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耳光响亮-正文-陪你一起走过-啃书·书阁

　　八月二十七号，王跃之失控了。

　　上午有一节外语大课，沈霖专心的抄着课堂笔记，没有留意周遭的动静。

　　王跃之握粉笔的手忽然停了，他猛的转过身，盯着坐在讲台边的罗亮，一脸怒气的走过去，顺手一带，把罗亮提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上课一直在讲话！我忍了几次了！我这么辛苦是为什么？讲课讲课你不听，笔记笔记你不抄，你到学校来是干什么的？还讲不讲话，啊？啊？”王跃之一边怒斥，一边动起了手，左右开弓朝罗亮的脸上甩起了锅贴。

　　沈霖和全班同学一起惊讶的看向王跃之。

　　听声音好象这几个耳光打得不重，沈霖想王跃之可能只是一时之气，过了就没事了，反正打得不重，听起来就像拍脸拍着好玩似的，所以一点也不担心。

　　可是接下来的发展大出沈霖的意料。

　　王跃之几个巴掌打完，尤不停手，尤不解气，沿着一组和二组之间的过道就这么一路打着耳光，像使连环排云掌似的把罗亮从讲台边推到了教室后面的墙边。

　　罗亮无路可退，被王跃之抵在墙边，不由大叫：“还打！还打！我耳朵都被你打聋了！”

　　王跃之不信：“还敢撒谎！”顺势又甩了一个耳光。

　　罗亮叫得更大声了：“我耳朵听不见了！”

　　王跃之楞了一下，似乎是清醒过来了：“走！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

　　这一切发生于两分钟之内，太快，太过震惊，致使所有人只知道呆呆看着，没有想到上前劝阻。

　　王跃之带着罗亮出去了，教室里一片哗然，谁也没有想到王跃之会失控打人，谁也不知道罗亮的耳聋是真是假。

　　到了下午，消息传来，罗亮的耳膜被王跃之打破了，要一个星期才能好。王跃之带他去了医院看诊，面对罗家父母的指责，王跃之赔偿了两千元人民币。

　　但罗亮的父母并不依，把王跃之打人的事捅上了电视台，有记者要来江城二中采访暴力老师王跃之。

　　高二零四的补课依然在继续，只是王跃之的心乱了。

　　一年的努力因一时的失控化做泡影，他的情绪很不稳，他很担心校方，还有学生都会拿什么样的眼光来看他。

　　他反反复复在课堂上解释当一名老师有多么不容易，面对不争气不听话的学生自己有多么窝火，有多么忍耐，罗亮事件是他也不愿意发生的一个意外，他已经道过歉，赔过钱，该做的他都做了，他希望其他人能谅解他。

　　教室里很安静，这种静里有不满，有谅解，也有无动于衷。

　　罗亮回家休养了，周拓生病住院了，易流星去丽江旅游了，剩下的六十二个人有六十二种心思。

　　王跃之从这些目光中看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他有点颓然，他的目光不再锐利，他把心思放到了别处。

　　沈霖回顾王跃之带他们的这一年---

　　最初的照面，最初的交手，王跃之绝对让人惊艳。

　　课堂上讲课讲得声嘶力竭，沈霖心酸感动，送上金嗓子喉宝；游小绢用无比真挚的声音说：“一直以来，除了我爸爸我谁也不服，可是现在，王跃之成了我第二个真心真意敬佩的人！”

　　是有那么一段时间，王跃之是很多人心目中的“第二个父亲”。

　　可是慢慢的，情况变了。

　　有一句话叫言多必失，王跃之的课堂即兴演说做多了，就让人不耐了。

　　有人抱怨：上外语课呢！花一大半时间讲些与书本不着边的东西，浪费时间！

　　有人高兴：正好上课无聊，听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才过瘾！

　　王跃之在这些谈话里隐隐怀念一位爱好晨跑，后来考上北大的高中女同学。

　　也明确表达了与现任妻子结婚只不过是谈了两年恋爱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沈霖见过现任师母，很贤惠的一个女子，她觉得师母完全配得起王跃之，她觉得王跃之应该对师母付出全部的心，全部的感情。作为女生，她是站在师母这边的，对王跃之的尊敬因此打了折扣。

　　王跃之说他很不容易，住得离学校太远，妻子临盆在即，他这个当丈夫的每天早上七点之前就要出门来学校监督早自习，等下了晚自习，要过了十点才回家---这是真的。

　　同是外语组的陆老师告诉沈霖，王跃之那个人经常留在学校里约一大帮人打麻将，他又会钻营又会巴结学校领导---这也是真的。

　　人无完人，王跃之的优点缺点经过时间的流逝一起呈现了出来。

　　曾经绝对的敬意渐渐不那么绝对了。

　　王跃之不是偶像，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他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对于罗亮事件的发生，沈霖不理解王跃之为什么不能控制自己。

　　也许是天气炎热，人心浮躁吧！

　　但对于罗亮事件的后续，沈霖同情王跃之，谅解王跃之，她以为王跃之会放下，会继续担任她们的班主任。

　　她想错了。

　　王跃之平素的领导公关很有效，至少年级组长潘剑桥是重视他的。

　　潘剑桥出面压下了这件事，首先施展太极推手，劝走了前来采访暴力老师的电视台记者；接着与罗家父母沟通，主动和解，把罗亮转到了理科快一高二零一当旁听生，从此不在高二零四上课。

　　风波就此平息，沈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王跃之还会和他们一起共度高中最后的一年。

　　八月三十号，王跃之对全班同学说：“我很抱歉，不能继续带你们了！年级组长找我谈过话，建议我和他一起去高一年级，让我带一个次快班。我自己也想过，即使我再辛苦一年，你们这一班还是像这个样子，会有几个人考上大学？带你们我看不到前景，不如去带高一三班，重新开始。但是我也希望你们不要泄气，即使只有一个人考上大学都要努力，会有新的老师做你们的班主任，你们也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在高二暑期补课的最后一天，王跃之放弃了高二零四。

　　谁也没有想到，沈霖不能接受。

　　是的，王跃之不够好。

　　但是这一年他陪着高二零四走过来了。

　　他的付出比他的不是更多！

　　因为有他，高二零四这盘散沙曾经凝聚起来在运动会上一展风采。

　　因为有他，高二零四与一年前的高一零四相比有了那么大的改变。

　　因为有他，才激发沈霖对布置教室，对办黑板报，对纪律管理这些从不关心的事情的责任心，让她和朋友们一起为高二零四付出了极大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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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没有他，高二零四会怎样？

　　人，会散；情，会淡；心，会没有归依的方向！

　　他不是最好的，但他是高二零四不可缺少的！

　　从明天开始，高二零四变成高三零四，迎来的不可能是比他更好的老师，只可能……

　　沈霖心都冷了。

　　王跃之的放弃把他的两个性格特点都显示了出来。

　　太在意别人看四班的眼光，对不利的言论非常敏感，因这敏感，才生脆弱---

　　所以他说他看不到前景，所以他放弃普通班，放弃高二零四。

　　他有野心，他要做出成绩，他要让学校领导注意他，重视他---

　　所以他说要重新开始，所以他选择次快班，选择高一零三。

　　学校不见得有多么单纯。

　　王跃之来自郊区中学，曾经当过优秀班主任，到了新环境---市重点江城二中，他力图表现，及时做出取舍，对他个人而言，无疑是非常正确的选择。

　　但他的选择，伤害了高二零四很多人的感情。

　　王跃之舍得下高二零四，高二零四舍不得王跃之。

　　当他宣布的时候，失落以无声作表达。

　　沈霖不知道在那一刻，王跃之有没有一点不舍。

　　毕竟带了一年，不是没有感情。

　　毕竟他们---这一届的高二零四是王跃之转来二中所带的第一届学生。

　　多年以后，当沈霖登录中国人同学录，找到江城二中的网页时，看到首页有很醒目的字样“伟大的王跃之高三三班”---那是继他们之后由王跃之所带的第二届学生。

　　就是那一年，王跃之放弃他们所选择的高一零三。

　　把伟大和王跃之放在一起，可见师弟师妹们有多喜爱他。

　　那些师弟师妹们比他们幸运，被王跃之带了三年，始终不曾放弃。

　　叹一声---

　　再见了，王跃之！

　　再见了，高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