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你的好，我看得见！-正文-陪你一起走过-啃书·书阁

　　六月，天空蓝得高远。

　　太阳下，学子们的脚步更形匆匆，考试即将到来。

　　高二年级的三天会考从20号开始，期终考试紧随其后，定在28号。

　　王跃之说，这是两场战役，我们要把最重要的一场打响，会考比期终考重要。

　　有人磨枪，有人放牛，不管是磨枪的，还是放牛的，统统要上战场。

　　沈霖走在王跃之身旁听他指导第二周的班务工作。

　　当王跃之看到德育处的刘主任从一旁经过时，赶紧叫上沈霖一起迎上去。

　　“刘主任，你好！你好！啊！这是我们班新选出来的班长，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班开班会你旁听过，还表扬过她的发言。”

　　沈霖愕然，她不明白王跃之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觉得自己实在算不上什么。

　　刘主任冷淡的点一点头，很快从他们身旁走过。

　　王跃之不以为意，继续刚才中断的话题。

　　王老师刚才的举动很有拍马屁的嫌疑啊！难道王老师是想告诉刘主任他和刘主任是站在一条线上的，瞧！你表扬过的人我提升为班长，我时刻跟从德育处的指导。

　　沈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小人，她开始留意王跃之的态度，很快，她就发现了王跃之的第二个性格特点。见到任何一个学校领导，王跃之都会笑脸迎上去，怎么也要寒暄几句，态度是恭敬的，主动的，带一点讨好的。往不好的方面说，这是谄媚，从积极的意义上讲，这是力争上游，为自己争取出位的机会。

　　王跃之是有野心的，有能力的人往往都有表现欲。

　　他曾不只一次的说要把高二零四带成年度六好文明班级，如果最终的结果是失望，他会怎样？

　　第二周的班务工作中有一项是选拔本学期的优秀班干。

　　王跃之在班会上说：“优秀班干的选举每个班只有一个名额，我们班有两名班干有这个资格。这两个人是沈霖和周拓，沈霖自当班长以来为班级作出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周拓任劳动委员一直是兢兢业业，为班级的卫生工作作出了很多贡献。只有一个名额，到底由谁当选，我让你们做这个决定！”

　　沈霖投了周拓一票。

　　高昕在讲台上唱票，沈霖不由感概。

　　一年以前，参加竞选的是高昕和顾敏仪，由卫宇唱票，最后的结果是周拓胜出。

　　而一年以后，参加竞选的是沈霖和周拓，由高昕唱票，最后胜出的，会是谁？

　　高昕，正在台上唱票的你，是否还记得，一年以前因为我的指责让你失去了入选资格。其实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你也可以指责我。周拓做卫生工作一直很坚定，每一次的大扫除从来不会因为一两个人的逃跑或有人敷衍而怀疑自己，他始终做好分内的事，说的不多，但做的多。而自己，是不是说的太多，做的太少？又或者正是因为自己的不够自信，不够坚定，才让纪律的管理不能贯彻始终。我的确做了很多事，但都做的不够好。

　　唱完票，结果出来了，沈霖53票，周拓46票。

　　高昕朝沈霖笑了一下，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这笑，是祝贺吗？是你对我的肯定吗？

　　一年以前的选举，我让你败北；一年以后的选举，你让我胜出。

　　如此戏剧化的演绎，是命运的垂青，还是缘分的使然？

　　我的笨脑袋，猜不透！

　　我曾经列出数条你不能成为优秀班干的理由，现在，你也可以指出我的不足，你也可以说出我的不好。

　　但是，你没有。

　　我有一点好，你肯定了那点好。

　　我有一点坏，你假装没看见那点坏。

　　你当选，我任意破坏；我当选，你以笑祝贺---

　　这样的对比，让我情何以堪？

　　还有周拓，也很对不起！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我想转过头朝你看一眼，表达我的歉意，但是又不敢，我怕你会以为，那一眼是胜利的炫耀。

　　看吧！我又胆小，又不坚定，又不自信，可是你们，65人中的53人，你们看到了我的那一点好，你们肯定了我的那一点好。

　　我真的很高兴，真的很感谢！

　　真的觉得这一年，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好！这样的好运气，会不会也有用完的一天？

　　即使会考近在眼前，在六月十五号，高二年级组还是在全年级举行了一场演讲比赛。

　　因为这一年，是一九九七，因为再过十六天，香港，要回归。

　　演讲比赛的主题是，庆祝回归。

　　王跃之找沈霖谈话，推荐沈霖做班级代表参加演讲。

　　沈霖想起上一周的班会，高二零四举行了一场班级辩论赛。

　　当自己站起来说：“对方辩友，请不要回避我刚才的问题。你只需回答是！还是不是！”时，王跃之和旁听同学大笑。

　　王跃之说：“沈霖，你在演《一号法庭》啊？”

　　那场辩论是为了活跃紧张的考试气氛而特别举行的，沈霖很期待能听到不同的声音，可是整场辩论中说的最多的还是她自己，最佳辩手的称号因不具挑战性而显得空洞。

　　再也不想只听到自己一个人的声音。

　　是的，这阵子，她已说得太多，她想停下来，她想做一个倾听者。

　　沈霖向王跃之推荐了高昕，她说：“我演讲的时候，情绪容易激动，一激动说话就特别快，我怕到时候给班级丢脸，不如让高昕去，高昕比我沉稳多了！”

　　王跃之同意了。

　　沈霖想过，高昕需要什么？而自己又能为他做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

　　她的结论是：高昕比她成绩好，不需要学习上的帮助；高昕比她自信，不需要她的鼓励；高昕什么都比她好，她似乎什么也不能做。

　　她能做的只有一样，让自信的人更自信！

　　她要给高昕掌声。

　　是的，给你最热烈的掌声，并且让你听见！

　　你在自我评价里说：只要我想，可以做好每一件事。

　　我相信！

　　我相信我的眼光，我相信你的优秀！

　　我相信在这次演讲比赛中你的表现会很出色！

　　演讲比赛定在星期三下午，在学校大礼堂举行。

　　抽签时，高昕抽到了八号，是最后一个演讲的人。

　　八号，很吉利的数字，沈霖希望高昕的演讲是一场压轴的演出。

　　第一个上场的是二班的代表，他的题目是《回归颂》。

　　演讲者激情澎湃，不能自已，数度高呼，数度哽咽。

　　沈霖毛骨悚然，这家伙太过火，淘汰！

　　第二个上场的是七班的代表，题目是《百年香港，百年回归》。

　　演讲者旁征博引，举例论证，滔滔不绝的陈述让人昏昏欲睡。

　　长篇大论结束后，接着上场的是一班的代表，题目是《香港明天会更好》。

　　那个戴眼睛的男生稿子写得很有水准，不愧是出自理科快一的才子。可惜犯了和沈霖一样的毛病：语音语速的不得宜。沈霖是容易激动一次带过，让人跟不上，听不请。

　　而这位老兄是从头到尾语调平平，显得沉闷的演讲带不起全场的情绪，可惜了那位老兄的好文采！

　　坐在台下，沈霖认真倾听着每一场演讲，一一为他们打着分。

　　终于轮到高昕上台了，沈霖的目光立即锁定高昕。

　　这是你第一次做正式演讲，我看着你，告诉自己---

　　再过不久，两年的共度将划下句点，我的优势在文科，而你，必然会学理。

　　离别在即，我要学会，如何刻画你的脸；我要学会，如何形容你的声音！

　　高昕刚拿起话筒，台下许多人陆路续续站起来向礼堂外走去。

　　沈霖吃惊的张望，离开的全都是其它班级的同学，他们见自己的班代表已经各自结束了演讲，纷纷离座，很不友好的走出了大礼堂。

　　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场景，沈霖完全没有料到。她原以为最后的演讲具有压轴的优势，怎么会这样？

　　面对没有观众的演讲，面对直接离座的挑衅，站在台上的高昕要怎么办？

　　高昕很镇定，仿佛面对的依然是全年级的同学，他的声音响起：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你们好！我是高二零四班的代表高昕，我演讲的题目是《祖国香港，根脉相连》。”

　　高昕的声音是小溪的声音，带着晴朗的气息，平缓从容，让听者的耳朵舒服。

　　沈霖在台下鼓掌，高二零四班的同学在呼应。

　　一起鼓励高昕继续无视观众渐渐稀少的现实。

　　别人走了，没关系！我们在！我们支持你！

　　“我们都在期待，七月一日零点钟声的敲响，

　　我们都想看到，五星红旗下，紫荆花开得灿烂芬芳！

　　香港，离开了一百年的香港，

　　问一句，别来无恙？

　　结束了一百年的殖民统治，

　　结束了English作为唯一官方语言的时代，

　　五星红旗升起的时候，香港，

　　从此有了自我，从此有了自主，从此有了自信！”

　　高昕的声音是河流的声音，清晰，流畅，响亮，让听者的目光汇聚。

　　沈霖第二次鼓掌，高二零四的同学第二次呼应。

　　高昕，很不错！这样的开场白简单有力！

　　我们继续支持你，我要让你听见，只属于你的掌声，我要让你永远难忘，大礼堂划给高二零四片区的全部热情！

　　“中英谈判历时弥久，有人发表言论：中国没有能力收回香港。

　　持这种观点的人，小看了China的决心，小看了China的实力！

　　china，瓷器。

　　经过火的煅烧，有火一样的决心，有火一样的执着！

　　谈判再艰难，China不让步，China不妥协！

　　香港一定要回归！香港一定会回归！

　　农夫不放弃自己的土地，战士不放弃自己的阵地，

　　中国不放弃自己的儿女，香港，回来！香港，拥抱！

　　china，瓷器。

　　经过水的洗礼，有水一样的博大，有水一样的坚韧！

　　香港，已离开太久，祖国纳你入怀。

　　终结你百年的哀婉，容纳你现存的一切，

　　扶持你，不只是一个五十年的承诺！

　　祖国，与你同在！”

　　高昕的声音是海浪的声音，以饱满的情绪，起伏抑扬，让听者的心灵共鸣。

　　沈霖第三次鼓掌，笑得开怀。

　　高二零四班同学们的掌声热烈得赛过前面任何一场演讲。

　　向来不演讲的高昕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气势。

　　再也没有任意离开的外班同学了，高昕已经成功的留住剩下的观众。

　　“祖国是长河奔流下最深的水，

　　她默默托起一艘名为香港的载重船，让它的国际航程更阔，更远。

　　祖国是华夏儿女心中的根，古都的浑厚与沧桑是香港所有同胞凝望的所在！

　　祖国与香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在我怀里自豪，我在你眼里笑傲！”

　　说到这里，高昕突然停下来了。

　　先是拿着话筒似乎在凝想，然后注视着前方不知名的某处，不语不动，看不出悲喜。

　　沈霖在台下着急，怎么了？

　　难道是刚才我们的掌声太吵，扰乱了你的思绪？

　　你不会是忘词了吧！

　　前面你的表现很好，不会就这么放弃吧？只剩下最后一段了！

　　最后一段是展望未来，最后一段是“依靠祖国这颗大树，共同繁荣，共同发展”呀！

　　沈霖回忆着事先看过的演讲稿，焦急的注视着高昕的一举一动。

　　一分钟过去了，高昕依然沉默。

　　场内渐渐骚动，有嘘声四起，有人开始向礼堂门口移动。

　　易流星也站起来。

　　沈霖有掐死易流星的冲动，你怎么可以！

　　即使高昕出了状况，作为高二零四的一员，你也不能背弃高昕！

　　你应该留下来，不管高昕最终的表现如何，依然给他最后的掌声！

　　沈霖用目光狠狠的瞪着易流星，易流星一楞，不明白的看了沈霖一眼，然后又坐下。

　　沈霖回过头，又把目光转向高昕。

　　还没想起来吗？好好想一想啊！再这样下去会冷场的！

　　评委老师也开始交头细语，情况很不妙。

　　两分钟过去了，高昕的沉默终于结束了。

　　自然真挚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学们，你们知道刚才我为什么沉默吗？”

　　高昕以一句话吸引了场内所有的注意，他继续说：

　　“我一共沉默了两分钟。

　　一分钟用来倾听我们血液流动的声音，

　　另一分钟用来感受我们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听见，

　　在奔流不息的血液里，在跳动不止的心脏里，

　　有我们对祖国最深沉的感情，有我们对香港最热切的期盼！

　　祖国和香港连在一起，我们和祖国连在一起，

　　根与根相连，脉与脉相通，

　　一起向大地伸展，一起向世界凝望。

　　我听见所有人在说，香港明天会更好；

　　我听见我们心中，都在唱一首歌。”

　　高昕放轻了声音，然后有歌声响起，是童安格传唱一时的《把根留住》---

　　“多少脸孔，茫然随波逐流，他们在追寻什么？

　　为了生活，人们四处奔波，都在命运中交错。

　　多少岁月凝聚成这一刻，期待着旧梦重圆。

　　万涓成水，终究汇聚成河，象一首澎湃的歌。

　　一年过了又一年，啊！一生只为这一天。

　　让血脉再相连，擦干心中的血和泪痕，留住我们的根。”

　　低缓而富有感染力的歌声结束了，高昕沉稳的拿起话筒：

　　“我的演讲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这一刻全场掌声雷动。

　　评委老师们兴奋的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都是赞赏的笑。

　　沈霖也欣慰的笑了。

　　好样的，高昕！冷场两分钟，你也能补救！

　　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在抖包袱，故意沉默吸引注意力。

　　只有我知道你是因为忘了词接不下去而沉默。

　　即使出了状况，你也能不急不惧，努力想办法挽回。

　　高昕，你的好，我看得见！

　　沉默也是一种声音，要如何形容它？

　　---刚才的沉默，像水底的声音，

　　在安静沉潜中有缓缓流入人心的力量！

　　沈霖在心里补充着最后一个形容。

　　演讲比赛结束了，评委老师们一致决定第一名是高二零四班的黑马：高昕。

　　掌声又一次响起，全场起立。

　　易流星边鼓掌边走过来，不满的说：“沈霖，刚才你什么意思？我想出去方便一下，你干嘛那样盯着我看？好像要杀人似的！”

　　原来如此！沈霖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可怜的易流星！

　　再转过头去看正在台上领奖的高昕，沈霖有绝对的自信：这一次的演讲，即使再过很多年，高昕也不会轻易忘记，而自己也同样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