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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凝望是沉默的抗议
 
  1月22号是农历小年。

  校园里的补课依然在继续,高三的寒假从25号开始,一共只有八天的假期,到2月2号(即农历正月初六)又得回校补课。

  若是以往,听到这样的安排,沈霖必然会和同学们一起埋怨校方的苛刻,可是现在,她失去了可以埋怨的资格,她的假期不是八天,而是永远。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空气里依然带着寒冷的气息。

  沈霖又一次来到了校园。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五楼的高三还在补课,其它的楼层早已是人去楼空。

  五楼,是天与地的距离,沈霖站在了教学楼下,听不到老师讲课的声音,也听不到同学们昔日的笑声。

  她站在那里,仰望,再仰望。

  然后沿着教学大楼一层一层的拾级而上。

  一楼很空,空落落的像她的眼睛,看不到可以凝视的方向。

  二楼很空,空寂寂的像她的灵魂,触不到可以停留的终点。

  三楼很空,空荡荡的像她的心绪,找不到可以依靠的航标。

  四楼也很空,空茫茫的像她的未来,听不到幸福大笑的声音。

  五楼不空,五楼很和谐,老师在讲课,学生在听讲。

  一班讲课的老师不认识,沈霖很快的走过。

  二班是邵若言在讲历史,抑扬顿挫,有起有伏。

  他的声音是久违的声音,他的课是讲给别人听的课。

  三班是老马在讲化学,声音还是那么嘶哑,老马的嗓子已经坏了,那是多少年辛劳的积淀?

  四班在望,沈霖停步,然后转身下楼。

  她不要听到兔巴哥的声音,她不要看到兔巴哥的身影。

  她不要兔巴哥污染她的眼睛,她的耳朵!

  现在是早上八点半,沈霖下楼来到了德育处前,她知道校长室怎么走。

  她在考虑要不要声泪俱下的跑到校长室痛苦忏悔,请校长大人再给她一次机会。

  可是惊动了校长,他不会只听自己一个人的诉说,他一定会去问兔巴哥,说到底是自己拒考没有过分数线,理亏的是自己,希望渺茫啊!

  去还是不去呢?

  犹犹豫豫的沈霖慢慢的往校长室走去。

  从敞开的门口可以看见校长刘良文正在埋头吃一碗放在办公桌上的热干面。

  原来校长大人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他也吃一块二的热干面。

  沈霖没有看到想象出处理公务的校长,却不期然看见正在吃热干面的校长,这样进去不太好吧!

  让自己去向一个正在吃热干面的人哭诉和哀求,那场景太可笑了!

  罢了,罢了!走吧,走吧!

  沈霖离开了校长室,像一个游魂似的在校园里四处飘荡。

  又看一遍植物园,大雪之下,花草零落。

  又看一遍紫藤走廊,寒风之中,藤枯蔓残。

  又看一遍防空洞的出口小龙女的古墓,曾经的半月形出口被水泥所封闭。

  都变了,曾经逃学,曾经旷课所路经的各方宝地都在这样的季节里凋零了。

  一起凋零的还有沈霖的心。

  下午,沈霖做了一个决定,静坐抗议!

  她不要她自己一个人痛苦,她要兔巴哥也跟着她一起痛苦!

  她要坐在兔巴哥的面前,用眼睛谋杀他!

  坐在哪里呢?

  高三年级组办公室门口的拐角就是通往三楼的楼梯,人来人往,上上下下,如果坐在那里,有碍观瞻。

  德育处前有几层台阶,坐在那里,仰头就可以看见高三年级组办公室的出口。

  对!就坐在那里,兔巴哥进出一次,我就用目光狠狠的扫射他一次!

  沈霖坐在了第三层台阶上,紧盯着高三年级组办公室的出口。

  兔巴哥从五楼下来,走进办公室之前漠然的看一眼沈霖,就走进办公室再也没有出来。

  沈霖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就不信你不出来!只要你出来,我就用眼睛飞出小刀子,射死你!

  绝望的沈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她就那么呆呆的坐在那里。

  胡建从办公室门口经过,突然看见静坐不动的沈霖,讶异的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在干什么。

  一个小时过去了,沈霖没有动。

  两个小时过去了,沈霖的目光依然饱含着愤怒紧盯着那个唯一的出口。

  三个小时过去了,兔巴哥再也没有出来过,只有胡建不时的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几眼沈霖,再返回办公室。

  沈霖猜测胡建的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解。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有几个是认识的呢?

  认识的人中又有几个去在意渺小如尘的她呢?

  除了胡建数次担忧的目光,三个小时的静坐,沈霖没有别的收获。

  下午四点,办公室所有的老师一起出来了。

  年级组长汪洪飞领头:“走!年终我们老师们一起聚一聚,去金花大酒店吃顿饭。一年到了头,年级组还剩几千块的经费,今天大家一起去好好的玩一玩!”

  兔巴哥紧跟在他身边,搓着手,一脸的笑。

  他也许是看不见,也许是不在意,一旁有一个人正在用眼神表达她的愤怒,她的不甘!

  一大群老师从沈霖身边走过,没有谁去留意她。

  沈霖看见老马推着他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一边推一边说:“我骑车去,你们打的去!”

  老马真是朴素啊!大家一起公费打的,他一个人坚持骑自己那辆老旧的自行车。

  胡建没有和其他的老师走在一起,他一个人走在一边,他没有像兔巴哥那样兴奋的紧紧跟在汪洪飞的身边,他的孤独是一点傲骨的坚持,还是无奈的不与相容?怕是后者居多吧!

  胡建是一个很真诚的老师,也是一个“不识时务”的老师。

  再往下,就是操场了,再往下,所有的老师都会消失在沈霖坐着的视线里了。

  胡建是最后一个下去的人,临走之前他最后一次回首,看了一眼沈霖,然后转头跟上其他老师的脚步。

  都走了,都散了,他们去Happy了,我要干什么?

  沈霖慢慢的从台阶上站起来,她决定等待,等待汪洪飞的归来,她要向汪洪飞认错求情。

  向校园的后面走,后面是教师家属区。

  沈霖来到了教师宿舍楼。

  半年前,她来过这里,那时她的目标是住四楼的姚春晖,她来,是为了实现转进二班的愿望。

  现在,她再一次站在这里,她的目标是住三楼的汪洪飞,她来,是为了留下!

  恍惚的半年,可悲的转折!

  沈霖坐在不远的花坛边,等待。

  积雪未化,冷风吹过,沈霖就那么不管不顾的等在那里,守在那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那幢楼房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但三楼右边汪洪飞家里的灯始终是熄灭的,那一片空间是黑暗。

  地上的小草枯萎了,路边积着薄雪,夜里的寒冷贴着地气慢慢渗透到沈霖的脚心里。

  真冷啊!怎么还不回来?

  沈霖看了看表,已经是夜里九点了,去Happy的老师还未归来。

  这么长时间,绝不会是只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金花大酒店可是江城数一数二的大酒店,汪洪飞说的经费来自于全年级所有学生交纳的补课费与晚自习费,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部分分给了任课老师,一部分留于年级组,只是不知道比例如何了。

  他们拿着多出来的经费,要Happy到几时?

  禁不住寒冷,沈霖站起身,走到楼道里,想了想,拿出纸笔,写了一张纸条:

  汪老师,您好!我是高三零四班的沈霖,想来拜访您,一直等到现在,您还没有回来,我会继续等待!

  写好后,放在三楼汪洪飞家的门缝里,然后上四楼,上五楼和六楼,借爬楼梯来驱除寒冷。

  九点半,有了动静。

  沈霖从四楼的楼梯间往下望,看见一位母亲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停在汪洪飞的家门口,然后掏出钥匙打门。

  看来是汪洪飞的妻子和儿子了。

  趁着那位母亲转身的一瞬,沈霖看清了她的模样。

  呀!汪洪飞的妻子竟是她!

  想不到,真的想不到!柔弱的她竟然嫁给了厉害的汪洪飞!

  沈霖大惊,那位母亲沈霖认识,她姓王,是沈霖小学三年级时的班主任。

  在沈霖的印象里,这位教思想品德的王老师身体不太好,性格比较柔弱。

  记得小学三年级时,王老师带着全班同学一起去街心花坛,耐心的告诉同学们什么是大叶黄杨,什么是小叶黄杨。回来后王老师让他们写作文,可是又不知道如何教才好,干脆一句一句写在黑板上让同学们抄一遍就算是写了作文了。

  王老师是他们的临时班主任,只教了他们半年。

  即便如此,沈霖有自信,哪怕已经隔了九年的光阴,就像她记得认得王老师一样,王老师也一定记得认得她。

  既然王老师是汪洪飞的妻子,会不会有一点转机呢?

  还是等汪洪飞回来再说吧!王老师太柔弱,不像有主见的样子,冒冒然先去打扰她,只会增加她的困扰。

  晚上十点,汪洪飞回来了。

  又在门外等待了五分钟,沈霖敲门。

  开门的是汪洪飞。

  “汪老师,您好!我有点事想和您谈一谈,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进来吧!留纸条的是你吧!”

  沈霖点点头,走了进去。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汪洪飞指指茶几上的糖果:“吃不吃糖!”

  沈霖摇摇头,看见王老师走进卧室,没有再出来。

  她先于汪洪飞到家,纸条一定是她拣起来的,她认识沈霖,但她回避,看来她是不想插手汪洪飞的公事,也不想理会沈霖的私事了。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继续留下来上学,这次考试我没有过分数线是因为有两门没有考。我不知道这次考试这么重要,如果知道,我一定会来考。我希望汪老师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留下来。”

  “连300分都过不了,留下来干什么?”汪洪飞随意的一句话让沈霖哑口无言了。

  “你呀!成绩也不好,表现也不好,上次语文考试作弊的是你吧!我看见你站在办公室里了。”

  沈霖继续沉默。

  “我妻子王老师说她以前教过你,她还记得你。”

  这一句我可以回答!沈霖立刻开口:“是啊!王老师是我们以前的政治老师!”

  “王老师是教思想品德的!你看看,你看看,王老师记得你,你连她教什么都不知道!”

  听了汪洪飞的指责,沈霖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那么不小心用错词了?

  小学的思想品德到了中学不就是政治了吗,中学六年一直说政治政治的,思想品德这几个字离得太远,一时改不了口---并非我不记得,我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看着汪洪飞锐利的眼神,沈霖只能在心里反驳,嘴上不敢再造次。

  “你想留下来读书,你这样的成绩留下来有什么用?”汪洪飞把沈霖上上下下的打量一遍,语气里含有一丝轻蔑:“我看见你上次连补课费都交不出来,你家里很困难吧!我劝你不要读了,既然没什么钱,就不要把钱往水里丢!你再留下来,下学期的补课费,晚自习费,资料费,考试费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费用比现在更多,那不是往水里丢是什么?你要为你爸爸妈妈节约啊!”

  汪洪飞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带着笑的,沈霖是他眼中的笑话。

  沈霖原先的设想求情认错什么的在锐利的汪洪飞面前全派不上用场,沈霖很被动,被动的坐在那里,听着汪洪飞一句一句漫不经心的指责与嘲笑。

  汪洪飞是高手,沈霖是菜鸟,她完全没有接招与对话的能力,只能沉默的接受。

  在寒风中等了六个小时,等来的是汪洪飞的指责与嘲笑。

  到这一刻,沈霖才知道往日自己的任性一一落入了汪洪飞的法眼,成为他今天指责与嘲笑的依据。

  自作孽,不可活啊!现在才知道!

  噔噔噔,又有人敲门。

  汪洪飞起身去开门,一位母亲带着女儿进来,也是来求情的。

  那个女孩子是七班的,沈霖认识,这次考试也没有过分数线。

  “我希望汪老师体谅一下我们做父母的心情,让我家慧慧继续留下来读书。这孩子就是成绩差了点,在学校里表现还是不错的,不会给老师添麻烦!也就只差半年了,让她留下来参加高考吧!考不考得上是她的事,我们做父母的总要给孩子一个机会。汪老师,我家慧慧能不能留下全看您一句话了!”那位母亲言辞恳切。

  汪洪飞一脸的笑:“当然当然!做家长的心情我是理解的,我自己也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嘛!现在学校快放假了,你的事我放在心上,不过现在还不能做决定。等年后你再来吧,初六学校又恢复补课,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

  “孩子的事情没个着落,我们做家长的连过年都不安生哪!那我就先谢谢汪老师把我家慧慧的事情放在心上了,我们下次再来!”

  汪洪飞开门送走那对母女,又返回沙发上坐着,对沈霖说:“你也看见了,想留下来的不是你一个!我是一样的态度,你的事也一样,我现在不能做决定。这样吧!过两天叫你爸爸来我这里一趟,到时候再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我也要休息了!”

  沈霖站起来告辞,离开了汪洪飞的家。

  是该和爸爸说了,自己一个人真的做不了什么事。

  回到家,沈霖把自己被兔巴哥赶出学校的事情告诉了爸爸,又说了汪洪飞让他过两天去一趟的事。

  爸爸躺在床上看电视:“你下学期不读可以拿毕业证?”

  “可以!通过了会考,下半年不读,也可以拿毕业证。”

  “可以拿毕业证就好!我早跟你说了,不要和你们老师作对,你不听,这回被你们老师赶了吧!我已经去了一次,也被你们老师罚过站了,又要我去,马上就过年了,让我过两天去,不就是要送礼吗?我不去!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钱给你们老师送礼?你自己不听话只能怪你自己!”

  爸爸已经不复当年创业时的敏锐与冲劲了,事业的打击,人情的冷暖让他有了一种认命的心态,就这样了,就这样了,无所谓了,无所谓了。

  不能怪爸爸,他已经为自己接受了一次冷遇,他又是那种不屑与人周旋的性格,他可以选择不去。

  哎!今天一天,又是静坐又是奔波,到头来还是绝望啊!

  明天,又该如何?明天,又要怎么过?

  不想放弃啊!真的真的不想放弃!可是我已经被全世界放弃了。

  老师放弃了我,爸爸放弃了我,我还能怎么样?我还能做什么?

  农历小年这一天的晚上12点,沈霖在家里给兔巴哥做花圈。

  她离开了高三零四,但高三零四的钥匙还有一把在她身上,她随时都可以偷偷进去,趁没人的时候,把兔巴哥的花圈放在离地面很高的黑板上方,让兔巴哥只能看了干生气,却苦于身高所限不能拿下来。

  想到兔巴哥大怒大跳的模样,就好笑。

  沈霖拿出笔写上挽联:赵老先生千古!千松永垂不朽!

  看了看,很解气,想了想,又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筒。

  你还想惹事吗?你人离开了学校,但你的档案还在学校里,被查出来,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罢了,罢了,不要再惹事了!

  虽然真的很想做,却又真的不敢做!

  只能看着那一堆白纸,偷偷的想,暗暗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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