给了楼下的猪。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我的心里里非常害怕，因为我听说男孩和女孩要是牵了手的话就会流鼻血的。我怕我会流鼻血，我怕流出来的鼻血会把床弄脏。但是，几天过去了，我奇怪我为什么没有流鼻血，却无端地多了一层忧郁。 |
那是一个燥热烦闷的夏日，中午时分，在我家寨房旁边，有一个小男孩，他喜欢蝉，他知道蝉的寂寞，他懂得蝉的鸣叫，他的名字叫陈严木初，还有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格格。 大人们都忙着地里的活去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天堂。 这里很美丽、也很热闹。 太阳照在所有的植物上，所有的植物都显得亮晶晶的，像高尔夫球一样大小的红苕花是红白相间的颜色，大红色的月季花发出淡淡的芬芳，一株株的喇叭花爬上了桂花树的树稍，藤上挂满了紫色的喇叭花，好美丽好芬芳，它们有点像陈严木初曾经玩过的喷水枪。然而，最让我和陈严木初喜欢的还是这里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它们好像就是为这炙热的夏天演奏的进行曲，好像就是为我们枯燥童年刻录的美丽光盘。 “一只、两只、三只……”他耐心地数着蝉子，但由于太多，当数到13只时，他却数成31只，然后又是“一只、两只、三只……”地数着，后来，他想，这样数不好，换一种方式吧，于是，他又说到：“大桂花树上有两只，中桂花树上有三只，小桂花树上有一只，小小桂花树上有两只。喔，核桃树上还有……” 核桃树太高，树叶也太茂盛，他不知道有多少只蝉子。 “这颗核桃树上有两只，那颗核桃树上有一只，还有那颗上有一只。”我跟在陈严木初的后面叫着跳着。 哈哈哈，他在一颗桂花树上终于捉住了一只蝉，他把它交给了我，我回家拿来一个木匣子，扯了一些青草和树叶装在木匣子里，把那只蝉埋在青草和树叶下面。 “嘿，严木初，你看，那里还有一只蝉。”我指着一颗苹果树说。 他爬上苹果树，顺着我手指的地方找到了那只蝉。 “来，给你！” 我高兴地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只蝉脱下来的空壳，空壳我也要，我把它同匣子里的蝉放到了一起，这样，那只蝉就不孤独了。 “哈哈，甩了吧。” “不。” 陈严木初说着从苹果树上跳了下来。 “哎哟！” 当他往下跳时，他的藏袍被苹果树的树枝挂住了，他一个狼疮撞在了树前面的岩石上，头上立刻起了一个大包。 “嘻嘻”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嘘！”陈严木初给我做了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他说有人在叫他。 “我怎么没有看见？” “她说：‘喂，我这里还有一只蝉。’” 陈严木初说。 “她是谁？” “她说她是向日葵姐姐。” “她叫我朝前面的那株核桃树的方向看，然后朝前数，数到第三株向日葵时就是她了。” “哦。”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跟着陈严木初朝前数。 第一株向日葵，它在一棵桂花树的左面，第二株向日葵，它在一笼青青毛草的右面，当数到第三株向日葵时，就看到了向日葵姐姐告诉他的那只蝉了。 这只蝉很有一些不同寻常，它的个头大于一般的蝉，它的翅膀洁白透明，它的叫声清脆明亮，它在太阳光下显示出灿烂的光彩，我们一下就被这只与众不同的蝉迷住了，他立刻轻轻地走了过去，他想捉住它，把它放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天天看着它鸣唱。 银匠去年夏天给他捉过一只很不一般的蝉，他把它放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天天带着它在藏寨里游走显耀，那蝉唱起歌来了，那歌声从玻璃瓶里流淌出来，大家都说好听哩。好多小朋友都想要他的那只蝉，他就是不舍得给，直到有一天，阿斯基从家里偷来了一块香猪腿要同他换那只蝉子，他实在无法抗拒香猪腿的诱惑，才把那个不一般的蝉换给了阿斯基。 今年夏天银匠好像特别忙，再没有见他为陈严木初捉蝉了。他的阿妈不会捉蝉，并且也不愿意捉蝉，她说蝉太吵了。 我们蹑手蹑脚地，屏住呼吸地来到了那只不同寻常的蝉前，他跳起来一抓，可惜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点，那蝉一下就鼓翅飞走了，它飞到一棵桂花树上停了下来，我们又追踪到了桂花树下。我们今天就要这只蝉，不管它飞到哪里，我们一定要捉到他。 爬树对陈严木初来说是小事一桩，他像猴子一样轻巧而敏捷地爬上了桂花树，他完全忘记了刚才摔了一跤的疼痛，是的，摔一跤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呢？可是他并没有捉到那只不同寻常的蝉，因为它不同寻常，所以它也特别的敏感，就在陈严木初要捉住它时，它又鼓翅飞走了。 陈严木初没有立刻从树上下来，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那只飞走的蝉，他必须先搞清楚它停*的地点才能继续追综它。 “它飞到哪里去了？”我大声地问着树上的陈严木初。 “它飞到它刚才停息的向日葵姐姐身上了。” 没有过上两秒钟，他又说。 “它飞到一棵月季花上了，它又起飞了。”他不断地给我报告着蝉的位置。 “我不知道它飞到哪里去了。哦，我看见了，它围着桂花树转了一个圈之后，飞到一扇窗前停了下来。” “是谁家的窗子呀？” “是阿斯基她们家的窗子。” 我们高兴极了，一块朝阿斯基家跑去，为了那只不同寻常的蝉，我们忘记了一切。 “咚！咚！咚！” 阿斯基家的门上响起了很响亮的敲门声。随着“吱”的一声，门开了，不过开门的不是阿斯基，是她的阿妈。 我们直奔楼上窗前。 “陈严木初、格格，你们在看什么？” 阿斯基的阿妈问。 “在那里！在那里！”我们高兴得跳了起来，我们看见了那只不同寻常的蝉，它就在窗沿上，并且还在不断地鸣唱着它独特的歌。我们完全没有听见阿姨的问话。 陈严木初不但没有听见问话，而且也忘记了这是在谁的家里，他只看到了他的蝉，他立刻端了根板凳放在窗台前，站上板凳就要去捉蝉。 “你这样会吓飞它的，看阿姨怎么来捉住它把。”阿姨终于弄懂了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的来意。 阿姨取来了一个用白色纱布做成的网，来到窗前小心翼翼地朝那蝉网过去，那蝉一下就被网住了，阿姨很快又收回了网，立刻捉住了那只还想逃走的蝉。 “看你还飞不飞。” 陈严木初得到了这只非同寻常的蝉，象是得到了件宝贝，忘了说声“谢谢”，连我都不管，就飞似地跑了。 他飞似地跑了，敏捷的背影像阳光下的精灵，红红的太阳照在他飞似移动的影子上，他藏袍上每一根线条都像树叶上每一根清晰的叶脉，深深地刻入我的眼帘，我沉默倾听那一声声翩翩蝉鸣，好像默诵着一封封古老的书信。虽然时过境迁，我却长久地感动于这幅动人的图画中，它在我的胸中久久徘徊，不肯离去。我在天上数日，地上时光已无情流逝，多少当初的风华少年，到如今已只剩苍苍白发和枯枯干骨，我该怎样祭奠？怎样祭奠？怎样祭奠这翩翩蝉鸣、祭奠这阳光下的精灵啊！ |
冬天来了，下雪了，又是一年雪纷飞。 弟弟不知在哪里拾到了一个丢弃的铝制罐头盒子，爷爷就帮他在罐头盒子边沿对称处打了两个小孔，再用一根铁丝穿过小孔，做成提手，用一个细铁丝编成的网，放在罐头盒子里的中部，还在罐头盒子的下方开了一个小长方形的火门。这样，一个小巧可爱的炉子就做成了，弟弟可喜欢他的这个小炉子了。 陈严木初来了，手里也提着一个小火炉。他的小火炉也是由一个铝制罐头盒子做成的，但做得是那样的精致，每个切口都是包了边的，提手与炉身的连接处被处理得天衣无缝，最气人的是它那小巧的炉堂中央还有一对活灵活现的小老虎，弟弟看着陈严木初的火炉直流口水，对于自己先前还认为很可爱的小火炉，不看则罢，现在是越看越觉得它是那样的丑陋、土气，于是他生气地将他自己的小火炉悄悄地放在了门后面，然后蹲在陈严木初的小火炉旁边，一会儿帮他吹火，一会儿又帮他加点炭，弟弟还把爷爷留给他吃的香猪腿也拿来请陈严木初吃了，虽然陈严木初香甜的嚼食声搅得他口水直流，但是为了那精致而美丽的小火炉，他情愿舍弃一切他的心爱之物来同陈严木初套近乎，陈严木初早看出了弟弟的心思，在支使弟弟为他倒马茶、拿掉靴子上的枯叶、帮他把腰带扎扎紧之后，才最后同意让弟弟提着他的火炉在寨子里走一圈，弟弟到是乐得屁颠屁颠的。 陈严木初是我们寨子里少有的淘气鬼，比我大两岁，他那时９岁。他不是纯嘉绒藏族的严木初，也不是纯汉族的陈什么，而是汉族的“陈”加上藏族的“严木初”得来的“陈严木初”，就像老师你教的1+1=2那么筒单。 他的爸爸是个汉族，是个会打制银器的手工艺品制作者。在三年自然灾害的那年月，大山那边的人肚子都吃不饱，也就没有了他这个手艺人吃饭的机会，听说我们嘉绒藏人还有银子可以加工成手工艺制品，他就跟着一群人千里迢迢地进到大山里来了，为的是找一口饭吃，他们当中有木工、泥工、铁匠、弹花匠等等。 在那些木工、泥工、铁匠、弹花匠等都相继离开后，陈严木初的父亲还继续留了下来，他有活干，他有打不完的镯子、戒指、女人们腰间的银质穗子等等。他还会打出漂亮的铜壶、银壶等，他的五官也像他打制的器皿那样，显得精制、小巧而光滑。 他每天就叮叮铛铛、叮叮铛铛地敲打着那些永远也敲打不完的银子，把寨子里存放了好几辈子的银子都敲出来了，最后又把寨子里一个名叫阿姆基的藏族姑娘敲到了手，成了他的老婆，他心甘情愿地做了我们藏寨的上门女婿，后来敲出了他们的调皮崽崽陈严木初。 陈严木初好像是他阿爸和阿妈最完美的杰作，他的长相远远胜过了出自于他阿爸之手的工艺品，高高的鼻梁很精致、宽阔而深厚的印堂透着一股英气、轮廓分明的嘴唇好像是经过他父亲精心修饰之后才安上去的一般，才9岁的他已有了漂亮小伙子的基本轮廓。这就是血缘越远，后代越聪明、越漂亮的佐证。 太阳出来了，把满山的雪光反射进我们厚墙窄窗的老寨屋里，但并不温暖。 弟弟提着陈严木初的精致小火炉飞似地跑了，一会功夫，我就看见他跑进了茸尔甲的家。 “格格，我们来扮客。”无聊的陈严木初对无聊的我说。 “不。”我为他吃弟弟的香猪腿而不高兴，更为他叫弟弟做这做那而生气，现在，我也要在他面前摆出几分的高傲来。他是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一般地对我说：“我不是已经把小火炉拿给他玩了吗？” 可是我还是不理他，我心想，还有呢？你吃了他的香猪腿，那块我也多么想吃的香猪腿呀！ “你等着！”他说完后飞奔着小了楼，朝他家的方向跑去，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了我的心思，也不知道他要回去做什么，但我还是想，他会回来的，如果他不回来的话，这一天的我会是孤独的，我就会像雪山上见不到太阳的雪莲花，永远也无法开放，永远也绽放不出我的笑脸。 “格格，你还在吗？你在等着我吗？”他来了，他还没到门口就高声地喊叫着，我的心里高兴着，但我不理他，直到他气喘兮兮地爬上楼梯，我才冷不防地突然站到他的面前。 “来，格格，拿着，你吃罢。”哈哈哈，好大的一块香猪腿，远比弟弟给他的大，我不好意思接过来，他就假装不给了，我猛地从他手里夺了过来，一下跑进了我的寝室，他也跟着跑了进来，我扯下一块吃起来，他直直地看着我，我又扯下一块，不由分说地塞进他的嘴里，我们边吃边笑，边吃边打闹市着。 “现在来扮客好吗？” “怎么扮呢？” 陈严木初一眼看到了我床上的布洋娃娃，一下就很感兴趣地对我说“我们来扮打针的客”。 “好啊。” 我的那个布娃娃是我的幺爸到州府开团代会时给我带回来的，不知有多少无聊的日子，也不知有多少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的日子，都是我的布娃娃同我一起度过的，我给它脱下衣服又给它穿上，我嘴里吃着东西，也给它塞一些塞不进东西的嘴里，我自己不爱洗脸却常常不会忘记给它洗脸，我自己什么都不会，却还煞有介事地教它唱歌跳舞，总之，它让我得到了我童年的快乐。它非常漂亮，寨子里的每个小孩都知道，每个小孩都玩过。 我把布娃娃递给了他，陈严木初看得很认真的样子，他把布娃娃搬弄得够呛，一会儿亲亲她的脸、一会儿把她的手打开，一会儿又把它的脚叉开，还把布娃娃高高地举过头顶，将头仰望于布娃娃的两腿之间，好像那里有什么新奇而又秘密的东西，我心痛他会掰坏我的布娃娃，就一把从他的手里抢了过来。他见我不想把布娃娃拿出来了，就迟疑了一会对我说： “格格，我把我的小火炉送给你总可以了吧。” “不！”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小火炉送给黑尔甲。”我知道黑尔甲太爱那个小火炉了。 “好吧。”他不太情愿地答应了。 “拉勾！” “拉勾就拉勾。” “好了，现在你当阿妈，我当阿爸，布娃娃就是我们的娃娃。” “喔，喔，达布生病了，达布发烧了，达布不哭，不哭啊！”我抱着我的布娃娃在满屋子里乱抖。 “喔，喔，达布不哭，不哭啊！阿爸来给你打针了。” 陈严木初找来了一根木棍，吐了点口水在布娃娃的屁股上给布娃娃消毒，接着就把木棍使劲朝布娃娃的屁股打去，我闭上眼睛，我等待着布娃娃的那一声撕心撕肝的惨叫，等待着她那晶莹的泪珠落下来，轻轻地打在我的手上，沉沉地痛在我的心里，我要轻轻地替她擦干眼泪、我要给她找一粒糖，我要逗她笑，我要抱着她出去晒太阳，…… “格格，我们的达布已经好了，该你打针了。” 陈严木初把我从沉思中唤醒。 “我不打针，我又没有生病。”我生来就怕打针，所以我坚决不同意。 “生病都是这样的，一家人都要生的，挨着挨着，一个好了，另一个又病了。”他说得好像对的，我们家就是这样的，每次都是我先病，接下去就是这个那个的，直到最后一个才算完。 “你把裤子脱了吧，我轻轻地打，保证不打疼你的。” “等我打了，你还是要生病，就该我给你打了。”我提出了条件。他答应了。于是，我就脱了裤了，他让我闭上眼睛，趴在床边上。 “脚叉开一点。”我把脚又叉开了一点。 “好了没有？”我不断地问着他好了没有，他老说再等一会儿，我想着我到大队部赤脚医生那里去打针时并不是这样的呀。 “你怎么打那么久？再不打我就不打了！”我有点生气了。 “就好！” 接着我就感到了那湿湿的口水吐在了我的温温的屁股上，一根木棍轻轻地凿了过来，像蚂蚁咬了一下，轻轻的痛、微微的痒，有一点像晒在冬天里的太阳，让人觉得懒懒的、暖暖的，全然没有大队部赤脚医生打针时那种枯涩、直接的痛。 “好了，你穿上裤子吧”。我穿上了裤子，傻傻地看着他脱。 “你闭上眼睛。”他说。 我用双手朦着自己，但我还是不老实地从指缝间偷看着他。他背对着我，急速地脱下裤子，一下就趴到我和阿妈的床边上。 “快点。”他摧着我。 我急忙从地上拾起他刚才用过的柴棍棍，喘息着走向他的屁股，当我蹲下身子要吐口水给他消毒时，我本想闭上的双眼却又不由自主地睁得大大的，出于对异性的好奇，我将头低低地埋在了他的两腿之间，我看到了他的那个东西，也就是大家说的看了要生“挑挑”的那个东西。 “快点，你别偷看我，你会生挑挑的”他摧促着说。 “好了。”我马上给他的屁股上吐了口水，看也不看地把柴棍棍凿到了他的屁股上。 “哎哟！你打得好痛！你不会轻点吗？我都是轻轻给你打的。” 他大叫着，也许有点夸大，我没有再理会他，我喘息着跑出了房间。坐在火堂边，开始大势地吃起东西来了，我是这样的一个人，无论是悲伤、痛苦还是激动、高兴，我都用吃东西来表达，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生气，什么时候该愤怒，于是，我就不停地吃，恨不得把自己吃死才好。今天，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而吃了。你看，我吃光了我和弟弟共同的午饭——一个烧馍馍，一只野兔腿，还有一碗酸奶子。 陈严木初穿好裤子，在屋子里哆嗦了半天才出来，见我傻样地不停吃，楞楞地看着我，满嘴的东西还没有吞下，接着又在咬又在嚼的，几乎要把自己噎死，他吓着了，急忙夺下了我手中正要往嘴里送的野兔，还一边喃喃地说，“你真的生病了吗？”我强忍着我极想发吐的胃，我什么都不想同他说。 我后来才知道我这是自虐形的感情宣泄，家里的人谁都知道我有这个毛病，只是叫不出这个名字来，而且，每次在我犯病时，他们都搞不懂我是因为那种感情而犯的病，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收藏好，让我找不到，从而也放心我不会被撑死或噎死。他们压根就不知道他们没有为我提供宣泄感情的场所和怀抱，我没有父爱，而女孩最需要的是父爱啊！所以那时的我，两个大大的眼睛里常常是透着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深沉，沉默不语的脸上让人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愤怒。 只有远方的雪山知道我在哭，只有美丽的草原知道我在笑，因为我哭的时候我只让雪山知道，我笑的时候只让美丽的草原知道。我不快乐，是因为我不会快乐吗？我不哭泣，是因为我没有眼泪吗？ 弟弟提着那个小火炉子周游完藏寨已经回来了，他的身后跟着一大群孩子，他们当中有好多都提着一个小火炉，但没有一个有陈严木初的那个漂亮。不对，现在应该说是没有哪一个的小火炉有弟弟的那个小火炉漂亮了。 你瞧，在历史的定格画面上就有了这样的一画图画。在20世纪60年代中叶的一个下雪的上午，雪光映照着美丽的藏寨，在格格他们家寨房前宽敞的田园里，有一群脸上闪着红光的藏族孩子，他们一字形地排开，手里都提着一个小火炉，在半空中用力猛甩，把火炉甩得很圆，蓝色的火苗在空中划出无数个火圈，漂亮的火圈随着手臂的挥动，在空气中发出“呜呜”的鸣唱，唱着一首动听的童谣，这动听的童谣是： 我的家，有高高的山，高高的山上长红叶， 我的家，有蓝蓝的水，蓝蓝的水下游小鱼， 我的家，有宽宽的坝，宽宽的坝上好童年， 野草莓，格桑花，悠悠的白云缠山腰，白云深处是我家。 |
这几天的大雪，这几天的寒冷，成了动物们的灾难，他们找不到吃的，就像饿极了的人一样，顾不得什么是危险了，下山的下山，下树的下树，小鸟们已饿得没有了飞高的力气，胆小的盘羊、獐子、野兔、马鸡等等，都成了猎人们很容易得手的猎物。大人们不会错过了这个打猎的大好时机，家里除了小孩和老人外，能出猎的就都出猎去了。 下大雪的天，也是我们逮鸟的天。 “我们逮鸟去哟！”在 陈严木初的带领下，所有甩火炉和不甩火炉的孩子们都向河边跑去。 鱼儿在水中生活着，鸟儿在空中飞翔着，藏寨的孩子们在雪地上奔跑着，美丽的大自然就是他们生活中最惬意的世界。 这是一个极大的河坝，河水沿着山脚一直流出沟口，然后同外面的河流相接，向成都平原流去。坝上有一个村上自建的小型水电站，坝上还有许多已掉光了树叶的杨柳树，核桃树，槭树。 现在那些树枝上还压着重重的残雪，有好多树枝都显得不堪重负，仿佛要断的样子。 逮鸟的孩子们被陈严木初分成了两组，男孩一组，女孩一组。 男孩那一组主要是逮画眉鸟，画眉鸟在天气好的时候一般是不飞到河边来的，它们爱在山上的低灌木丛中活动，像这样连着下了几天的大雪，它们也没有办法，只有壮着胆子飞到河边，飞到墙脚，甚至飞到有人的地方来了。男孩们就在陈严木初的带领下，在河边、在屋檐边、在墙脚下飞似地追赶着失魂落魄的画眉鸟，不时还传来他们阵阵的吆喝声和得手的欢呼声。 女孩这一组主要是用筛子、绳子来诱骗麻雀，麻雀都是一群一群地出来觅食的，你看那些饿极了的麻雀就在那些树枝与雪地上飞上飞下的，有的好象飞累了，就停在树枝上站着，小小的眼睛警惕而害怕地盯着前方，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它们的双脚还不停地交替着换来换去，好象是被冻着了要换一换似的，我觉得它们真的好可怜。如果不是要逮住它们的话，我几乎要给它们喂粮食了，让它们吃得饱饱的，再放它们回家，让它们同它们的家人一起过得快快乐乐的。 女孩们已架好了套麻雀的筛子和拉动筛子的绳子，绳子的一头系在支撑筛子的木棍上，另一头就由人牵着，人躲藏在大树后面，只要有麻雀走进撒有小麦的筛子下面，一拉绳子，那贪食的麻雀就倒大霉了，其实不叫贪，它们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 女孩们套到的麻雀并不多，也就只有四、五只。男孩们则战果辉煌，他们纷纷把逮的画眉从身上摸出来，平摊下来每人可以有两只鸟可吃，陈严木初又给大家作了分工，女孩子就在原地拾柴草，准备等会儿烧小鸟用，男孩就各自回家去偷什么海椒、胡椒、花椒、盐等东西，一切准备好了之后，大家就开始剥下鸟的皮，把小鸟倒提起来，在它的脚肝上先撕扯出一条口子，再顺着这条口子往下一扯，立刻就露出了小鸟那红红的、嫩嫩的、放着热气、闪着红光的肉质，掏出内脏甩掉，再抹上海椒、胡椒、花椒、盐，用一根细细的铁丝穿了，一根铁丝要穿几只小鸟哩，然后就放在火上烤，那火虽然还冒着没有燃旺的黑烟，但一会儿就从那黑烟中冒出了鸟肉的奇香，大家都忍着那不听招呼、不断冒出来的清口水，等着烤够了数才能一起吃。这是一顿美餐，可我一点都不想吃，我看见有两只麻雀显得特别可爱，我就给大家说我想要这两只麻雀，条件是我不吃一只小鸟。 就这样，我得到了两只我喜爱的麻雀，我兴高采烈，它使我这个徘徊在痛苦中的善良女孩，象第一次见到美丽阳光的雪莲，心中顿然升起一种拯救苦难的羞涩。 |
雪又纷纷扬扬地下起来了，我小心翼翼地把麻雀拿回了家。 这两只麻雀好可爱，它们全身的羽毛是灰色的，头上略有一点白色，它们的双眼炯炯有神，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比起全身灰暗的画眉鸟，它们可要漂亮多了。 阿妈用纸盒给它们做了一个舒适的鸟笼， 这鸟笼还开着窗子，阿妈说鸟类都不喜欢睡在地上或床上的，它们喜欢睡在树枝上，所以我们又在鸟笼里架了根树枝，让它们好在上面睡觉，阿妈说小鸟是最喜欢吃小虫子的，我就想方设法给它们弄小虫子。 我跑出家门，在冰天雪地里寻找着小虫子。树上，没有小虫子，地里，光秃秃的，也没有小虫子，想着我的麻雀要因为找不到小虫子而被饿死，我是如此的着急、悲哀。 阿妈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小尖锄和一只小盘子，她先替我擦掉被寒风冻出来的鼻涕，然后蹲下身子，用小尖锄刨开冻土，找到了深藏在地底下的小虫子，哦，五只甲壳虫、还有好几条蚯蚓，阿妈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在盘子里。 回家后，怕小虫子会跑，阿妈将它们的小脚轻轻地扯去，小虫子再也跑不掉了，但我看见阿妈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的明亮的双眼里透着很深的光，那是悲悯的光。 实际上小虫子从地里被挖出来之后就几乎冻死了，它们根本不会跑的。我守在麻雀的旁边，观看着它们上上下下地飞啊！跳啊！可它们正眼都不看我一下，但我能听懂它们的对话，我感觉到了它们的不愉快。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那只羽毛白一些的，我叫它小白头的说道。 “这是我们的坟墓。”那只头上有几根灰色羽毛的麻雀好像要大一些，我叫它小灰头，它悲哀地说。 “我不要呆在坟墓里。这里没有阳光！没有可以停下来的大树！”小白头说。 “我也不想呆在这里，我们想法出去吧。”小灰头说。 两只麻雀又开始在鸟笼里上下左右地扑腾起来，它们是徒劳的，它们终于累了，在笼里的树枝上停了下来，两只麻雀都咂着嘴，好像是渴了。 “阿妈，拿点水来，它们要喝水。”我朝着阿妈做饭的地方大声地喊叫。 “它们不会喝的。”阿妈用一个很小的烧瓷土罐装满了水，小心地放进鸟笼里，边放边叽咕地说。 “喝水！喝水！”我用一根树丫丫轻轻地拨弄着它们的羽毛说。 “我们不喝水，我们要出去。”小白头和小灰头同时对我说。 “你们不要走，我喜欢你们。” “因为你喜欢我，就要让我们过这种没有自由的生活吗？因为你喜欢我，就要让我们走向坟墓吗？” 小白头愤激地说。 “你的这种喜欢是自私！自私！！自私！！！” 小灰头又接着愤怒地说。 “不！不！不！你们听我说……，”无论我怎样向它们解释我的好意，小白头和小灰头都不理我了，它们相互对望着，又在鸟笼里上下左右地扑腾着，累了，又在鸟笼的树枝上停下来歇一会儿，然后又反复着同样的动作，就是不理我，就是不吃不喝。 “我给你们唱支歌吧？”我恳求地说道。 小白头给我点了点头，我感激它终于肯理我了。我给它们唱起了我最爱唱的那支童谣： 我的家，有高高的山，高高的山上长红叶， 我的家，有蓝蓝的水，蓝蓝的水下游小鱼， 我的家，有宽宽的坝，宽宽的坝上好童年， 野草莓，格山花，悠悠的白云缠山腰，白云深处是我家。 “那是你的家。”小灰头暗淡地说，眼里充满了悲哀。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会好好的照顾你们的。”我发现小白头和小灰头眼里好像有泪水，但就是流不出来，这也叫欲哭无泪吗？我知道我此时的双眼一定是无知而愚蠢的，我有点不敢同它们对视，我仿佛看到了它们眼里的仇恨。 “吃饭了。” “阿妈叫我了，你们也吃饭吧，我吃完之后就来看你们。” 天，黑得特别早，吃完饭回到我的小白头和小灰头那里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借着松油灯暗淡的光，找了件厚厚的袍子盖在鸟笼上，并且轻轻地对我的小白头和小灰头说“你们好好睡吧，明天我会来陪你们，我会给你们讲我最喜欢的故事。”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第一件事当然就是去看我的小麻雀，令我吃惊的是，小白头没有站在树枝上，它躺在箱底，一动不动，它累了吗？它是想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一些才睡到箱底的吗？我用小木棍轻轻地拔动它，它还是一动不动。 “阿妈！阿妈！你快来看看呀！” “怎么了，格格？”阿妈来了，用围裙擦着手问。 “小白头它睡在箱底，它不醒。”我怀着不祥的预感说道。 “已经死了。”阿妈悲悯地看着我，我难过得哭了，可是我没有眼泪。 小白头死了，它的双眼里藏着流不出来的眼泪，它的眼里现在也还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小白头没有死在属于它自己的世界里，没有见到它的爸爸妈妈，没有见到它所在的小伙伴们，在它死之前，它做过梦吗？它梦见它自由了吗？是啊，它连最想要的自由都没有得到，也许它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去过，也许它还有好多梦想没有实现哩，它的生命如昙花一现，就这样匆匆地去了，这使我这个羞涩的救世主充满了负罪感。 小白头啊小白头，当你匆匆离去之时，浩瀚的天空是否有一颗流星闪过？当你放弃了生命瞬间亮丽的时刻，你的灵魂是否将在长空中得到永恒？当你轻轻抹去生命曾经存在的痕迹时，你是否又重新开始挥洒生命中存在过的辉煌？小白头啊小白头，你是否一直以为幸福在远方，你是否以为幸福是可追逐的未来？我将双眼保持眺望，我将双耳保持聆听，当风铃轻轻吹响之时，你知道吗？那是我唱给你的歌，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会让我们都学会流泪，我会让你感觉到这世界是会有幸福的。 小灰头站在树枝上，眼里满含悲哀，它为它的同伴哭过了，可它也没有眼泪，它全没了昨日的精神，动也懒得动一下，它不说话，不同我说一句话，但它眼里还有深深的倔强和怨愤。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不明白它们为什么不吃我给它们的食物而情愿饿死。我是真心爱它们的！我是真心同它们做朋友的！我真心想养活它们！但我读不懂它们，它们不领情，并且就是不吃食，昨天放在哪里的今天仍然在那里，昨天是多少今天仍然还是多少。 小灰头愤怒了，它瞪着一双不屈的眼睛，又开始拼命地往外撞，想要离开这笼子，我想，如果我不放它走的话，它一定还会最后死去。 “阿姐，你怎么了？”黑尔甲来了。 “我的小白头死了。” “哦，麻雀是喂不活的，把那只放了吧。”弟弟比我显得有经验地说。 “嗯。” “把那只死了的葬了，别让它没有家。” 弟弟说。 “嗯。” “阿姐，我们把人叫多点，就像大人们葬死人那样好吗？” “好啊！”我悲哀的心情在弟弟的影响下，开始在痛苦中慢慢恢复知觉，并且慢慢开始有一丝丝的激荡起来，开始想像着我们马上要进行的了不起的事。 我和弟弟分头去叫来了我的小伙伴。陈严木初最先来，接着小格西斯满、巴斯基、罗尔日、茸麦、娥玛、泽朗头、泽旺、仁称他们都来了。 我们先举行的是放生仪式。 陈严木初是当然的主持人。他把那只活着的小灰头用双手小心地捧起，我心里非常担心他捧紧了或捧松了，捧紧了怕把麻雀弄死，捧松了呢？当然是怕还没有进行完仪式它就飞了。 “大家都跪下吧，每人手里都要有一把龙达，当我说‘放生了’时，你们就全部站起来，将手中的龙达撒向天空。” 陈严木初说。 我们都非常虔诚地跪下来，手里捧着五彩缤纷的龙达，等待着陈严木初“放生了”的旨意。 “可怜的小灰头啊，你飞吧！飞回你的家，飞回你的森林，飞回你的世界吧！” 陈严木初说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词，一付虔诚的样子。 巴斯基好紧张，当她听到陈严木初说“你飞吧”时，就极忙把手中的龙达撒向了天空，弄得我们也跟着把龙达撒向了天空。 “我还没有说‘放生了’这三个字，你们是怎么搞的嘛？” 陈严木初急了。 大家看看巴斯基，又看看陈严木初，再看看他手中的小灰头，不知所措。 “你快点说吧！快点把麻雀放了吧！” 仁称对陈严木初说。 于是，陈严木初只好说“放生了！”随即把小灰头抛向了天空。我看见小灰头敏捷地飞向了蓝天，它头也不回地就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接下来就是我们为小白头举行的葬礼了。 陈严木初跑回家了一趟，拿来了一个非常精致的木匣子。这木匣子是被暗红色的土漆漆过的，光洁发亮，木匣子虽小，居然还有镂空雕花，在匣身和匣盖上有非常漂亮的、小巧玲珑的锁链，我们每个人都争着看，拿在手里都舍不得把它拿出来。 等我们每个人都看完之后，陈严木初把木匣子打开，把那只死了的小白头装了进去。 “你要挨你阿妈打的。”罗尔日对陈严木初说道。 “是啊，这木匣子多漂亮啊！拿来埋藏一只死鸟可惜了。”小格西斯满接着说。 “严木初，这木匣子是你阿爸从内地带来的吧？是你阿爸送给你阿妈的定情物吧？你是偷出来的。” 罗尔日不管不顾地说。 “是又怎样？我愿意，谁都管不着。” 陈严木初向来就这样，不愿让别人管他的事。 “算了吧，我们另外找一个可以吗？”我有些害怕地对陈严木初说。 “你们都不要说了。是我阿妈的，也是我偷出来的，但我就是要用它来埋藏小白头。” 大家都不说话了，说了也白说。我们给小白头垫上了厚厚的棉花，在棉花中间掏了一个与它身体大小的窝，小白头躺下去之后，再用棉花给它盖上，盖得很厚，它不会再感到寒冷了，然后就盖上盖子，算是入棺仪式结束。接着陈严木初又学着喇嘛念经的样子，为小白头念经看风水，最后他说小白头要天葬，否则它的灵魂上不了天堂，并且永世不得转世为人了，小白头也不适合水葬，为了我们能经常想起它，我们还决定天葬小白头后，要在我家后面的山脚下给小白头造一个嘛哩堆。 陈严木初虔诚地捧着木匣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群送葬的藏族儿童。陈严木初嘴里煞有介事地念着“嘛哩边边宏”咒语，后面跟着的我们，一路挥臂撒着缤纷龙达。 来到目的地，严木初将小白头的身体用小刀划成了几块，分散撒在山坡上，让飞禽来吃掉它的肉体，让它的灵魂上天堂。我们选了一个阳光比较好的地方，开始给小白头造嘛哩堆，看到不远处的山崖上、有白雪覆盖的地方，有鹅黄色的雪莲花分外耀眼，我就萌生了要把它们摘来送给小白头的念头，叫上巴斯根就向那雪莲花奔去。 当我们把雪莲花摘回来时，他们已经把嘛哩堆造好了，我们给小白头的嘛哩堆堆得很高，在嘛哩堆的周围还围了一圈石头，堆顶上放了一块白石头，白石头周围插满了雪莲花，雪莲花的外圈插满了嘛哩旗和神箭，还放了不少的小泥塔， 让它为我们守护小白头，这样，小白头的灵魂可以安息了，可以上天堂了。 亲爱的老师，当我后来对你谈起这件事时，你对我说：麻雀是永远都养不活的，它们活着时叽叽喳喳地叫得欢，那是它们对生活的热爱，它们热爱集体，它们大多数时候都是集体行动，它们虽然个头小，相貌也很平常，毛色也一般，但它们却是那样的坚强，那样的不可训服，它们宁愿死，也不愿吃嗟来之食；它们宁愿死，也要保住它们不可侵犯的尊严。在所有的小鸟中，麻雀是最值得尊敬的，它们是鸟中的精灵，它们懂得自由可贵。在它们的心中，永远不会存在什么主人，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它们自己，也就是说，任何人也休相做麻雀的主人！它们是一种既充满傲气，又充满傲骨的鸟类，即使是最聪明的人类又能把它们怎么样呢？它们要永远高唱它们的自由歌啊！ |
亲爱的老师，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境吗？ 那天，你正聚精会神地讲课，而我，就站在教室外面，你讲的课是那样的富有色彩，你的声音是那样的富有磁力，你讲课时神彩飞扬，容光焕发，你身材魁梧，五观端庄，你是那样深深地吸引着我，让我不忍离去，不能离去，我的整个灵魂已经被你的声音，容貌，以及你不凡的举止带走了。 陈严木初看见了我，他不断地给我做各种各样的手势和怪像，这就不能不引起你的注意，你几次往窗子外面看，都被我巧妙地避开了，你接着讲你的故事，我也不再理会陈严木初做的各种动作，虽然要我完全理解你的汉话是很困难的，但我借助你的手势和表情，还是被深深地沉浸在你讲的《灰姑娘》的故事中了，什么时候故事讲完了我都不知道。 放学了，孩子们都背上书包回家了，陈严木初叫我同他一块去玩打仗的游戏，我没有去，我久久地站在窗前不愿离去。 你出来了，提着水桶去打水。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吓得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浑身瑟瑟地发抖，两只小手冰凉冰凉的，无论你怎样叫我，我也不敢抬起头来看你一眼，我觉得我好像就是一只怕见阳光的蝙蝠。 你慢慢地蹲了下来，你的手轻轻地托起了我的下巴，你的手是那么的宽大，温厚，我的鼻子酸酸的，眼泪就流了出来，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流泪，我很奇怪没有眼泪的我怎会在你的面前有了眼泪，有人说过：“每个女孩都是一个无泪的天使，当她遇到心爱的男孩时便有了泪，天使落泪，坠落人间！所以，每个男孩都不可以辜负他的女孩，因为她曾经为了他，放弃了整个天堂……”，亲爱的老师，那时的我，不会懂得那么多的。我只记得，你摸出你那半成旧的手帕替我擦拭着眼泪，牵着我的手站了起来，把我拉到你简陋的房间里，用你的脸盆打了些冷水，又从温水瓶里倒了一些开水兑上，让我洗脸洗手。说真的，我是个不爱洗脸的孩子。你递给了我一块香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香皂，它是粉红色的，散发着悠悠的清香，我不敢用，也不会用，你帮我把它抹在手上，我的手上一下就有了好多的泡沫，好滑好香，我真舍不得把那些五彩的泡沫洗掉，但还是被你洗掉了，我把那盆水洗得好脏，你又重新给我换了一盆水，我又把水洗得好脏，我自己不好意思了，你却笑了，你操着半汉半藏的话对我说： “达布，你看你洗干净了是多么的耿片（“耿片”是漂亮的意思）啊。” 我笑了，轻松了，我以前只知道自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脏孩子，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漂亮。你让我知道了，原来干净可以让我变得漂亮。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到沟里把自己的脸和手洗得干干净净的，我还成了你教育其他孩子们洗脸的榜样。 “为什么不象其他孩子那样到教室里听课？” “到这里来站在门外听课有多久了？那么大的风和雪，站在外面该有多么的冷啊。” 我不说话，但我强忍不住了，泪水涮地又流了出来。 “你是谁家的孩子？” 你把我搂进了你的怀里，我平生第一次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哭，我奇怪我怎么就有了一种不想离开的感觉，其实我是故意挣扎了一下的，我想我还是离开的好，只是你把我搂得很紧，我就扑在你的怀里，感受了你第一次给我的温暖。 “你叫什么名字？” “你想读书吗？” 我的汉语不好，加上自己又很激动，所以没有回答你提出来的任何问题，对于你最后的那个问题，我使劲地向你点着头，表示我想读书的强烈愿望，然后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只知道我那湿碌碌热滚滚的眼泪在任性地不断地往下流，我用上牙使劲咬着自己的下唇，我想忍住不哭，但我怎么也忍不住我的放任的眼泪。是啊，我忍得太久了，就让我的眼泪放任一回吧，但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在这个时候放任？要在你面前放任？我想对你说： “我要读书！” 这就是我的全部话语，这就是我的全部心声啊！ 但我又不能象其他孩子那样能坐到教室里去读，，因为阿乌（爷爷）对我说好了的，我们家穷，只能让弟弟黑尔甲读书，我是个要嫁出去的人，……。总之，我不用读书的理由有一大堆，我相信阿乌说的话一定是对的，因为那个时候，寨子里女孩子不读书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们只要学会吊毛线，织布、织衣、做饭、喂养牲畜等等本领就可以了。所以阿乌是对的，我不恨他，我只是心不由己地太想读书而已。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当我站在你面前时，什么都不害怕了，万物都是美好的了。 教室虽然很简陋，但它却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对我充满了不可抗拒的诱惑！那时，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你是我祈盼的光明！你就是我巴望着的指路人！我知道，在那简陋的小屋里有我的希望、有我的渴求、有我的明月、还有我想知道的朦胧的一切的一切……。你见我把自己下嘴唇的血印都咬出来了，你好象已经明白了什么，心疼地没再问什么了，递给了我一杯水，喝完水之后你又执意要送我回家。 风呜呜的吹着，雪飘飘洒洒的下着，远方千年不化的雪山闪烁着光芒，给这没有太阳的天空增添了诱人的光芒，我的心也开朗着，挂在脸上的泪珠照出了那无垠的草原和蔚蓝的天空，在这蔚蓝的天空中有一只勇敢的稚鹰在展翅飞翔，它要飞过宽阔的草原，它要飞过千年的雪山，它的心中装满了喜悦和勇气，它要高高地飞翔啊！ 通往寨子的小路沿着清澈的小溪蜿蜒朝前延伸着，秋天里吹落的各种树叶混在无数的牛粪和马粪里，在大雪履盖下发出阵阵腐烂的香味，我能闻出那带着轻轻的幽暗香味的是梨树叶腐烂后发出的，那隆重而热烈的香味是核桃树叶腐烂后发出的。从这些腐质的暗香中，我仿佛看到春天已经来临了，我看见了那火一样燃烧的桃花、那雪一样洁白的梨花，它们一簇簇、一团团，沿江隔岸地开放着，奔跑着，欢呼着。 在那窄窄的小路上，厚厚的积雪中，留下了老师你深深的脚印，这脚印随着你踩到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断地向前延伸着，我在你的后面紧紧地跟着，但这种跟法是你不曾见过的，我规定自己的每一步都要踩到你的脚印里，所以我的每一步都要使出很大的劲，几乎要跳，我才能跳进你的大脚印里。有一次你不知是什么原因，转过头来看看我，我一下子赶快装着没事一样，你才没有发现我在你的后面搞什么调皮动作，于是，我又在心中暗暗地窃笑着跟着你继续往前走。 送我到家之后，你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我带着你上了二楼。阿乌在锅庄里接待了你，那是我们藏民接待珍贵客人的地方，教师永远都是我们最尊敬的人。在我们的神龛上永远供奉着“天地军亲师”的牌位。阿妈给你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酥油茶，大爸给你倒了一碗香甜清纯的青稞酒，你有点笨拙地不断说着“卡卓、卡卓”（卡卓是“谢谢”的意思），你的脸因激动而微微发着红光，你站着的姿势也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不过，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你，也显得那样的令人难以忘怀，直到阿乌端起酒杯请你喝酒时，你才向我挥挥手，示意我到别的地方去玩，我会意地离开，到我和阿妈的寝室去了。 我在寝室里玩着我的小布娃娃，这小布娃娃曾是我全部的精神寄托呢。 但我今天却无心摆弄它，我在注意倾听着你们所谈的一切，因为我感觉到你们的谈话一定与我的读书有关。 果真如此，你尽力要说服阿乌让我去读书。 阿乌是我们的当家人，一切都得他说了算。开始阿乌怎么也不同意，理由还是那一大堆过去恒定的真理，你也说了一大堆的真理，你说现在时代不同了，女孩也应该读书，阿乌开始还操着半藏半汉的句子想说服你，但后来他也不想说什么了，好像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说服、驳倒你，或者是对你不知疲劳的劝说所感动了，最后，他痛苦地企图以经济不允许来堵住你，但他没有成功，你说这不是什么问题，只要我能到教室里坐下听课就行，其他的一切都交给你了。 我看见阿乌真的被你感动了，送走你之后，他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青稞酒，颤抖着端到嘴边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喃喃地说： “老师的，安心的一个好啊！安心的一个好啊！” 阿妈早已是泪流满面了，我知道阿妈一直就期望我能读书，没想到这一天终于来了，来得那么的突然，来得让她有点始料不极，来得让她还没有想到怎样迎接哩。 那天晚上我知道阿妈没有睡好，但我却睡得很好，在我的梦里，我看见了你，你站在漫山遍野的紫腾花中向我招手，向我微笑，我轻盈得像蓝天中的白云，迎着灿烂的阳光向你飞去…… |
上学读书的感觉真好，每天迎着灿烂的朝霞上学，同小伙伴一块玩耍，在你的带领下做各种游戏……。听你讲课，是我最大的快乐，你美丽的普通话像春天最动听的鸟鸣，虽然我已经在门外听你讲过课了，但这毕竟是不一样的啊，谁能说站在教室外面听课和坐在教室里听课是一样的呢？站在外面是弃儿，坐在教室里是主人。 上课了，你走进了简陋的教室。 教室的四周是用石头和泥土砌起来的，不像现在的房子还要在外面穿一件衣服，课桌就是用几块木板连在一起，下面撑着几个木桩子，用钉子钉牢就算了事，黑板就在土墙上用石灰抹出一块长方形的平壁来，用墨汁抹上几遍就算是黑板了。 你背着自己从家乡带来的手风琴，一边走一边拉、还一边唱，令人奇怪的是：你今天的脸看起来有点别扭，笔直的鼻梁怎么会架着一根木棍一样的东西，那木棍还倒挑着两个像鸽子蛋一样大的黑圈圈，黑圈圈上有两块玻璃，它们在阳光下闪着光，正好把你的两个好看的眼睛遮挡，你英俊的脸上因多了这两个黑圈圈而显得怪怪的，给人一种不可捉摸的神秘。我和同学们一样，满脸都写着“不懂”二字，你的两个大眼睛似隐似现的，好像在看着我们，好像又没有看我们，你开始一直不说话，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过了好一会儿你才清了清嗓子好像要说话，但你还是没有说，脸上仍然是一脸的神秘，难道在人的脸上戴上两个黑圈圈就会使人变得怪怪的吗？正在我得不到答案时，你又“嗯”地清了清嗓子，终于说话了。 “同学们，有谁知道这是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我给你们说，我今天眼睛疼，我戴上这个东西是为了让我的眼睛不会那么疼，你们这节课要好好听话，自己管好自己，说好了的啊，自己管好自己啊！”你又神秘地说。 “现在，我给你们拉手风琴，你们跟着唱。” 你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 “大家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先给我们拉的是一首脍炙人口的由弘一法师填词（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的《送别》，你喜欢这首歌，我也喜欢这首歌，大家都跟着你的节奏认真地唱了起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吹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大家唱得很认真、很努力，好像都沉浸在那美丽的意境中了。 可是，唱着唱着，有的同学就不认真了。我们好像突然想起了你说你今天眼睛疼，你的脸上又戴着那个我们没有见过的怪东西，是不是戴上它就什么都看不见呢？我在心中这样想着，同学们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你看：陈严木初最先爬上了书桌，他是悄悄爬上去的，爬上去后，见你没有阻止他，他确信你今天的确什么也看不见的，于是，他就大胆地学着你的样子，跟着你的节拍给大家打拍子哩，还学得挺像的，弄得大家想笑又不敢笑，他见你还是没有任何反映，他就更加相信你戴上那两个圈圈后，肯定是什么都看不到了。于是，他就更加得意地在书桌上走来走去的，还不断地做着怪像，其他同学见陈严木初的行为并没有被你看见，于是都大胆起来，泽郎头和三朗乓学着陈严木初的样子，也爬上了书桌，还在书桌上走来走去的，石高让钻到了书桌下面，屁股跷得老高，好像是在玩泥土，又好像是在玩小虫子，阿斯基和泽关不知因为什么发生了争执，她们互不相让，但又怕发出声音，于是，她们就像约定好了一样，你打我一拳，我就悄悄地回你一拳，你静静地踢我一脚，我也无声地回你一脚，后来她们悄悄地揪、悄悄地掐、悄悄地扯头发，阿斯基和泽关的手都分别被对方掐出了血，可她们谁都不吱一声，也都不哭，好像同时也在进行着一场耐力比赛一般，我玩着我的布娃娃，悄悄地看着她们，整个教室在不出声的情况下乱成了一锅粥。 这时，只听得“啪”地一声巨响，你将你长长的教鞭，重重地打在了你朽朽的讲桌上，大家这一惊非同小可，正在进行的各种动作立刻定格成各种滑稽可笑的表情，站在课桌上的男孩定住了，像群猴乱舞时的张牙舞爪；在教室里乱跑的同学定住了，成了欲止不能的痛苦状；我和一些女同学也定住了，完全就是大张着嘴的吃惊状。 你不慌不忙地放下胸前背的手风琴，慢慢取下你那鼻梁上的两个黑圈圈，那玻璃片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了很强的光线，耀眼欲昏。 “这叫什么？你们谁知道？”你又问起了这个问题，还示意大家坐好。 当然还是没有人答得出来。 “你们说说，你们刚才都做什么了？” 又是一阵沉默，没有人愿意答。 “陈严木初，你为什么爬上了书桌？还有你们，泽郎头和三朗乓，你们俩为什么也学陈严木初啊。” 老师又走到阿斯基和泽关的跟前，把她们的手拿起来看看，摸出手帕替她们擦拭着手上的血，说道： “你们俩为了什么把自己的手掐出了血呢？不痛吗？”你爱怜地说。 亲爱的老师，你就这样在教室里走到每个同学的面前，说出了他们在你“看不见”他们时的所作所为，这让我们大大的吃惊，我们认为你真的比神仙还神呢。 “你们说说看，做好孩子是不是只在老师看得见的时候才做，当老师看不见时你们就不做好孩子了呢？” “不是。”大家回答得很整齐。 后来，你告诉我们那个架在鼻梁上的两个黑圈圈叫眼镜，戴上它不是看不到了，而是看得更清楚了。通过这件事，你教育我们做人要诚实，诚实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不管别人看到与否，诚实是一种做人的崇高品质。在以后的岁月里，每当我想不诚实时，我就想起了这节课，想起了你的眼镜带给我们的幽默，我是不想诚实都不行啊！有道是：花有重开日，人的童年没有再来时，你让多少美好的记忆留在了我们童年无邪的岁月里呀！ |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秋天，天上没有云彩，地里没有庄稼，所有的果树和槭树都落光了树叶，小草娇嫩的叶子也回归了它们的家，那顽强的根还深深地扎在土里，等待着来年的生机。 阿妈忙着做饭，嫌我碍手碍脚的，顺手切了块刚煮好的腊肉给我，对我说： “去吧，去玩吧！” 我拿着香香的腊肉边走边吃，我知道那腊肉是给正在为队里修水库的幺爸准备的。我们这里也在搞什么农田基本建设，每家每户都必须派人参加队里的水利建设，我们家就派出幺爸去参加了。 我奇怪的是，阿妈现在对幺爸态度是否有些转变得那个了。在家里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