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珍藏至殁的回忆之我的父亲母亲2-正文-陪你一起走过-啃书·书阁

　　~~~~~~~~~*我的父亲母亲2*~~~~~~~~~

　　父亲现年39岁，如果他幸运，应该是事业有成之时，而此刻却负债累累，举步维艰。

　　母亲现年42岁，如果她有福，她的脸不会刻满风霜，她的手不会粗糙如斯，而此刻她肩承着一家人的生计，无怨无悔的劳作。

　　---我喜欢称呼他们为父亲母亲，是因为感情上的生疏；而我又叫他们爸爸妈妈，是因为他们的确是生我养我的爸爸妈妈。

　　我的爸爸沈季安在二十岁的时候接爷爷的班来到了江城建筑公司，从车间工人，车间班长到车间主任，一路算是春风得意的。把母亲和我从老家接来江城一起生活时，事业顺遂，有儿有女，唯一的遗憾就是长子沈霈并不健康。

　　两年后顶着计生罚款生下了弟弟后，中年得子，春风满面。他一个人工作养家，让母亲持家，带三个孩子。不久，他承包了建筑公司下属的装饰材料厂，被任命为厂长，党支部书记，常常出差在外，他曾自豪地说除了新疆西藏，祖国的大地没有哪里是他不曾去过的。他带回来许多留影，照片上的他西装革履，姿态潇洒地走出洛阳火车站；照片上的他满脸堆笑，游泳在大连；照片上的他骑着骆驼遥望着西安……他给母亲买去皱增白的磨沙洗面奶，他把弟弟送进了市体育馆的全国少儿象棋比赛培训小组。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我读初一，平静的小康之家有了阴影。

　　在武汉钢铁集团工作的堂伯来找爸爸，说是生铁生意很赚钱，几次三番诱说之下，踌躇满志的父亲在厂里以开发新产品的名义召开了集资会议，号召厂里的员工一起集资，将于两年后高息回报。集资很成功，爸爸以1650元每吨的价格购进了生铁120吨，存放于武汉火车站。堂伯拍着胸脯说：“你放心，销售任务包在我身上，卖出好价钱，再给你打电话！”于是，轻信的爸爸全权委托号称熟门熟路的堂伯处理此事。谁知那个堂伯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120吨生铁堆在火车站长达一年之久，既要付库存费用，又不时有人偷盗，一年时间库存的120吨生铁变成了102吨。得之消息后，爸爸放下荆州的工程，立马赶到了武汉了解行情。经过了一年生铁市场价格大跌，不得已之下，爸爸以1100元每吨的价格将生铁全部贱卖。

　　这项历时一年的新产品开发方案，一来一回，共计亏损18万，加上一年前承诺给集资员工的4万元高息，合计亏损22万。

　　这是父亲第一次尝到轻信人的下场，但，这只是开始。

　　在陌生的领域栽了一个大跟斗，父亲下定决心搞建筑。为了弥补这22万的亏损，他四处奔波联系，希望可以接到一个大的建筑工程，一举填平亏损漏洞。

　　但散钱容易聚钱难。

　　拉关系要请客，认识负责人要递红包……钱，哗哗地往外流，不过是打了水漂，不见丁点收获。

　　家里的经济情况开始滑坡，母亲开始着急。

　　一年后经熟人介绍，父亲接下了荆门牌坊工程，对方收了爸爸拨去的十万预付款后就没有了动静。后来惊动了公安机关，追回了五万，但损失还是造成了。又一次的轻信，又一次的蒙受损失。

　　爸爸学会了抽烟，常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不吭声的抽烟。

　　公司的领导派人下来查帐，问爸爸这么多钱哪里去了，言下之意，暗指爸爸和堂伯连手中饱私囊。

　　爸爸说我是一个党员，从来不拿公家的一分一毫，你们尽管查，我不怕！

　　为期两个月的审计结束了，结论爸爸是清白的，帐目清清楚楚，出差时的经费有时还是自己倒贴。

　　公司领导开了会议，撤除了爸爸厂长，党支部书记的职务，留党查看一年；又作了经济处分决定，没收了家里买新房子交的住房保证金3万元，让他个人承担亏损额20万元。

　　要债的人陆续上门来了，形形色色，不一而足。都是公事上的三角债，让爸爸穷于应付。

　　“我现在已经被撤职了，这是公款纠纷，找我的上级领导解决，我个人现在是无能为力。”

　　“去找了，你们领导说，这是你沈季安在职期间的债务纠纷，由你个人解决，公司不管！”

　　付工人集资款利息的时间到了，莫说是4万元，家里现在连四百元都拿不出来了。

　　若是别人，既然是公事欠款，大不了耍赖推脱，可爸爸过不了自己的良心，当初是他作的决定，就得为后果负责。他回了老家，举凡是亲戚都开了口，借了四万元的私债，付足了工人们的集资利息。

　　自此，家里的经济成了赤字。

　　撤职后公司不再给爸爸安排工作，爸爸等于是失业在家，家里的生活来源成了问题。

　　这个时侯，妈妈站出来了。

　　公司的预制车间招拉钢筋的临时工，妈妈去了。这一向是男人才愿意干的力气活，苦活，但妈妈说：“我没读过多少书，不象你爸爸进过修，只是以前在老家插过秧，种过地，能吃苦罢了。除了这，其它的我干不来，再说，这个事工资高，做得好一个月有一千多元，养一家人足够了。比起一个月两，三百块钱的轻松事，实在多了。”

　　母亲从家里走了出来，一干就没有停下来过，脸在工地上越晒越黑，本就大父亲三岁，这下更显苍老，手也越来越粗，那上面已经不只是茧子，还有一道道的豁口。

　　粗率的母亲离温柔似水更远了，细皮嫩肉，风花雪月在生活的重压下成了笑话。

　　弟弟上了小学，我在家里帮着做家务，爸爸依旧不死心的拿着钱到处跑，去接所谓的工程。

　　其实妈妈是个好女人，一个可以和丈夫共患难的好女人。深受传统思想影响，她的一生以爸爸为归依！面对巨额的债务，她没有远见卓识，她无法作出有效的建议，但是她承担！她不离不弃！没有女人会不在乎自己的脸，偶尔，她会翻出影集里那张她年轻时的照片细细的看，照片上年轻的她是水灵而娇艳的，与现在的她绝对判若两人。

　　流逝的不止是青春的脸，还有快意的心。

　　日复一日的辛劳让她的脾气更加急燥了，一点就着。

　　妈妈是个真实的女人，真实于自己，真实于尘世中。

　　初三暑假的时候，家里来了两个无锡建筑公司的要债人，又是一笔三角债。人家欠你的，因为交了公章，撤了职没法去要：你欠人家的即使被撤职，还是要找你。这是不是在变相的演绎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生活，即使令人叹息，也要面对。

　　那两个人住在了我的家里，一住就是半个月---

　　“我们也是没办法，这笔款子当初是我们经手的。现在单位严令我们收回欠款，否则停发工资，一家人要吃饭，孩子要上学，老沈，你一定要想办法帮我们解决。 ”

　　爸爸带他们去找了现任公司领导，公司领导还是那个态度，由爸爸个人负责，公司不管。妈妈恨恨的说：“当初你爸爸每年超额上交利润的时候，个个都好说话，一旦倒了霉，就都不闻不问，不管别人家的死活了！”

　　要债的赖着不走，爸爸只好对他们说：“你们先在我家里等消息，我回老家借借看。”

　　第二天带着弟弟回了老家，把我和妈妈留在了这里。临走爸爸对我说：“你是个大的，要听话，在家里把妈妈照顾好！”这是托付！我点点头。

　　爸爸看着我许久，欲言又止，当着外人的面，有很多未竟之言无法说出。

　　其实我都明白，很明白！

　　爸爸是带着弟弟回老家躲一躲而已。

　　因为弟弟还小，也因为宝贝弟弟，怕那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子要不到钱逼急了会对弟弟使出非常手段，所以带着弟弟走了，留下我和妈妈面对那两个人。

　　老家的亲戚都借过了，前债未还，就是想借也开不了那个口，就算是开了口也借不到。爸爸这次回老家只能是避避风头。

　　因为一向心软，因为欠债的理亏，爸爸妈妈对赖在家里的两个人做不出强硬态度，任由着他们在家里吃，在家里住。

　　但，凭什么！我要唱白脸。

　　妈妈依旧每日清早就出门做事，留我在家里面对他们。

　　其中一个在客厅随地吐痰，我抄起拖把，盯着他的眼睛说：“请让一让！小孩子都知道讲卫生！”那个人不再吐痰了。

　　另一个点蚊香驱蚊时不小心烧坏了我的凉席，我要他们赔，我说谁会把点着的蚊香放在床上的，只有你们无锡人才这样！那个人的脸色很难看。

　　他们留在家里吃饭，我的菜单永恒不变：一盘炒酸豆角，一盘煮老豆角。

　　这样过了十来天，始终没有爸爸的消息，那两个人急了，找妈妈谈话。

　　妈妈拿出两百块钱说：“家里只有这么多了，你们也看见了，我每天从早做到晚，只拿得出这么多。她爸爸估计是借不到钱才没回来，你们继续住下来也好，收了钱回无锡也好，我也是没法子了。”

　　那两个人说连路费都不够，但还是拿着钱走了。

　　这个时候，爸爸是一只纸老虎，妈妈是一头老黄牛。

　　我看着昔日照片上意气风发的爸爸，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上高一的时候，我的学费还差三百块钱筹不出来，妈妈也没办法，家里的余钱爸爸拿去出差跑工程了，能借的亲戚也都借过了，连邻居也都借过，不好意思总麻烦人家。

　　以前爸爸曾经借给一个同事500块钱，那人一直没还。妈妈催促爸爸去要，爸爸总说：“同事一场，不好为几个钱撕破脸。”爸爸就是这样，对别人心软，为难自己的家人。

　　我骑着车找到那个陈叔叔说明了来意，陈叔叔两手一摊：“我没钱！我老婆跟我离婚跑路了，家里的钱都被她卷走了。”

　　我说好，交不出学费，我就不读书了。我倔强的坐在他家的沙发上，他不理我，我也不言不动。他烦了，拿了钥匙就要出门。我跟上去，他坐车，我也坐车，他走路，我也走路，他停下，我也停下。跟着他耗了一下午，他终于受不了，给了我三百块钱：“老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丫头！”我白他一眼：“有书读，我就懂事了！”

　　是的，我想读书。

　　我是下了决心读高一的，也告诉过自己要努力，但道理是懂的，自己对自己言而无信也是真的。丁甲说要请家长时，我哭着说要跳楼，其实只是吓吓他，我没那个胆子。

　　我只是害怕，怕在事业上失望的爸爸因我更添一层失望。

　　那种目光，我承受不起！

　　我知道爸爸的滥好心总是用在别人身上。

　　他的高中同学与他二十年不曾谋面，从武汉跑到江城找他借两千块钱，爸爸自己欠一身的债，家里也没余钱，他竟然背着妈妈找同事借了两千块钱再借给这个不曾谋面的同学，还花钱请来“叙旧”的同学去酒楼大吃了一顿。那个同学拿了钱就消失在人海，再找他，连面都见不着了。

　　我想，爸爸事业上的失败其实是性格所造成的。

　　妈妈让爸爸去居委会办特困证明，可以减免学费，爸爸死活不肯，坐了办公室多年，人前别人总是沈工，沈工的叫，现在妻子做力气活，还要为女儿办特困证明，他拉不下面子。

　　我还是跟妈妈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是看见书上说用大枫子，凤仙花泡陈醋可以治手掌皲裂时，想起了妈妈那一双比劳动人民更劳动人民的手。

　　我去植物园摘了许多凤仙花，我去中药店买了大枫子，我去超市买了陈醋……

　　事业陷入了低谷，爸爸迷上了算命，当算命的老头说爸爸人生中有一个坎，过了这个坎就可以红得发紫时，爸爸的心里是安慰的。

　　在初二的时候觉得与其回家看见爸爸在沙发上耷拉着头一个劲地抽烟，与其听妈妈不停地絮絮叨叨，还不如和朋友们在一起。

　　所以我宁愿陪着别人回家，也不回自己的家。

　　那一条沿江西路，我走了两年，不只是为了甘雨茉，纪畅然，或者程黎阳，也因为我的家我不愿意面对，我的爸爸妈妈我不愿意面对。

　　不愿意面对他们，也不愿意面对由他们带给我的物质与情感的双重匮乏。

　　高一的时候丁甲带我们去武大看樱花，规定要去的人每人交五十元。

　　回家和爸爸说了，爸爸回答：“别去了，那有什么看头！等以后爸爸有钱了再带你去看。”

　　全班集合的那个早上，我到学校去送游小绢，刘兮她们四个，原本是来依依话别的，却站在旅游车上拼命的聊，直到车要开了，也舍不得下来。

　　最后游小绢一把拉住我：“别下车！跟我们一起去！钱的事我们来想办法。”

　　于是和她们去武大看了樱花，去动物园看了孔雀，去归元寺求了签……

　　我的爸爸妈妈不会知道我在那一天有多么开心，他们的烦恼我体会不了，我的烦恼他们也体会不了。

　　所幸，还有朋友陪着我。

　　我是一个穷人，但穷人也可以很开心！

　　 ---------沈霖于17岁*仲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