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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薄命
作者:iheeqy,更新时间:2006-10-24 21:32:00,完成字数:134037
 
正文  [ 分卷阅读 ]

 
正文 1
 
  两天前刚下了雨,地上的水气缓缓蒸发,空气异常新鲜,四周不时飘来甜丝丝的洋槐花的芬芳。向璧嗣像被放入了水中的鱼一般,贪婪地连吸了几口。摩托车风驰电掣般一路狂飙,身后荡起一阵阵的黄尘,一排排高大的窜天杨刷刷向身后倒去。

  经过木材加工厂的时候,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扑打,还未来得及将摩托车减速,它飞舞着扑进了眼眶,这种不知名的小蚊子一进入眼睛马上会让人感到涩疼难忍。幸好,向璧嗣本能地用眼皮夹住了它。它扑腾、挣扎,力图挣脱。

  向璧嗣强睁着一只眼睛,慢慢地将车子减速,挨路边停下。他用手背在眼缝处轻轻地顺着向外擦了擦,感觉是将那只小蚊子擦出来了,眼睛仍然有点儿涩疼。向璧嗣凑上前去,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蚊子的尸体停放在他的颧骨附近,它已经身首异处了,那竖起的薄翼还能证明它是一只很顽强的蚊子。

  眼睛经过这场洗劫,眼白充满着血色,整个眼眶被擦的红红,仿佛刚哭过似的。向璧嗣用手轻轻地按摩。叮呤呤飞过来一辆自行车,在他的车前刹住了,车上载了一个着火红色风衣的女孩。

  这个女孩子好似一道比阳光更绚丽的光束,令他眼前豁然一亮,而且一阵少女的馨香已向他袭来。

  他的喉结抽动了一下。

  嗨,请问你可是向璧嗣?那个女孩停在他的摩托车前,然后用稚气而又甜美的声音冲他问道。

  啊,是啊,你是?向璧嗣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他将所有与他认识的包括只是擦肩而过的记忆里的女孩全文搜索过滤了一遍,也没有想起眼前这个女孩是谁。他心里嘀咕着,哦,哦,向璧嗣的名字在美女之间传播很广泛,时常被在那样的红唇之间吐纳,与吻他又有何异呢?艳福不浅。正这么想着,那个女孩又说话:你认识柯莲不?她一脚支地,自行车微微倾斜。她皮肤细白,短短的秀发,双眼皮,大眼睛,怎么形容呢,有点像许晴,她有一张许晴的脸蛋儿。

  向璧嗣内心怦然一动,但马上又镇定,不能得意忘形,因为他还不明就里,也许是谁的阴谋,设下的圈套吧。不行,得等等看。

  柯莲?一个虽然熟悉但又不知出处的名字。

  噢,他记起来了,就像鱼雷蓦的从水面冒上来。一个初中时侯的同学,很早以前了,简直像上辈子的事,可见柯莲并未给他留下多深刻的印象,而且他们关系一般,毕业以来亦没咋见过面,平日脑袋瓜子更懒得去记牢她的名字。

  那是一个容易害羞、不爱和男生说话的女孩子,相貌平平,几乎引不起多少男生的注意,缺点基本没有,因为实在的,他们之间有距离,有距离就不大好看清缺点。缺点在孩童身上显而易见,也许她基本没缺点也未必。她时常穿粉红色上衣,领口有系带,白色运动鞋,行走起来呼呼有风。脸微黑,眼大大的,有一副愣头小子的作派。这个不会是她吧?向璧嗣用余光取样她的五冠,与处于发育萌芽阶段的柯莲颇有几分相似,不一样的地方无疑是眼前人儿浑身上下透着股异性的芬芳,相似与不同结合得自然和谐,浑然天成。俗言道女大十八变。

  向璧嗣顿时来了精神头,露出过分的热情。

  噢,你啊,老同学,怎么会不记得?伸手去握她的手。

  女孩连连后退,摆手道:不不,我不是,你搞错了,柯莲是我姐姐。嗨,是误会,他搔头,难堪地咧嘴,脸稍现尴尬:妹妹啊?呵,我不相信,你们是孪生的吧?太像了,我都区分不出来。然后露出副不怕滚不怕烫的。你这人说话,真是有问题。可笑。我姐姐在那边,她让我请你过去哩。脸别过去,没有好脸色。听得出来她心里似乎有老大的不满,但碍于是姐姐的托咐不得不这样。场面略去了两个字:讨厌。向璧嗣心如浪花翻涌,这就是单纯的可爱之处。

  女孩手指的方向是路另一边一个距离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那是一个卖雪花酪的小摊子。一列摆着四张桌子,周围是排列一致舒适的塑料躺椅。桌子上蒙着洁白的桌布,桌布下摆四个角几乎触到了地上,在徐徐轻风的拂动下微微飘起,加上四顶浪漫的遮阳伞,颇有些高贵典雅的气质。

  看到这些,向璧嗣突然有一种渴望,那渴望一时间变得那样强烈:我要是能天天坐在那遮阳伞下面,漫不经心地品着雪花酪,和这个漂亮女孩海阔天空地聊着该多好啊。

  四张桌子仅有两张坐着散客,这种情况给人的感觉是再好不过了,轻松,惬意,不拥挤。其中一张面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很年轻,大概要比向璧嗣小三四岁的样子,男孩很酷女孩很靓,装束很不一般,令人瞩目;另一张坐着三个女孩子,年龄要更小些,两人穿着紧身牛仔,大致统一细看又有细微的不同,另一个虽不是全身的牛仔却也有一条修长饱满的牛仔裤,她们就像天空中聚集了三个明晃晃的小太阳。新生代女孩子最典型特征就是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叽叽喳喳像一树的鸟那样说个不停。一片清凉,一片鸟语花香。

  你姐姐呢?一个熟稔的身影围着小花围裙在玻璃橱里忙着。过了一会儿,她闪身出来给客人送上雪花酪。这才是柯莲,样子大致变化不大,但感觉上与从前已是云泥之别,有点成仙成佛的意思,大概是气质不同了吧。身段比以前秀挺些,肌肤亮丽了些,脸蛋多少诱人了些。

  向璧嗣把车支好,拔掉钥匙。

  柯莲这时候闲下来,冲着向璧嗣嫣然一笑,招手让他过去。

  那笑容像桃花一样灿烂,一下子点燃了他的记忆。

  还记得老同学吧?柯莲迎上前来朗声问道。

  瞧你说的,老同学嘛,把自己忘了也不能把老同学忘了呀。 哟,嘴甜。你就把自己忘了也不会忘了说好听话。 好听话你倒比我还要会说。说我嘴甜,我心里很是甜滋滋。不过,今后千万别对男的说他嘴甜。 为啥? 甜咸只有尝过的才会知道……。客人对他侧目一视。

  去去,既贫又难缠。渐羞,白他一眼,你的嘴是甜的咸的还是五香的跟我没关系,倒是哪天不能说话了是挺可惜的。好了,先免开你的尊口,坐下来再说。不明白你咋这样?向璧嗣坐下仍没闲着,和她打讪。偷眼柯莲的妹妹,强憋了笑在肚子里,笑在肚皮里发作、蠕动。脸涨得像要滴出香水来。

  喂,小妹妹,一个人偷着乐呢?高兴事说出来我也乐乐。她转脸向他凶了句:管你啥事。转过脸去不再理他。

  见她不理,又转向柯莲:老同学不简单呀,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哟。 闲着没事,玩呢。柯莲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显得是那样顺溜亲切。向璧嗣预感到他们之间可能要发生点儿什么。

  柯莲在他对面坐下,她的妹妹很有默契,飞快地系上围裙,调了两杯雪花酪给他们端上来。

  向璧嗣站起来请她过来坐。

  不去!那女孩的口气坚硬,吐出的字音个个像石字儿。不过尖厉的嗓音还是很好听,具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磁性和魅力。

  向璧嗣眨巴了下眼睛,眼神跟随她移动的背影道:厉害!我说老同学,我真委屈,我没敢惹她呀。 哈哈哈,她呀,脾气大得很咧。柯莲好像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妹妹感到特别自豪。

  是吗?你妹妹芳名? 柯茜。 芳龄? 喂,问恁多干嘛?她可是我妹妹哦,别想入非非。 唉呀,瞧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还想不想活了,今儿个能在她口下余生我都万幸了。柯莲又笑。

  嗯,名字比人要柔弱得多。 人也很柔弱,就是惯坏了,个性要强……柯茜这时侯站在那里,圆瞪着一双美目,撇着嘴问:姐,你说我什么?柯莲吓得吐吐舌头:没、没说什么。随后,低下头和向璧嗣相视而笑。看到柯莲那眼神,向璧嗣浑身像通了电似的麻。

  路边不时传来载重车辆驶过的轰鸣声。

  沉默了良久,他们似乎都在想着找话题,寻找谈话的最佳切入点。

  你结婚了吧?柯莲首先打破了沉默。

  还没有,你呢? 和你一样。柯莲说的时候脸色羞红,大概是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话头是她挑起的,所以就不能避嫌,因为像她这样年龄的女孩子差不多都嫁出去了。

  向璧嗣问过之后,觉得自己问得不妥,因为问及女孩子的终身大事好像你有什么企图似的。但她先发问,她先有企图,出了事是她勾引他。想到这里,他觉得心安理得。

  于是,他岔开了话题,与柯莲谈起了同学们的情况,谁谁谁还在上大学,谁谁谁结了婚,谁谁谁的孩子都长多大啦,还有谁谁谁挣得钱最多。虽然早已隔断了联系,谈起从前的趣事,倒是能很快找到谈话的契机。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向璧嗣抬手看了看表说哟快到点了咱们回来再聊。临走的时候,柯莲对他说常来玩啊。柯茜向他眨巴了一下眼,伸伸舌头算是打了招呼,俏皮得惹人怜爱,璧嗣的心弦再次被拨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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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
 
  下班的时候,柴盼跟向璧嗣打了个招呼说要请客。

  钱憋得慌是不是?向璧嗣喜欢教训人,至于听不听那是对方的事儿。

  你别管那么多,去了就知道了。作为至交,柴盼了解向璧嗣胜于了解他自己,夸张点儿说向璧嗣肚子里的五脏六腑长得什么样他都一清二楚。

  柴盼带了个女朋友来了。那个女孩大眼睛,看谁都目不转睛,双眼皮,透出一股天真无邪的气质,好像对一切都表示不理解的样子,不施粉黛,左腮上有两颗亮晶晶的美丽痘,灰色夹克配蓝色牛仔裤,看起来像个女中学生,胸部不算凸也不算平,男式夹克极力掩盖着她那不平坦的胸部,但是欲盖弥彰,越是掩盖越是让男人对其充满了渴盼。

  寻了家饭馆儿坐下。

  柴盼端起酒杯,说:来,哥儿们,干一杯!向璧嗣咕咕地往下咽着冰凉的啤酒,眼见柴盼仰头将杯子喝了个底朝天,就像往枯井里倒杯水一样容易,几乎是没有经过喉管就直接倒进了胃里。

  这是我对你常说的璧嗣,这是韦莉。柴盼开始给他们介绍。

  韦莉嫣然一笑,倾国倾城。向璧嗣感觉有一股山泉从山涧里跳出来在树林里绕来绕去,清凉的气息让他想跳进去。急湍的流水在水面上起了两个漩涡,后来这两个漩涡就凝滞在了她的两腮上。

  向璧嗣端起杯子说:为我们初次相见,干杯!韦莉举起一听饮料,只轻轻啜了一小口。

  向璧嗣喝光了杯子。他心里纳闷柴盼刚才饮酒的不同。

  这招其实是柴盼故意露的一手。伸展脖子闭住气管喉结下拉喉管撑开,将酒一直灌下去,绝活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真正会这招的也就是凤毛鳞角。所以,柴盼今天有两样东西值得炫耀:一是刚挂上的女朋友;二是喝酒的绝活儿。

  向璧嗣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这个叫韦莉的女孩身上,所以并没有发现那个细节。

  有佳人作陪,酒自然下得快。

  回家时候差点儿撞了车,所幸没出什么事儿。

  当时,向璧嗣头脑里迷迷糊糊,好像有一辆机动三轮车在前边慢慢地爬,一棵刚刷过白灰的两乍粗的杨树,还有一道长长的刹车的痕迹,最后变成了弧线勾向反方向,车子甩了个180度的弯,本来是向西行驶的,脚下下意识地一踩刹车霎那间变成了头东尾西。他惊了一身汗,脸色纸白,酒精的作用像鬼魂一样缠着他。小心点,小心点,嘴里念叨着,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前方,速度控制在20码以内。

  夜里,向璧嗣混沌的意识里反复重演着发生在一天内的事,柯莲,柯茜,韦莉,柴盼,惊心动魄的一幕。大脑早已疲惫不堪,但大脑皮层像溅了水的油面,激烈亢奋,一个个画面像爆起的油沫。他烦躁,恼火,翻来覆去,倦意仿佛被兴奋排挤在黑暗的角落里,当倦意不知不觉席卷过来的时候,大脑像一片划伤的光碟,一个影像定格了。既不流动,也不隐去,一直坚持到天光大亮。

  醒来时候,头疼得厉害,钟表的指针指示的位置距离上班时间只有十来分钟,如果还要洗脸刷牙上厕所,有条不紊做完正常程序,这月奖金就吹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全力以赴赶往厂里。还好,没有迟到。

  11点半下班,向璧嗣肚子已饿得前腔贴后腔了,还回不回家吃午饭?算了吧,不能让饿死在路上,向璧嗣这么对自己说。于是找了家小吃店钻了进去。

  老板,做碗烩面,快点,饿死了。老板也救命似的跑进去向厨师报饭。噢,很快出来,先喝水。水提上来,飘着浓烈的茉莉花香。

  老板四十岁上下,体毛茂盛,往外鼓着一个很大很圆的碑酒肚,看见谁都像见着菩萨了,因此为人还不错。算账一般都这样算,比如说,吃了一碗面,本来就是两块五的,他说:唉,算了吧。你说:那哪行,该多钱?他说:那就拿两块五算了。好像你跟他关系好得不得了,他吃多大亏似的。

  酒店的门后的烟酒柜台上方有一台21寸彩电,经常播放些盗版光碟。周星弛的《月光宝盒》,向璧嗣看过多少遍不记得了,台词不曾刻意留意,却也背得滚瓜烂熟。周星弛演过的片儿百看不厌,喜欢周星弛的人大多都是想像力极丰富而且玩世不恭懂得享受对生活持乐观态度,他总结。他喜欢总结一些问题。比如,胖人与瘦人的性格有什么不同,向璧嗣研究的结果是,胖人一般喜欢到很拥挤的地方去,瘦人一般喜欢到很空旷的地方,参照大象麻雀;胖人最注重线条,瘦人最注重质地,参照现今瘦身男女;胖人胆子普遍比瘦子小,参照高空杂技演员;胖子体味比瘦子要强烈的多,脂肪油腻容易变味,又不宜散发;胖子看问题喜欢看得越来越深刻,瘦子则喜欢看得越来越离谱;胖子身体笨嘴皮子厉害,瘦子身手敏捷舌头僵硬;等等等等,其实这些都没什么根据。看着他这样费心劳神研究这么一大堆一大堆的成果,很是心疼了一番。他就抱怨自己当初咋就没去上大学呢,说不定还是块哲学家的料儿呢。内心深处,他和尼采有过同样的嗜好就是用鞭子抽女人,只不过现在条件不许可,还没人愿让抽,硬抽麻烦就大了。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睡不着觉,原来姑娘你也睡不着……时而有笑声。发出笑声的人群在身后的那些桌旁,*着墙角正对着风扇的地方人密密匝匝。有人剔着牙,边往外吐着牙缝里的蔬菜纤维,还有人将脱掉鞋的光脚踏在横七竖八的凳子上。里面的套间差不多每天都是爆满的,划拳行令大声嚷嚷,厨师在火炉子旁砰嚓有声,烟雾蒸腾,辛辣刺鼻的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孔。还有不知道是谁咳嗽吐痰的声音。尤其套间里酒鬼们的酒话,一个字儿贱,向璧嗣厌恶地想把耳朵割了。他想到自己也曾多次出入那里,和他们一样喷着酒气说着自以为是令人厌恶的醉话,还以为妙语如珠呢,岂不知又是哪位坐在外面忍受哩。向璧嗣悔得拿手擂脑袋,真想和周星弛一同钻进时光遂道里再来一次。实在堵心。

  忍受不了这些,起身付账,老板给他找钱。

  套间里摇摇晃晃出来了两个人,一个绕出了店门便松开裤带,随即听到密集的扫射声,另一个在椅子间横冲直撞到了向璧嗣的身后。

  向璧嗣闻到了酒气冲自己扑来就扭过头来看着他,那是一个膘膘壮壮的男人,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因喝酒而显得颜面赤红,长得倒有几分凶相。向璧嗣感觉他是冲着自己来了,又不完全是,那人是冲着老板来了。

  向璧嗣正好隔在他和老板之间,那个人毫不介意地将胳膊肘架在了向璧嗣的肩头,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倚*在向璧嗣的肩上,眼光却越过向璧嗣的耳朵看老板,把向璧嗣的肩头视作柜台。

  老板,算多少钱?兄弟今儿个忘了带钱,赊账啊。回头给你算账。你要对我不放心,你把我人先扣这儿,杀了剐了随你。操他娘,哥,你不知道人活的真他妈累,这个找那个找,真他妈没意思,死了干脆,是不是哥?……喂,伙计,你的胳膊放错地方了。向璧嗣冰凌似的望着那双血红潮湿的醉眼说。

  他的气势很凌厉,可是那人是一个喝醉酒的人。或者那人自恃人高马大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兄弟,不好意思了,哥儿们喝得多了点儿,站不稳,哥儿们就*一会儿,说完话就走,委屈你了啊……一声闷响,唉哟!那个醉汉捂着脸弯下身体。

  向璧嗣拎着酒瓶子仍旧放回原处,瓶体上沾了些粘乎乎的液体。他转过身拔腿要向门口逃跑。

  到外面解手的那位刚好提着裤子进来,看见眼前的情形,立刻大呼小叫:咋了伙计,……站住!野狗,弟兄们快点儿都出来,有人跟咱打架……。顺顺利利地跑走不那么容易了。一回头,酒瓶子重新抄在手里,本来他不想毁坏老板一草一木,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以一挡十,势单力孤,那些人不仅身体壮,还有酒撑胆,就像发了情的公猪一般,要落在他们手里非被撕碎了不可。向璧嗣不禁有些胆怯。向璧嗣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拎瓶子的手微微发抖,这是力量在蓄以待发。

  向璧嗣冲到门边挥起瓶子在半空中抡了一个扇面,堵门的人眼见不妙急忙闪开躲在门后边去。

  酒瓶子啪的一声砸在门框上,空气压力加上碰撞的力量,玻璃碎片四处飞散。

  里边的人向外涌出来。

  咋回事?截住他,抄家伙,打死他。门后的那个人看见同伙儿出来,为了表示自己并不懦弱,伸手臂抓住快要逃走的向璧嗣的衣角。

  向璧嗣已疯了般,他用手里攥着只剩下了尖锐的玻璃茬的半截瓶子向扯着自己衣角的手臂狠狠扎去。

  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里拽着的衣角。

  向璧嗣熟悉这里的每个地方,逃走根本不是问题。但他想到自己的车子还在厂里,应该先想办法将车子取走。他翻过几道墙曲曲拐拐回到车间,车间的同事吓了一跳。他的衣服上沾着斑斑血迹,手臂好几处还在往外淌着血。向璧嗣看了看,是碎玻璃划伤的。

  老天,你去杀人了?车间里和他要好的年为问。

  长这么大连鸡都没杀过,怎会敢杀人。向璧嗣用水龙头冲着手臂上的血污。

  怎么回事? 跟人打架了。 和谁?他在哪儿?说着从地上捡起一根二尺长的铁管子。

  向璧嗣摆摆手说:算了吧,咱没吃亏。正在这时,柴盼跑来,脸色难看,把向璧嗣拉到一边:还不快走,三儿他们在到处找你呢。 哪个三儿? 黑熊。谁不能砸你咋砸起他来了?原来那个大胖子就是黑熊。向璧嗣心里多少有些恐惧,厂里的工作怕没法做下去了,就看今天能不能避过此劫了。他还是有一点自豪,那么恶名昭著的一个人,也不过如此,还不照样被自己砸了?现在被这么多人团团围住,面对他们的嘘寒问暖,向璧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是说,他是黑熊又咋了,砸他活该,惹我就砸他!

  跑吧哥,人家人多势众,光棍不吃眼前亏。 我的车子,…… 车匙给我,快走。他才意识到情势很不妙,那些人一旦找到了他,不一定顷刻间他会变成什么样了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我走了,兄弟们。柴盼说:我送你吧,万一碰见他们你一个人对付不了。年为说:我也去。真让他们猜着了,出了车间拐向车棚的半路上,那伙人刚好从侧面斜冲出来。

  向璧嗣先是冷不丁地被人在腰部踹了一脚,接着头部被击了一棍,大脑在昏迷的瞬间,背部也被生凉的金属击了一下,这一下冲击力不大,却感觉到它嵌入了皮肉,他好像嗅到了钢铁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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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
 
  柯莲并不在乎当天的营业收入,就是平时每天收摊前算一下细账的习惯也忘了。

  柯茜,收摊了。柯茜没有及时响应,慢吞吞地走过来,眼睛乜斜了姐姐一下。

  柯莲心虚得不敢看她的脸,但那种不一样的表情她是不用看就能感觉到的。显然,妹妹已经看穿了她的心事。与其和妹妹的尖刻的眼神对视而脸红,不如顾左右而言他。妹妹已经长大,而且悟性极高,掩饰不好就会让她看笑话。想想今天的举止吧,丢三落四手忙脚乱,哪一样没让旁人看出她心不在焉的状态来。

  柯莲从不浓妆艳抹,脑后很正统地耷拉着一根辫子,大脸盘散乱着软顺的发丝,颜色有点儿焦黄。风一吹,摩挲着脸部的时候有一种痒痒的感觉。如果因快乐脸蛋上来点儿潮红,那情形可算得上秀色可餐。

  柯茜更是天生丽质,不过她要比姐姐更会打扮、更懂得怎样去做一个有魅力的女孩,她会撒娇、会嗔怒。她有一双含情脉脉的秀眼,有一种风情万种的姿态。有些东西,可不是从电视里或者哪个漂亮女人那儿学来的,那是一种女人天生的技艺。自从情窦初开的那一刻起,这些技艺就被一些女人使得让人眼花缭乱。一头浅染的碎发,但即使不染,她的头发也和姐姐一样有着天然的焦黄。身材高挑,曲线玲珑,拥有一切对男人最具杀伤力的性感武器。

  不承认也不行,柯莲看妹妹的眼神里是含着嫉妒的。这才一两年的时间,两年前柯茜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那时侯当然想不到她照顾她成长,她会倒戈相向,给自己尴尬。柯茜的成长带给柯莲的紧迫感和危机感让她喘不过气来。一个越来越成熟的女人所应做到的首先是对青春的屈服和对威胁的宽容,只要柯茜还是那样像依赖母亲那样依赖自己,柯莲绝对该有一个长者风度。

  回到家,妈妈开始唠叨,说有人给柯莲介绍了个对象,明儿个见面。是在哪个厂跑销售,一月挣一千多块。明儿个早点起来,把头发好好拾掇拾掇。不用出去摆摊儿了。妈妈半天老罗嗦类似这样的话。

  为什么?该出去还是要出去,不就一个跑业务的,有啥了不起?烦人。柯莲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像自己非要打扮才敢见人。

  死闺女,你还嘴硬。眼看你也二十好几了,妈都急死了你还不急?再晚两年成老闺女了。你看看你的那些同学,哪个像你?妈妈脸上挂了层霜,嘴里絮絮叨叨又说了起来。

  啊呀,妈,我知道了。一直说你烦不烦。柯莲不耐烦地打断了妈妈。

  柯茜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遥控器,把电视频道换过来换过去,两腿不时交替重叠着双腿,托着下巴,一副慵懒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等妈妈唠叨过后,柯茜捂着嘴轻声对妈妈说:俺姐人家有意中人了。 你甭给我瞎说,再瞎说我撕烂你的嘴。柯莲突然厉声怒斥。

  这以前从没对柯茜发过这样大的脾气,不知道什么原因,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会这样做。她知道这不是她的本意,第一个字跳出来的时候她就开始后悔了,没办法的是一句话几乎成了一辆刹不住的车,不听话的嘴在另一个自己的极力劝阻中毫不留情。非常刺耳。

  你撕啊,你过来撕啊。柯茜跳起来站在沙发上,像个疯婆子,声音高得像塔,尖的像刀,大功率喇叭震碎那种感觉,如刹车,如裂帛。谁都知道她平常文文静静并不擅长吵架,她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不示弱而已。

  家里顿时剑拔驽张。如果不是妈妈在场,姐妹俩这阵势很难说打不起来。

  论年龄,姐姐比妹妹大四五岁。凡事,从小到大姐姐都能让着妹妹。很小的时候,柯茜哇哇一哭,柯莲就赶忙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嗷嗷嗷,嗷嗷嗷,一边摇晃着怀里的柯茜,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小屁股,没人的时候还把小衣服捋起来模仿妈妈们喂奶的神态,显然妹妹什么也吃不到,但最后她总是能止住哭声安详地睡着。

  柯莲对柯茜有一种母爱情结。但是呢,近来一段时间,柯茜有时候觉得柯莲管得有点儿多余,为什么她要管那么多,她不就是比我多出生几年吗,论个头还没我高呢。

  确实,柯茜发育完好的身材修长迷人。柯茜有意无意间拒绝了柯莲的悉心照顾,她是想让姐姐明白,我柯茜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你眼中的小孩子了,你应该以平视的目光来看我。

  可是,柯莲并不理解,最多叹口气说,这丫头,越长越倔了。

  柯茜想,今天,柯莲终于把她视作了大人去咆哮她,好像她成了柯莲无可奈何的敌手,一点儿委屈算不了什么,这表明自己对姐姐已经构成了不大不小的难题,她不得不重视自己。

  妈妈气得发抖:你俩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存心把我气死是不是?你姐俩儿把我勒死算了,……。委屈烦恼懊悔所有的坏情绪几乎同时涌了上来,柯莲躲进自己的卧室里,捂上被子号啕大哭。

  柯茜也开始后悔自己太过分了,毕竟姐姐是那么好的一个姐姐,可能这些事情确实让她心烦,她发发火儿倒也无可厚非,怪自己心眼儿太小,一点儿肚量也没有。她装的样子很要强,瞪圆眼珠怒气冲冲地坐在沙发上,眼泪却不听话地顺着鼻尖吧嗒吧嗒往下落。

  柯妈妈嘴唇抖动,手指头点着她的脑门子:你看看你们两个,都这么大了,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你姐这么大了还没找着个婆家,都快成老姑娘了,好人家……说了半句又咽回去了,你看谁家闺女这么大了还没寻个婆家?你吧,上学要花钱,你姐挣钱供你上学,哪一样不顺你意了……瞧妈整天操的是啥心。你爹知道自在啊,他撇下我一个人活受罪,呜呜呜,不要你俩了,愿上哪儿上哪儿,只当我没生你们。呜呜呜。这个晚上,家里像煮开了的一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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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
 
  第二天清早,柯茜起得很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打了盆温水,轻轻推开柯莲的房门。

  只见姐姐裸露着一双雪白的胳膊躺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痕。柯茜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鼓起勇气蹑手蹑脚走到了姐姐的床边。柯莲其实早已醒来了,但是心里还在赌着气。

  姐,柯茜声音小得只能让牙齿听见,起来洗脸吧,我去给你舀饭了啊。柯莲鼻头酸酸的,她知道妹妹是在向她道歉呢。柯茜的声音怯怯,还像个孩子,咋能向小孩子赌气呢。嗯,我起来了。转过脸来,姐妹俩的眼睛一对视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满天乌云散去。

  柯茜扑哧一笑,在姐姐的背上轻轻地捶了一拳,掩嘴跑走了。

  刚刚从灰暗的心情里走出来感觉特别的好,柯莲平静了一下,答应妈妈今天不出去摆摊了,打扮得漂漂亮亮准备相亲。

  柯茜不住地与她嬉闹。

  柯妈妈看到姐妹俩和好如初,似乎比从前还要亲密。

  十点多的时候,一辆红色面包车悄然停在柯莲家门口,后排座钻出了一个老婆子,趴在前窗上与开车的年轻人嘀咕着什么。

  正巧柯茜从商店买了些东西回来,一进门就直奔正房:来了,来了,相亲的来了。 唉哟,小姐,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再说行不行,酱油倒我身上可就砸了。柯茜手里拎着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看你慌里慌张的,有什么好怕的,我以为狼来了呢。 什么狼来了,你不说我真想不起个很好的比喻,那个人还真像个狼唉。 胡说! 不信他来了你看。总体上说,这人属于美男之列,偏瘦的体形,走起路来风度翩翩,很好看的一张脸。柯茜说他像狼,也并非虚言,他的白眼珠多黑眼珠少。相书上说,长有这类眼的人凶狠狡诈。

  柯莲的脸冷得像南极洲,妈妈强硬地努出点笑来,也被柯莲的冷漠给冻结了。

  咋样?还可以吧?那人走了以后,妈妈问女儿。

  柯茜鼻头里哼了一声。

  死丫头你知道个什么,一边玩去。妈妈训斥柯茜几句,柯茜噘着嘴不吭声了。

  哼!柯莲紧接着补充柯茜的抗议。姐妹俩此时沆瀣一气,妈妈干着急没办法。

  唉,娘也不知道你想找个什么样的。说着,柯妈妈又滚下了一行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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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
 
  柯莲每天都会伸长了脖子张望。每次听到类似那种四冲程摩托车的排气声,她就会不自觉地扭一次头,她的心会因此砰砰猛跳几下。有一天她感觉砰砰跳动的心停不下来了,即使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坐在椅子上,她的心脏仍然跳得很厉害,胸腔也被震得一胀一胀的。她心里想:我这是不是害相思病了?她拿大拇指使劲摁了摁太阳穴。

  柯茜开学了以后,只剩她一个人照顾摊子了。少了柯茜,开始真有点儿不适应。按说,只要承担一倍的活儿就够了,但她感觉少了一个人就像又增加了三个人的活儿,最琐碎的事儿哪怕拉拉桌布摆摆凳子的事儿也得在空档里自己做,所以她会觉得成倍成倍的累。除了累还孤独得难受,顾客不外乎青年男女,生脸或熟脸,俊美或丑陋,对待他们的脸像对待照相机一样装出一副样子来就够了。热情的态度是做出来的、练出来的,由于长时间保持,睡了觉也是这个样子,内心里却是麻木得很。有时候会有人和她说些调皮的话,说调皮不如说调情更合适。她很圆滑地应付着他们,几乎不用拼命地思索应对的句子,嘴边现成有一套已经说油了的套话,既可以维护自己的尊严,又可以带给他们快乐,让他们取乐子不忘下次再来。她已经掌握了做生意的要领,几乎没有不能得心应手的事儿了。

  但是,她无心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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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
 
  向璧嗣醒来的时候,医生还在忙活着。

  他面朝下趴着,搪瓷痰盂里丢满了血红的棉球,胳膊上扎着输液管。他动了一下,立刻便被护士制止了。最后他听到剪刀叭嗒一声,外科医生的活儿做完了。包扎,最后一个伤口包扎完毕,医生说:可以了。向璧嗣以为他已经自由了,其实他还是不能动弹,因为他的伤口很大,稍不留神就会纠扯般的疼痛难忍。他翻了个身,皮肤好像紧紧地绷在肌肉上,紧巴巴的。

  缝了多少针?他问医生。

  没几针。医生没有直接回答他。

  俺家人来了没有? 你爸去取药了。还好,他没有看到父母亲第一眼看见到他满身伤口的情景。那情景是不难想像的,那情景不忍细想。哎,最难过、最痛心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幸好他是在昏迷之中。

  父亲佝偻着腰取药回来,一看儿子醒了,面露喜色先问:璧嗣,你感觉咋样? 爸,不碍事,没什么,不疼。还说不疼,看弄成什么了还说不疼。想吃东西不想?不想吃。他想起了自己的两个朋友,他们俩有什么事没有?问护士,护士说那两个人没多大事,不过也都受了伤,医生看过了,暂时在病房里。说完,三四个年轻护士把向璧嗣推出手术室,推到一间病房里。只有一张空位,向璧嗣他爸招呼着把他往床上弄。

  墙角躺着的一位病友突然喊了声:叔!向璧嗣他爸看了半天不认识,没应声。

  向璧嗣仔细看,是柴盼。

  柴盼只有一边脸可以辨认,另一边眼睛肿胀得无法睁开。

  唉,老弟,哥儿们来了。是璧嗣?向璧嗣头上裹缠着纱布。

  就是。另一张床是年为的,年为手臂上缠着纱布,大腿上也缠着纱布。

  向璧嗣哈哈地笑了一嗓子,伤口疼得像谁抽了他一鞭子,他便马上闭了嘴。跟着就是年为哈哈大笑。柴盼也呲着牙笑,只有一边的脸看起来像笑,另一边则看起来像哭。

  咱们谁也别笑谁。 噢,是柴盼,你看看你们三个弄这事儿,多危险,平时说你们没一个听话的,等出院看我咋整你们。向璧嗣他爸也认出了是柴盼。

  柴盼是向璧嗣家里的常客,这孩子嘴甜,又喜欢耍嘴皮子,因此彼此非常熟悉。

  叔!不敢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哪还再敢?你说是不是?这个教训够沉痛啦。 就是啊叔,等出了院我们全听你的。你说算了规规矩矩做人,咱就规规矩矩做人。你说不行,咽不下这口气,回去我就先磨一把刀…… 唉,看你这孩子,咋还这么楞头青?柴盼和向璧嗣他爸有一定的熟悉程度,比较了解他的性格,所以说话油嘴滑舌又顺着他的性格走。

  年为毛毛糙糙的,被向璧嗣他爸雄了一顿,伸伸舌头不敢再吭声了。

  另外一张床位是一个摔断了腿的中年人,嫌住院费太贵,住两天让家里来了辆机动三轮车拉走了,刚好腾出一张床位。

  向璧嗣他爸躺在床上放松了片刻。

  向璧嗣的妈一进来就骂,那个恨,就像把人吃了在吐骨头碴儿。向璧嗣开始一问一答耐着性子跟妈说话,时间大了,嫌妈罗嗦,于是就闭起眼睛装瞌睡。

  柴盼和年为的家里来人了。

  柴盼爸妈进门看到儿子这个样子,妈妈心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年为的爸一进门先是圆睁虎目将年为狠狠骂了一通,然后问:这是谁把俺儿弄成这样了?妈的老子把皮给他剥了。立马遭到一屋子人的批评,首先是年为的妈劈头盖脸数落一顿:你看你这人来疯劲儿,还嫌祸事小是不是?孩儿被人打死你才松劲儿是不是?病房里正吵吵闹闹,派出所的民警来了。

  柴盼和年为陈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但也隐瞒了一些事实。他们说事情的起因是:他们三个人在路上正走着,有五六个人呼啦一下子围上来,不由分说抡棍子乱打一气,向璧嗣一下子就被打昏过去了,背部还被砍了一刀。柴盼和年为顽强地与歹徒搏斗,但终因寡不敌众,双双挂彩。最后,副厂长带着治安科的人来了才将那伙人驱散。

  那些人你认不认识? 认识,一个叫黑熊,一个叫野狗,其余的不认识,可能是本地的一帮地痞流氓。 黑熊、野狗他们正名叫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他黑熊、野狗,不知道他们的正名叫什么。如果把握不好很可能被判为一起流氓斗殴案件,所以向璧嗣他们也没有穷追不舍地上告。

  黑熊犯的案太多了,只要能抓住,哪一样都要判个十年八年的,能判个无期也说不准。

  向璧嗣的伤情鉴定属于轻伤,因此这个案子对黑熊来说简直是一碟小得不能再小的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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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
 
  向璧嗣在家里养了三个月的伤。天气太热的原因,不敢在毒日下暴晒,就一直在家呆着。

  柴盼和年为这天来了,柴盼的伤好得快,眼眶留有一小片黑影,年为走路一跛一跛的。

  向璧嗣他妈又开始喋喋不休:瞧你们这仨残废,以后还娶不娶媳妇了,谁家闺女肯嫁个残废?嗯,柴盼,你看看,从前多白净的小脸,弄成这个样子,青一块紫一块的,女朋友恐怕也守不住了吧?年为孩儿千万别让留后遗症,变成瘸子一辈子都得打光棍。不会的,再养十来天我跑个三千米给你看看,这才扎一个眼儿,再扎个十来下照样没事儿。向璧嗣他妈还要往下说:你这孩子…… 妈,罗嗦。向璧嗣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头。

  柴盼只低头咧嘴笑,没有出声,没有和伯母油嘴滑舌。虽然笑着,脸部肌肉看起来有些僵硬。这是在他内心极度痛苦的时候才有的表情。柴盼永远是个乐天派,所以他在痛苦的时候,依然能用笑容来应付自若,可怜的笑容是那样不由衷。

  这瞒不了向璧嗣,柴盼的感情一定是出事了。

  有些事情不能太认真了,像从前那样洒脱一点儿……向璧嗣想说点儿什么,但话说了个开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年为不明白向璧嗣的意思,他有自己的想法要说出来。

  都没人说话了,年为看看向璧嗣的妈妈不在,就压低了声音说: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你说能咋办?总不能再跟他们干一伙儿吧。 对,我这段时间可没闲着,我去找人了,俺表哥有几个哥儿们是专干这类事儿的,咱请他们吃顿饭,让他们帮咱摆平那个黑熊…… 不行不行,要干自己干。柴盼首先摇头反对。黑熊手底下人不少,咱仨行不行?你找的人牢*不牢*,万一跟黑熊有关系咋办? 不碍事,就是多少有点儿关系,那些人认钱不认人。 不行,要干就自己干。向璧嗣不知道该赞成谁的意见,其实谁的意见他也不赞成,现在他们两个各持己见,每个人的力量都是均衡的,各不相让最终也不会达成共识。如果向璧嗣站在他们当中的任何一方,另一方就会妥协,利用一方的力量倾覆另一方的固执,然后把自己的想法补充进去,事情就好办了。

  自己干吧,找别人我总觉得不踏实。两人都没说话,翘首等着向璧嗣把或许会高明一点的策略说出来。

  我们不考虑君子战还是小人战,又不会下战书,约好了某某地点一决生死。他们不是人多吗?几个人?有五六个吧?他们能成天绑在一块儿?我们不找他群殴,单个报复,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好!这个主意我赞成。年为立马响应。

  就这么办!好了,首先他们两个已被单个击破,关于怎样报复的问题不用再争执了。他摸了摸背部拆了线的伤口,伤口是隆起的,中间有道沟。

  他很难相信触摸到的是自己身上的东西,真希望那是皮肤外面的另外一种什么东西,像橡胶一类的东西,只要轻轻揭起即可让皮肉重新变得平整如初。但是,没办法的,这的的确确是不能除掉的自己皮肉的一部分。因为对这些束手无策,所以他突然产生了不可遏制的仇恨,有一种渴望,了解一个人、一双手、一把刀,以及一切使他的皮肤变得不完整的有关事物,还从未见过有这样让自己一看到就会产生仇恨的一双手,那到底是不是也是一团温软的血肉。

  是谁砍的我那一刀? 还不知道,不过,跑不了他,我记得他的脸。 第一个先做他。 没问题,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年为表现得很兴奋,拍着胸口信誓旦旦。

  向璧嗣的情绪也很高涨,柴盼的情绪也被感染了起来。

  当时,那个瘦高个儿挥了他一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眼睛珠就像被打烂了,紧接着他又挨了一拳。

  我操,那家伙瞅准了我的左半个脸了,嫌我帅要给我毁容是咋的?有朝一日我也给他那瘦刮脸来点儿小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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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
 
  那时侯,厂子里的那些漂亮女孩对向璧嗣来说没有一点儿新意,他和柴盼在一块喝酒也根本没心思去谈论她们,他像个厌倦尘嚣的隐者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致。他要的是安稳的生活,就像柴盼现在这样,找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子做一生一世的夫妻,然后生一双儿女,享受天伦之乐。

  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奇怪,轻浮世事能够左右逢源,真的认真起来,居然难得如大海觅针。

  在向璧嗣认识的女孩子当中,他一个个在脑海里分析过滤一遍,没有一个能真正合得他的胃口的。成熟的男人考虑的多是贤妻良母型的女子,而不是漂亮的花瓶之类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几个月的时间竟然会变成这样,看来成熟不在于年龄,一个人要成熟几个月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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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
 
  秋风瑟瑟,空中舞蹈着落叶。

  柯莲的生意随之萧条。

  自从爸爸去世,妈妈似乎一天的时间就变得老态龙钟了,她才四十八岁。柯茜还在上学,说什么也要让她将学业坚持到毕业,能不能找到工作很无所谓,就是找不到工作回来了也没什么,都呆在妈妈眼皮底下,不用为谁牵肠挂肚,人多家才像个家嘛。不管柯莲还是柯茜,妈妈希望她们往后能留下一个,招个上门女婿照顾她的后半生。

  柯莲常常坐在那里发呆,看着树叶发黄,看着落叶飘零,看着大街上走过的脚踩上落叶沙沙作响,心情无比沉闷。没有更荒凉的沙漠来比喻她的寂寞,没有更哀伤的哭泣能表达她的悲怆,全部的秋意加在一起也填不满她空旷的眸子。

  有一只生命垂危的知了这一天奇迹般地叫了起来。这是知了中的老寿星,负责同类在今年共同覆灭后的最后一声绝唱,声调凄婉,似在唱它短暂的生命,又似在唱无情的年月。似在为它唱,又似在为她唱。

  她扑闪扑闪的眼睫年为和着它的歌儿。她不会唱知了的歌,她不知道用怎样的歌喉表达她的所知所感所想。她面前还有一条漫长的生命之路要走,每天她都得用一种简单的方式承担重荷。

  她只需要每天出去做生意挣钱,用心做好每个细节。看起来只有这些,但无形的重担存在于每个细节之间。那是几条生命倾斜的压力,责任脱节的压力,即使在她闲坐的时候也能感觉到。

  这是永远不能卸掉的,只要她存在一天。

  正因为这些,她不能随随便便嫁个人一走了之,甚至有时候她也这样想过。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男人,男人最软的一根骨头都可以撑起女人的一片天空。

  她想起了多福,道理她明白,当具体到一个人的时候,好像道理放在这里并不合适,她会说,我宁愿找个更差劲的也不跟他,她还没见过比多福更差劲的人选呢。

  妈妈苦口婆心地劝,她还能做什么,这是亲闺女,不能亲手把闺女往火坑里推。自己尽力劝说,决定等她来下。

  像这样合适的不多了,现在多数是独生子女,谁愿意把儿子给咱?又不是旧社会没吃没喝养活不了。多福弟兄两个,多福是老大。三间烂瓦房住着一家四口人。多福他爹前几年只会到处打小工,搬砖撂瓦和泥提灰,出些死力挣钱,本来这样不出意外也能攒些钱。不料,多福他妈又得了肝炎,那些钱对治病来说杯水车薪,多少年的积蓄被肝细胞大口大口地吞噬,最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转变成肝硬化。

  可怜的老汉,儿子多福长大成人了,可也只会子承父业打个小工。不仅如此,他说起话来是东一榔头西一棒,不着边际。家里穷,娶媳妇要花钱,而且还不是小数目,起码得要个三两万,上哪儿借?多福他妈的病已使人人都怕了,谁还再借钱给他娶媳妇?

  多福妈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对丈夫说:我呀,活不长,命里头定的,不治也是这,治也是这。当初真不该把钱花在我身上让孩子们没钱娶媳妇。现在晚了,把她杀了也讨不回那些钱了。干脆,让孩子倒插门吧,谁家愿要要。

  就这样,有人把多福介绍给柯莲了。

  别的都能忍受,唯独多福那张嘴让柯莲一直犹豫不决。多福说起话唾沫盼四处纷飞,话音在他的肚子里绕来绕去就是听不清楚。

  柯莲:谁让你来的?多福说:我自己想来。 你走吧。柯莲没好脸地说。

  多福说:我刚来就让我走,你不怕我去外边乱搞?说完嘿嘿地一阵笑。

  柯莲说:恶心,你那成色,有那本事算你有出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样。多福说:咋,你不信?我在老鳖的包工队里干的时候,那还是在市里边,有个女学生,每次打那儿过老用眼睛看我。我知道她是在勾引我哩,开始我不看她,后来时间长了,我也看她,开始她光看不笑,后来她看着我看她就笑。那一天,她大概忍不住了,就偷偷送给我一张电影票说请我看电影哩,我说中你请我看电影我请你吃元宵。你猜她长什么样?你猜猜,她长得跟赵薇一模一样,比赵薇的眼还大……柯莲说:中了中了,少在我们家里胡吣,谁不知道你是小帅哥。 我还没讲完哩……柯莲冷着脸斜了他几眼,他才讪讪地闭了嘴。

  她权衡再三,一直拿不下主意。如果为妈着想,多福也未尝不可,人不懒,干活儿舍得力气,可委屈了自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问题是该站在谁的立场来选择鱼或熊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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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
 
  向璧嗣来了,是和柴盼、年为、韦莉四个人一起来的。

  柯莲收回阴郁的眼神,大放光彩:哟,稀客,怎么想起到这种小地方来? 日思夜想都想来,今天才有机会。 是吗?有这么忙?可不是,看把你累得,满面春色。他摸摸脸:你看出来了,那我就招了吧。看见你我确实,春心荡漾。 又耍贫。 没有没有,我以良心的名义起誓,今天不说假话。你比以前更漂亮了。 这句假,这句假,人都说我今天最丑。 谁这么说的?谁这么说谁舌头得折了,眼得瞎了,腿得瘸了,这人说猪八戒是马华演的——缺德。我骂得够狠不够?不够我还有更狠的。柴盼眉头皱起来拿手制止:好好,可以了,可以了,大家都服你了,这就够狠了,你的嘴比小日本的刺刀狠。你要再发狠,不如拿烙铁把人家烫死好受些。众人皆乐。

  韦莉乐得直不起腰:笑,笑死我了,肚皮,肚皮给我笑破了。向璧嗣:不会用嘴笑?谁要你用肚皮笑了。肚皮笑破了不要紧,衣服别给笑破了。韦莉在他胳膊上狠拧,疼得他尖叫一嗓子。

  年为:喂,我说老兄,咱兄弟没招你惹你啊,别给自己种蒺藜。柯莲:就是,朋友妻不可欺。向璧嗣:封建,现在是朋友妻不可欺,谁不欺谁傻B,是不柴盼?柴盼无奈之余咬牙点点头:好,你不是不娶媳妇,忍你。暂时忍你,等我报复你可别叫苦哦。向璧嗣搡了柴盼一把说:算了算了,别拿棒槌当真。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一笔勾销一笔勾销。柴盼扭头:后悔了,谁跟你一笔勾销……众人又乐得前俯后仰。

  对了,你妹妹呢?向璧嗣突然想起来这里好像少了一个人。噢,想起来了,是开学了吧?那不剩你一个人了?应该找个帮手。 用不着了。马上到歇摊时候了。 噢,这样。如果需要,我来给你打工。年为说:你有过前科,不要工钱人家也不敢要你。柯莲说:有过前科也没什么,偶尔失足是可以原谅的。不过不要工钱那就不叫打工了,那叫学雷锋。向璧嗣说:就学雷锋,义务劳动,要不要?柴盼说:学雷锋啊?不到时候,下年三月份,现在不时不晌的学什么雷锋。你学雷锋泡妞还差不多,就是雷锋叔叔不教你。年为:浪子回头,洗心革面,诚心悔改,为社会做贡献嘛!别一棍子打死。柯莲说:你要真愿意,我盛情难却。向璧嗣坏笑:管吃管住吧?柯莲横他一眼:去,管吃不管住。这是个多么快乐的集体,不知不觉柯莲被这种快乐的漩涡吸进去了,融化进去了,只剩下一颗很硬的核。

  这枚核一时间被她忘却了。但只要存在着,这枚核总要有咯着她的时候。当谁提议去河里游泳的时候,她就被这枚核咯了一下。她苏醒了过来,原来自己不过是搭乘了一辆别人的车,终点过后,就各行其道了。

  我是不能彻底溶入他们的。她想道,下辈子吧。这真是个扫兴的念头。

  去不去,柯莲?向璧嗣定定地望着她,眼睛像一个渴望得到奶吃的婴儿。

  喊得这么亲昵,柯莲感到身上有麻麻的感觉掠过。

  唉,没你们自在。柯莲发自肺腑的一声叹息让玩笑一下子正经起来。不过要小心点儿,河里边有暗坑,今年夏天又淹死了两个人。 放心吧,我的绰号是‘浪里白条‘,还有个绰号是‘翻江鼠‘,可别小看了…… 算了吧你,上学那会儿你可是个人尽皆知的旱鸭子,那次喝了一肚子的水的事儿你大概忘了吧?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柯莲向向璧嗣挤了一下眼。

  那、那不是我。向璧嗣急忙冲她摆手,同时还不停地向她使眼色。

  就是你。哈,心虚了吧?柯莲成心要揭穿他,既使他用眼神来行贿也一并揭露。

  说说看,说说看。几个人争先恐后地怂恿柯莲把事情经过说出来。

  好好好,我自己说吧,贾璧嗣故意顿了顿,继续说,孩子没娘,说起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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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
 
  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刚上初中那会儿。一天下午老师宣布下午不上课,可能是老师开会?

  忘了。一大帮男生吵吵着去河里捉鱼,好多女生提着塑料袋跟着去,站在岸上等着哪个男生捉了鱼送进自己的袋子。实际上,男生们谁也没有捉鱼的经验,进了水里,只会胡乱扑腾。女生们在岸上焦灼地观望,望穿了秋水也没有一个男生捉鱼出来。半赤裸的男生们在水中翻滚,像一条条硕大的鱼,这是极具观赏性的一群鱼。女生们后来竟然忘了此行的目的,手里拎着的袋子还是空空如也。

  可真有运气好的。向璧嗣一脚踩住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是鱼。向璧嗣闭住气沉进水里把它抓住。鱼的个头不算小,向璧嗣的两只手紧掐也掐不住,使得他细小的臂膀上的肌肉隆起了好几块。

  啊,我捉住一条鱼,啊好大好大,向璧嗣惊喜得狂呼乱叫。

  唉!向璧嗣,给我,给我。璧嗣,给我。给我……女生们蜂涌上来。向璧嗣当时那个得意哟,一下子变成了英雄,好像女生们争夺的不是鱼,而是他。向璧嗣那会儿为难了,给谁呢。当时他想给一个人,那是他心仪已久的一个漂亮女生,但他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那就等于一下子公开了他心里的秘密。所以,他就在心里说,管她呢,谁抢着就是谁的。

  接着啊。向璧嗣将鱼抛到岸的空地上,那是一片沙滩。

  女生们吓得尖叫一声跑开了,离开水的鱼躺在灼热的沙地里拼命的甩尾,啪,啪,啪甩起一片水星。

  快点儿把它救起来呀,它一会儿就会死的。班长兼班花程菲大声地喊。

  对呀,鱼儿是离不开水的,女生们谁都不敢上前。

  程菲嫩嫩的脸蛋经毒日一晒,脸上薄薄一层汗雾,红润的色泽像涂上去的,睁大了一双眼睛乞求似的盯着向璧嗣。

  向璧嗣把鱼儿救起来毫不迟疑地放进站在最前面的程菲的袋子里。那一瞬,他的眼睛里偷偷地飘过一缕幸福的云。

  你们等着啊,我给你们一人捉一条。向璧嗣说这话的时候纯粹是在吹牛,他只不过是在安抚人心,免得让人说三道四而已。

  与其说是在捉鱼,不如说是在表演,向璧嗣以他很不娴熟的水性在水里钻来钻去。亏得是河底浅,他踩着河底往下一蹲,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游。

  女生们就那样站在岸上等着、盼着,惹得其他男生不胜忌妒。

  向璧嗣突然踩到了一个暗沙坑,他啊了一声,就见水面上冒起了串串气泡。向璧嗣努了把力,脑袋冒出一点,急忙喊了声:救我……就又沉下去了。

  救人啊,救人啊——女生们呼救的声音像运动场上的啦啦队。

  有几个勇敢的男生纵身跳入水中,手牵着手,最后一个人闭住气探进水里摸索。

  向璧嗣在河里被水底的急流冲得像根水草,他的手紧紧地抓住一条树根不敢放。

  营救他的同学终于抓住了他。

  他被同学们使劲往外拖,快上岸了,向璧嗣大声叫道:别拉我了,松开我,快松开我!同学们还在一二三!一二三!喊着整齐的口号往外拖他。

  不要拉我了,你们松开我呀!向璧嗣几乎要哭出来了。

  咋了?你们不要管我了,不碍事了,你们先走吧,我歇会儿。向璧嗣蹲在浅水里不起来。

  众人感到不解。

  下游的小胖突然从水里捞起一样东西在空中挥舞:噢,璧嗣的裤衩冲掉喽,噢,噢,大家都来看喽。 小胖,你他妈……向璧嗣羞得满脸通红。

  向璧嗣回去狠狠揍了小胖一顿。这件事让同学们兴奋了好长时间,甚至在长大了以后,还有人经常想起来笑得肚皮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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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
 
  柯莲在那时候平凡得向璧嗣都不知道第几条鱼会送给她,但就是她在人群里跟着吆喝,她眼中微弱的一滩秋水早被众女生淹没的不知所踪。她从来也不奢望向璧嗣把捉的鱼送给她,她还是愿意牢牢记住那件事。

  让人记住自己的尴尬事总是很不爽,但他自己每次想起来都要忍俊不禁,哪能勉强别人忘掉呢?这个时候他最好是嘿嘿傻笑了事。

  她因为快乐脸上飞起了一片红云,这使她本来纯正的五官更增添了些妩媚,妩媚让她身上显现出一点她妹妹的影子。

  向璧嗣看得出了神,一个女人一旦妩媚起来,魅力自然产生。

  这让她更羞涩了,一向大大方方的眼睛不敢去碰他的脸,害怕会惊吓了他的遐思似的。她的心弦登时被这眼神拨乱了,骨头在发抖,手心在出汗。

  今天好像不知哪里出了一场事故,令她不知所措。她做错了什么?没有,但她特别担心,担心自己一时不平静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事儿。其实她根本不用担心,她的心脏跳在胸腔里,汹涌的血流在血管里,心事涌在脑海里,她的表面仍然平静。

  没事了,他们走了,她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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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
 
  刚刚平息了心跳,多福来了。

  多福用那双长满茧的短粗的手蒙住了她的眼,她愤怒地想踹死他。

  猜猜谁来了?她没好气地说:王八蛋。多福不依不饶:错了,再猜猜。 走开,我烦你。柯莲觉得这话重了点儿,不过只能怪他太不识相。

  刚才那帮人是干什么的? 你管得着吗?谁知道,客人。 有个家伙刚才一直在盯着你看,我看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要再来你可得小心点儿,或者给我打个传呼。他指的那家伙是向璧嗣。说罢,从腰上解下一只BP机,数字的,拿片纸,我把号码写给你。柯莲无动于衷。

  过了好半天,多福看见地上有只被踩扁了的烟盒,捡起来撕开,掏出圆珠笔规规矩矩地把号码记在了上面。

  放这儿了,记着别丢了啊。多福将纸片放进玻璃橱的小抽屉里。

  在哪儿捡的破机子? 买的,俺有个同学在市里弄过来的,黑货,我花了五十块钱就给他买走了。 傻瓜,这种机子只能卖二十块钱。 你胡说,这是小精英,你懂不懂。给你四十块钱你给我买两个。 拿来。 身上没带钱,先借你四十块。 不借。 真小气,等老鳖把工资开了,我就还你,还你五十,中不中? 不中。多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咱妈叫你回家哩。 谁是咱妈?你妈就你妈,我妈就我妈,谁和你一个妈,少来占便宜。 好好,是你妈。 干什么? 咱舅来了,说给你找点事儿做。 俺舅,听见了没有?柯莲怒气冲冲地向他纠正。

  你给我收收摊儿,快点儿,站那儿跟个石头似的。 我这不是在动嘛。你自己咋不动? 你罗嗦不罗嗦?少说点话,多干点活儿,没人把你当哑巴卖吃了。 我知道了,你要不跟我说话,我才不想吭哩…… 中了中了,你先收吧,我到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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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
 
  柯莲有三个舅舅,大舅在村里边任大队支部书记,这个地方乡政府就在舅舅的那个村子里驻扎。所以,那个村子里的村民就很有气势,动不动就到乡政府闹事,这最让乡长头疼了,为了摆平这些事,不得不寻求村支书帮忙解决。村支书几乎是扼着乡长的喉咙,乡长不敢得罪。

  因此,柯莲的大舅差不多抵得上半拉个乡长,在整个乡所辖的几个村子也算得上个响当当的人物,有个大事小情打个招呼没有办不成的。二舅在县城的某个单位当二把。三舅在村里多少有点儿霸气,属于地痞流氓那一类。这些年年龄大了些,派出所出入他家也没有那么频繁了。

  柯莲回家进门低首喊了声大舅。

  大舅说:回来了,柯莲?给你找份工作,你干不干?还不知道是什么工作,咋能说干不干。大舅就是这种说话口气儿,卖关子卖惯了。他喜欢给人留个悬念,吊吊人的胃口,当你的胃口胃液泛滥的时候,他才慢吞吞地讲出事情的始末。柯莲非常崇拜大舅,原因也在于此吧。

  柯莲以为大舅说话有水平,有风度、有涵养、有魄力。不论谁,在他盛气凌人的语气里都会被销蚀得没一点锐气,只能在他面前俯首称臣。大舅身上有股霸气,这种霸气不是太锋芒毕露,而是若隐若现,用不着去和谁拼拼杀杀,也用不着去咋咋唬唬,有点儿类似帝王身上的一种叫威严的东西。柯莲情愿做皇帝一样的大舅的臣民,只要在大舅面前,没有大舅的话,她是不敢不愿意坐的。大舅说坐吧柯莲,柯莲才敢坐下。今天也是,柯莲用一只手挽着另一只手的手指,垂在身前,侍立在大舅左前方约两步远的地方。

  大舅什么时候来的? 嗯,刚来没多会儿,坐吧,柯莲,搬个椅子坐那儿。柯莲搬了椅子坐下来,问大舅:大舅今儿个咋闲了? 你大舅给你找点儿事,看你乐不乐意。她妈接过话说。

  大舅给我找什么工作? 你想做什么工作?酒店服务员干不干?俺有个战友现在还想用个保姆,你要想去我给你说说,你看哪样合适?大舅从兜子里掏出一盒金芒果烟,柯莲认得,她听他们说过,金芒果烟得一二十块一盒,大舅竟然抽上了这种高档次的烟,柯莲对大舅更加敬佩了。

  柯莲想来想去,这两样工作哪样也不合适,酒店服务员说穿了就是在饭店里给人家洗锅洗碗端上端下,脏累不说,还遭人白眼。听说现在的饭店里尽些外地来的打工妹,还为客人做特殊服务,什么叫特殊服务,表面上装作什么也不懂,其实她心里明白。那些打工妹没来的时候,柯莲就明白,只要平时喜欢读点书看点报的人是不乏这些信息资源的。

  那些人群居在小饭店内,打扮得妖里妖气,夜巴黎的香水味道迎面能把人熏个跟头。妓女们就认得这种顶俗气的香水味,决不吝惜地往她们的身上喷洒。要想在她们的房间里清理出一些香水瓶,就像在鸡窝里搜集一把鸡毛那样易如反掌。

  那些人的坏名声妇孺皆知,随便走过的一个小孩子都晓得是野鸡。

  这是一群自以为是的野鸡。首先她们自以为很漂亮,如果她们不漂亮,她们有厚厚的粉饰。

  她们有花哨奇异的衣服,那些衣服虽然各不相同,但共同点是很容易找出来的,露!不是露胸就是露背,不是露背便是露腿,若不露腿那肯定露脐了。

  她们把自己归类于大款。她们确实很富裕,她们的成本就是一瓶瓶的香水,香水兑了水用,所以这个行当成本低。甚至她们的头发也可以不用天天梳理,乱糟糟的披头盖脸,她们谓之性感,他们谓之放荡,给男人无限暇想。她们在低成本地运作一个不用费心劳神的生意,生意虽然时好时坏,但每次收入可观到抵得上她们上辈人一个月的收入,她们真的很富裕。

  她们委实该为自己的行当傲立于街头。

  这个地方的小饭店里无一处没有野鸡的身影,野鸡将本地正经的服务员比得相形见绌了。但她们的名声呢,坏得不及正经姑娘的千万分之一,柯莲怎么肯与那些名声恶臭的野鸡搅混在一起呢。

  至于做保姆,柯莲从心里鄙视这种工作,那就像旧社会里做丫头的身份,侍候人的。所以,柯莲对大舅有些不满,大舅咋能这样?虽然爸爸去世了,还没有到一贫如洗的地步,这不是小看人吗?

  柯莲低头不语。

  大舅吐了两口烟,端起桌子上的茶水品咂两口,煞有介事地说:要不,你去咱乡里的那个纸厂上班吧?终于水落石出了,原来大舅的意思是在这里。柯莲有些兴奋。这就是大舅最招人喜欢的地方,他把最关键的隐到最后,而且不动声色、欲擒故纵,将人致于艰难困地而后再抛出救命索。

  柯莲心里像灌了蜜,问:大舅,你有门路? 嗯,牛全儿跟我关系差不多,说说估计能行。牛全儿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造纸厂的一把。

  柯莲明白,不用估计,一定能行。

  那大舅你给我说说吧,能去我就去厂里上班。 嗯,定婚了没有?不小了,多听你妈的话,差不多的,就定了算了。 知道,大舅!卖雪花酪的生意就此煞住,柯莲进了纸厂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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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
 
  过了段时间,柯妈妈说:你俩的事儿打算咋办,不能一直再拖了。 谁俩? 你跟福来呗。 妈,你看着办吧,我没有什么的,只要你心里边高兴。 看这傻闺女,你一辈子的事妈咋能作主,过好了是你的福气,过不好也不能埋怨妈,是不是? 妈,不要再说了,我只想让你高兴就行,我没什么,谁也无所谓。像咱家的情况,好的也攀不上。妈,你看你闺女衬什么就给我办吧。柯莲自己都被自己感动得想哭出来。柯莲其实已经快要屈服了。就差一点点儿,柯莲心里还有一丝期盼,唯一的一丝期盼阻止着她顺着妈妈的意愿做。她想过很多遍,如果那个希望不可能了,多福没什么不可以的,不缺胳脯不少腿,对自己言听计从。做不了王妃,倒还能尝尝做女王的滋味。

  她有时候也会生气:自己为什么还会产生那么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如果不是那个念头在作怪,她早已应承下了多福的事,省得折磨别人又折磨自己,跟了多福也会心平气和。曾几何时,她狠下心抛开不切实际的幻想,当她决定向妈说的时候,她又犹豫了。

  心情就是在这种神思恍惚中发生着阴晴圆缺的变化。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不可没理想,不可没追求。不管咋,我尽最大的努力争取那一点点渺茫的机会,这样不致于将来后悔。她想道。

  她大可不必这么想,女人是不大会后悔的。女人后悔的时候至多叹息一声,然后默默地在心里哀怨福命,认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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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
 
  上班的第一天,柯莲见到了韦莉,因为她刚好分到了和韦莉一个车间。

  哎,你不是向璧嗣的同学吗?韦莉打量着柯莲,感到非常惊奇。

  对呀,我们在一起玩过。韦莉在男人面前像只温顺的小绵羊,在同性世界里绝对属于快人快语的那种人。

  不大一会儿,柯莲的生疏感消失了,韦莉的热情很快溶化了她。韦莉的个性很快激发了她。

  两人聊得非常投机,从做生意谈到上班,从小时候谈到现在,从女人谈到男人,从情感谈到婚姻,她们谈到了韦莉的男朋友柴盼,又谈到了向璧嗣。

  向璧嗣不是也在这儿上班吗? 早不上了,你不会不知道吧?柯莲摇摇头问:咋回事,不是上得好好的吗?韦莉把事情的过程前前后后复述了一遍。原来事情是这样。柯莲一直都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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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
 
  向璧嗣和柴盼、年为三人商讨好了以后,开始实施他们的报复行动。

  砍向璧嗣一刀的,和扎年为的是同一个人。

  那人长得身体瘦小,尖嘴猴腮,还带点儿罗圈腿。

  这个人我认识,叫记小洼。听完他俩的描述,向璧嗣说道。他姑父是沈元少。沈元少是当地的一个村霸,小有名气。

  向璧嗣继续说:他妈是人贩子贩来的,他爸以前偷东西,被刑拘过,放出来后以捡破烂为生。后来自己开了家废品收购站,多少有点儿钱。向璧嗣在嘴唇之间塞了一根烟,拿火来,年为。在向璧嗣点烟的空档里,柴盼问他咋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妈的,那个白眼狼,杂种!我跟他是同学。上小学的时候,我在俺姥姥那个村的学校里上了两年学。他姑家也是那儿的。我和他一个班。妈的X,那个小杂碎跟个没尾巴狗差不多,学习笨得要命,个子又矮,谁想欺负谁欺负,打疼了他连一声屁也不敢放一个,最多咧咧嘴傻乎乎地一笑。他妈的,那家伙生来就是挨揍的命。我当时是班里的尖子生,还是个班长。我看他可怜巴巴的,就决定照顾照顾他。下了课我就带着他,有一天我对他说,下课放学你就来找我,跟我做个伴就没人敢欺负你了。他就整天跟着我,他妈的狗日的,那小子身上不知道有股什么怪味,难闻死了。我对他说,你赶紧去洗个澡,不然以后不带你了。

  不行啊,这种人再洗也洗不干净,后来我知道了,那味是贱味,是骨头里散发出来的,你就是把他给剥了也不管用。过了一段时间,我讨厌他身上的味道,我就不带他了,打那时候起,那小兔崽子翅膀长硬了,也敢在人前人后卖弄一番。我也因此十分有成就感,因为是我拯救了他,彻底改变了一个人的地位处境。他学习还是很笨蛋。不过,老师教训他的时候,他也有了点儿胆量跟着那帮混蛋学生和老师顶顶嘴。慢慢地,我和他就疏远了。后来,我转了校,很少跟他见面,开始见了面还打个招呼。上初中以后,那小子看见我就跟没看见似的。听一个同学说,记小洼那小杂碎长能了,跟着野狗混,给野狗舔屁股舔得可欢哩,野狗说让他打谁他就打谁,活像条狗。

  妈的X,一条疯狗,逮住谁都咬,连他妈的我也敢咬。我是谁?我他妈的是他当初的救命恩人呀。要不是我,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拾破烂呢。向璧嗣恨得牙根痒痒,恨不能生吃了那个忘恩负义的小杂种。

  我操,还有他妈的这种人?狼心狗肺的东西。说不定哪天就得让雷霹死、车轧死、马踩死!年为气得七窍生烟,一双眼睛瞪得像活张飞。

  不解恨,这种人得把他剥了活埋都不解恨。柴盼也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骂道。

  璧嗣,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家伙咱做定他了,就当是为民除害。你俩什么时候要是变卦了,我就一个人去把他给做了。年为摆出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说。

  年为,你放心吧,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咱们必须得合起手来。柴盼随声附和说。

  好了,这两天年为你去摸摸这家伙的情况,看他是干什么的,经常走哪条路,摸清楚了给我打个电话。向璧嗣最后拿主意,随后将话题一转补充道,盼,你们是咋回事儿?你跟韦莉咋了?实在不行,也别往心里去,好女孩儿多的是,要她是看得起她,追咱的人多哩,别让她影响你啊,你要心神不宁的什么事也做不好。不说倒可,一说出来,柴盼把头垂得老低老低有气无力地说:韦莉她妈不愿意。她什么都听她妈的,要实在不行,我们只能分手了。 是她这样说的? 嗯。 无情无义你要她干什么? 她不是无情无义,她也是干车急没办法,她妈对她太严,她这人又太孝顺。 那说明她爱你的还不够深,还没有超出她对她妈的爱。向璧嗣好像一语道破了天机。

  她说她死也不会跟谁私奔。 老天爷,看来是没救了。 唉,我现在唯一的愿望是她妈能回心转意。 你们,断联系了? 嗯,我不上班了,她妈又管得她那么严。她总不能偷偷溜到俺家和我私会吧? 嗯,对。她要是那样的话,你对她也不会有那么大兴致了。向璧嗣总是能说得头头是道。

  柴盼抬起头,脸上总算露出了点儿笑容,握了握向璧嗣的手说:知我者,老兄也!年为说:哎呀,兄弟们,儿女私情的问题先放下行不行?咱还有大事要做呢。向璧嗣说:对,年为说的不错,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只要她的心是属于你的,就不要气馁,拿出点儿男子汉的气概来,咱们的事儿办过了以后,哥儿们帮你把这事儿摆平,不要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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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8
 
  这天晚上,向璧嗣吃晚饭的时候,年为打来电话,是向妈妈接的。话筒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向璧嗣听妈在这边说:喂,谁呀?唉,吃过了。在家,……噢,没什么事,……不让他出去,就这样吧?……噢,再见啊。叭,璧嗣妈挂了电话。

  向璧嗣问:妈,谁打的电话? 年为。 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妈装作没什么事的样子,向璧嗣也装出没什么事的样子。

  又看了十分钟电视,向璧嗣站起来伸伸懒腰说:好瞌睡,睡觉去。他的房间在楼上,楼梯在外边。

  房间里的运动鞋、牛仔衣裤已经准备好了,向璧嗣穿戴整齐,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悄悄地从厢房里推出摩托车。车子好久没有骑过了,上面蒙了薄薄一层灰尘,向璧嗣连拍打也没敢,他怕妈妈听见。推出了离家很远的一段距离以后,他才跃身跨上去踹响了发动机。

  向璧嗣径直去了那家家常菜酒馆。

  这是他和年为、柴盼约好了的地方。

  停好摩托车,向璧嗣冲店里喊了一声:年为?柴盼在一间包厢里探出头来,向他点了点手。

  年为和柴盼刚喝光了一瓶啤酒,柴盼脸上有点儿红晕。

  年为又打开了一瓶。

  向璧嗣狠劲地喝了一杯,然后问道:具体情况怎么样?那小子在古亭学校食堂里打杂,每天晚上九点左右下班,一般不跟人同路。那家伙人缘不好,但头儿们碍于他姑父的面子,不好让他滚蛋。年为一口气差不多表达清楚了所有的意思。

  黑熊、野狗他们也不会管他的,那家伙的材料儿在那儿摆着呢,爹不疼娘不爱。柴盼补充了一句。

  那好吧,今晚上咱们就在他身上试试身手,祭祭刀。向璧嗣眼露凶光,像一头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

  喝光了第三瓶啤酒,时间刚好走到八点四十分。

  向璧嗣说了声:行动!三人就走出了那家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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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9
 
  八点五十分的时候,记小洼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从马路那端的黑暗处过来了,春风得意地吹着不成调的口哨。今天开过晚饭,食堂的大师傅大声指责记小洼打饭的时候不戴帽子,冲着菜盘吹口哨,学生们意见极大。记小洼一听,脖子粗脸红的大为光火,他指着大师傅的鼻子骂道:你他妈给我再说一遍,再说一遍看我敢找人收拾你不敢?大师傅吓得也不敢吭了。记小洼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全体食堂的职工没有一个敢跟他横的。他并没有就此罢休,他觉得这里的人全是一帮窝囊虫,日他娘,我不干了。于是,他就提前下班了,食堂老板也没留他。

  他骑着车子去了他还没过门的媳妇家。

  他媳妇张小红正好从厕所出来,他站在黑影处一把搂住了她。

  张小红尖叫了一声,记小洼赶紧说:是我,小亲亲,想死我了,然后就拿嘴凑过去没头没脸地亲了起来。

  张小红娇声娇气地说:想我咋这会儿才来。说话间,两人亲得滋滋有声,像小孩子吃奶一样。记小洼手也没有闲着,流水般探进张小红的裤子揉摸起来。

  张小红一边轻声呻吟一边紧紧地贴住记小洼,这越发让记小洼欲火如焚,舌头像搅拌机一样在张小红的嘴里翻动着、旋转着。

  他们正亲得津津有味,丈母娘把院里的灯打开了。

  丈母娘一看有人搂着自己的闺女亲嘴,立马感到老脸火辣辣的,就喊了声:是谁站在那里?张小红赶紧松开了记小洼,背转过脸说:妈,是小洼。噢,是小洼来了,咋不来屋,站院多冷。丈母娘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转身回了屋。

  记小洼说:妈,吃过了没有,我跟小红说两句话。丈母娘对记小洼亲热得不得了。就小洼那鸟形,凭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对码呗,啥虫拱啥木头,一路货色。他媳妇呢,在黑暗处听声音满有磁性的,灯光一晃,可就原形毕露了,那个难看劲儿难以形容。那大屁股最有特点,肥肥的大腿挤得屁股蛋儿左一下右一下地摆着。有人骂记小洼说,真不知被这种女人吻过会不会还有信心再活下去,除非他是畜类。

  记小洼和媳妇还没结婚,订婚才一个月左右,按照习惯,他直接叫她媳妇。当然了,当着丈母娘的面是不能叫的。记小洼在媳妇家受到了贵宾式的特殊待遇,老母鸡下的蛋丈母娘没舍得让自己家人吃一个,都让记小洼吃了。记小洼一顿能吃八个荷包蛋,老丈人心疼得哮喘直想复发。

  记小洼今天又吃了八个荷包蛋,和丈母娘说了两句家长里短的话后就要走。丈母娘说小红你去送送小洼吧。不用妈妈交待,她当然会去,送情郎嘛,是最最高潮迭起的环节。

  记小洼去找媳妇,最主要的目的和内容就在这个环节上。

  张小红一直把记小洼送到村外头,找个麦秸垛子,躲在后面,就心急火燎地干起了苟且之事。张小红像发情的小母狼一样嗷嗷直叫。记小洼干脆将媳妇的裤子拽了下来,两手抱住她的大白屁股趴在那里快活起来。

  听说,还让人捉住过一次呢,那个人走夜路,突然发现路边的麦秸垛子一晃一晃的,莫不是地震了吧,那人仔细一听,还听见麦秸垛子后面有悉悉簌簌的摩擦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那人悄无声息地绕过去想看个究竟,在淡淡的月光下他看见有两个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干那种事。

  那人没什么说的,只好说了句,哟,这么晚了还在这儿拔草呢。

  后来,村子里的人都说,谁家的闺女半夜了还跟人在地拔草呢。说完,一群人笑翻了一大片。

  记小洼和媳妇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在那里拔了一个多小时的草。

  事儿完了,他媳妇说:快点走吧,明天还来啊,你要不来我就不理你了。 好吧,明天我一定来。记小洼系好裤带又在媳妇身上拧了一把。

  过足了瘾,记小洼的心情自然很好,所以一路上吹着嘹亮的口哨。记小洼的音乐细胞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就死光了,吹出来的音调活像老鸹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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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
 
  正走着,记小洼猛然看见路沟子里爬出来一个人,不,是两个人,这两个人向他迎面走来了。

  他定睛看去,发现其中一个人好像他认识,叫什么来着?他一时想不起来了。他心里想着,坏了,今天要出事。但是,他又想了想,安慰自己说,不要紧,在这儿没人敢对我咋样的。

  突然,背后有人飕的一声跳起猛踹了他一脚,这人的一脚份量不轻,刚买的黑马自行车斜着在柏油地面上兹兹拉拉滑了好几米远。他感觉眼前一黑,没头没脸地栽进路沟子里。哟,还真有人不认人的,我可是跟黑熊混的,这谁不知道?这可不像闹着玩的。这一脚比黑熊的力道大多了,黑熊踹他也最多能踹他一个跟头。

  这一脚是年为踹的。

  三个人对他进行一番拳打脚踢。

  向璧嗣掏出弹簧刀,摸准记小洼的大腿,噗地扎了一刀。记小洼唉哟了一声,浑身颤栗一下,一股热乎乎的液体窜到了向璧嗣的手上。

  柴盼、年为都随身带着刀。如果向璧嗣不动刀,他们也不会动的,两人嚓啦嚓啦把刀拔出来。

  记小洼喊:爹,爹,爷,爷,我不敢了……再不敢了。不要捅我,我给你们磕头……啊啊啊,疼死我了……现在叫爹叫爷还中你娘个屁哩,挨吧你。向璧嗣看差不多了,说了一声走,拽着柴盼和年为往外拉。

  年为临走之前恶狠狠地拿刀在记小洼头上砍了一刀:你他妈的,今天放了你,下次非把你宰了不可。记小洼的头脸都淌起了血,在月光下显得是那样狰狞恐怖。

  三个人跑出了一里多地,摩托车还在酒店门口存着。他们把外套脱下来缠在染血的拳头上,好不被人发现。

  向璧嗣载着柴盼,三人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飞驰而去。

  向璧嗣不时闻到身上黏乎乎的血腥味,骨骼突然生硬起来、膨胀起来,眼神如鹰隼般冷峻异常。他想像起电影中的英雄豪杰,发现自己也披着那些英雄的一身豪气。他觉得这个时候自己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血气方刚的男人。向璧嗣心里想,男子汉不是乳汁喂养出来的,不是知识培育出来的,更不是眼泪浸泡出来的,那是需要一些热血洗炼出来的。他真想抖开拳头,伸出舌头舐掉指头上的血迹,眼睛一定可以在黑夜里发出一抹幽绿的光来,在几里远的地方都可以看得见,像头狼。他愿意像头狼,像狼那样才会无所畏惧、恩怨分明、有仇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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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1
 
  第二天,他们举杯豪饮庆祝自己的第一步行动按计划圆满成功。商定下一个目标是瘦刮脸,瘦刮脸的底细他们谁也不清楚。先摸清他的底细。向璧嗣俨然成了三个人中间的头儿。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点信息也没有,谁也不认得那个瘦刮脸,除非去问黑熊、野狗。

  那不是与虎谋皮吗?

  柴盼说:他妈的,我这张脸白挨了?向璧嗣说:咋能呢,等着吧,有缘千里来相会。既然你们有缘,还不到缘尽的时候。真让向璧嗣言着了。没过多久,年为打电话告诉向璧嗣说发现瘦刮脸的行踪了。

  几个人? 好几个,有五六个吧,大约还是那一帮人。 在哪儿? 家常菜酒馆。 又是那儿,有下手的机会没有? 他们人太多,不好下手。 通知柴盼,马上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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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2
 
  就在另一家饭馆里,与家常菜酒馆隔有二三十米远,三个人偷偷地溜了进去。

  柴盼先说话:璧嗣,你今天可够胆大的,这可是在黑熊眼皮底下哩。 你还报不报仇?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我听说瘦刮脸是外地的,跟黑熊一起做过大案,弄不好麻烦事就大了,那家伙可是亡命徒,机会我来找,就听你一句话了,是做他还是不做? 做!柴盼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好!要干就与他干个鱼死网破。向璧嗣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这样吧,等一会儿,咱们从房后边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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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3
 
  大路边是一溜门面房,房后边就是田地,玉米秧刚刚窜起一柞来高。三个人紧张的脚步踏翻了十几棵发育良好的秧苗,裤管绊拉着半尺高的麦茬,他们不顾脚下的羁绊,匆匆向前。

  等确认了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在家常菜酒馆的后边,他们就在房后边候着。

  阳光如缕缕金丝撒照下来。这是个难得的好天。

  向璧嗣他们在那里等了有半个多小时,最后终于出来了一个,是一个高大威猛的黑胖子,生面孔,站在墙角处掏出家伙放起了馊水。大路上人流不断,大胖子像在自己家卫生间里一样方便。大胖子撒的尿在地上起了厚厚一团沫,馊味被风一吹,飘到了柴盼的鼻子里边。

  柴盼小声说了句:他妈的,什么时候非把你给阉了不可。 谁呀?有种给我出来,看是谁说把我阉了?有刀没有?柴盼没有料到大胖子的耳朵那么尖。没刀我借给你一把。大胖子一边说一边提着裤子向房后走来。

  咋办?年为恶狠狠的眼神看了看向璧嗣,那意思是问:动手不动?

  向璧嗣摆了摆手:不要说话。 这位哥,对不起,不好意思,是我们几个在玩呢,他是说我哩,是开玩笑。不是说你,你误会了,对不起啊,我们不知道你在那边。嘿嘿。向璧嗣点头哈腰一副谦恭样。

  真的不是说你哩,对不起。柴盼也随声附和。

  给,哥,抽烟!年为满脸堆笑,忙给大胖子递烟。

  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装得像窝囊废,哥长哥短的一个劲儿向大胖子赔不是。

  大胖子一看是仨软蛋儿,说:噢,就你们那熊样儿,还阉谁哩,没人阉你们就算不错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鸟样。大胖子很好打发,骂骂咧咧地拎着裤子走了。

  呸,什么东西!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柴盼真想跑上去攥他两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始终不见那个瘦刮脸出来撒尿。柴盼都急得自己先尿了两泡。

  向璧嗣低头看了看表,对柴盼说:盼,这家伙可真能憋,都已经有一个小时了。柴盼看了看手表,可不是,已经是下午时间一点多了。

  再等一会儿。正在这时,前边传来了说话声。柴盼突然紧张了起来,眼睛里分明透着怯懦:真的来了? 嗯,黑熊跟他一起出来的。 做不做? 一块儿做吧?省得以后费事。虽然年为做事有点儿鲁莽,但有时候他的建议不无可取之处。

  向璧嗣决定采纳,问了句:摩托车准备好了?柴盼说:准备好了。 上!就在那两人掏出家伙放水的当儿,三个人像猎犬一样猛地扑到了那两人的面前,黑熊经验老到,虽情知不妙,可已经晚了。两个头颅双双碰撞到水泥墙上,墙体上顿时血花绽放,紧跟着拳脚飞舞。柴盼没有食言,他在瘦刮脸上狠狠地划了两刀。

  他们手脚并样三人齐上,几乎是在十秒钟内做完了所有这一切动作。在他们转身逃窜的时候,似乎是前脚走后脚就有人呼救。因为站在大街上可以一目了然这里发生的一切,有人是在看刺激,就像看惊心动魄的电影片断一样,有人惊谔得目瞪口呆,鲜淋淋的血就是这样子迸溅出来的。还有一部分好事者用电话报了警。

  大街上演绎出了一场活生生的警匪片,两辆摩托车在路上飙起一股飓风,110抓捕车紧咬其后,警灯闪转,警笛嘶鸣,摩托车狐假虎威,如入无人之境,好不威风。

  虽然最后他们被抓,但向璧嗣没有一丝害怕。他从从容容地上了警车,透过警车的车窗,看见路两边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那些人伸长了脖子企图想看到车里边的人。向璧嗣向他们两个抛了个眼神,那意思是说,看见了没有,我们成大明星了,下边有一大群追星族想要我们的签名哩。向璧嗣看见柴盼也有一丝得意悄悄地挂在嘴角上,这简直是一次无尚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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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4
 
  等待判决期间,三个人莫名其妙地被放了出来。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儿。这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没有构成特大犯罪,影响算不上极其恶劣的小偷小摸、打打闹闹,只要交出一定数额的罚款,罚款数额视情节而定,基本不予再深究。老百姓谓之买人,就是掏钱买人的意思。按他们三人的情况,流氓报复斗殴,各人一万。

  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来天后的事了,少多有了点儿牢狱的经历,各自抒发这自己的切身感受。

  挨了没有? 挨了!谁没挨? 说挨了没有?是问刚进去的时候挨揍了没有? 他妈的,我挨过泰国肘。泰国肘是号子里自创的一种刑罚。就是让新来的挨墙根站好,脊背紧*墙壁,号长派一个打手,打手曲胳膊肘猛击胸脯,体质好的,咬着牙忍住剧痛挺过来没事儿,体质不好的,会当即吐血摔倒在地上不醒人事。年为挨过泰国肘不仅有些自豪,而且还未被打倒,他们两个更是自愧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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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5
 
  柴盼的妈妈准备了一锅鸡蛋,还买了两斤瘦肉,这都是背着他爸买的。他爸现在正阴着脸,一言不发。说的最多是:先吃点儿东西,先吃点儿东西。柴盼听得出来这话说的有多么勉为其难。勉强的成分占百分之五,痛恨的成分占百分之九十,还有百分之五是违心。话外音是,小子,你吃吧,先吃点儿东西,吃完了再跟你算账。所以,柴盼一回到家,不说一句话,表现得很拘谨,眼睛只盯着脚趾头,妈说什么,他就嗯一声,爸说什么,他也嗯一声。

  他爸为什么现在不去吼他,这里边有一个生物链式的循环管理制度。柴盼他妈是非常疼柴盼的,简直到了溺爱的程度,因此柴盼在妈面前说一不二,妈是听他话的;他爸呢,是严重的妻管严,怕老婆怕得如同天敌;柴盼则认为世界上最恐惧的莫过于他爸阴沉的那张脸了。

  柴盼现在想的是如何更好地*近妈,把自己装扮得楚楚可怜,更充分地挑起妈的母爱情结,妈只要与自己寸步不离,就不会有什么大的灾难。

  咱这饭,有没有号子里的香?他爸将碗向饭桌上一推,便拉开了战略攻势。

  你先闭住你的嘴中不中?不让孩子把饭吃完?妈帮柴盼搪回了一剑。

  你看你把他惯成什么样了?还这么护他,你不怕害死他?你儿子给枪毙了才甘心是不是?他爸真发火了,脸上的年为细血管群好像快要爆裂了,下嘴唇有点儿发抖。这是对她少有的一次发怒,小纠葛或鸡年为蒜皮的小事他是从来不去与她争辩的,更何况发怒,他的怒火的发生率像火山喷发一样低。唐山地震了几次?一次,一次就可以让几代人铭刻在心。所以,她泪水汪汪、抽抽答答,他恃强凌弱,她太委屈了。他实在看不得她哭,她的泪水一流,他的硬性一下子像雪崩一样塌了。

  柴盼看着这场情景剧,心里想着,哭吧闹吧,没我的事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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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6
 
  柴盼溜出来去找了向璧嗣:璧嗣,你说过你要帮我的,说话算不算数? 帮你什么? 俺媳妇的事儿呀。 噢,我说老弟,天涯何处无芳草,韦莉有什么好的?咱以前泡过的妞儿比她漂亮的多得是,你咋就这么古板呢?我不是不想帮你,这要费很大劲儿,我不是怕费劲儿,一旦你把她弄到手了,你就会像以前一样一脚把她踹开,我这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 不会,绝对不会。我柴盼不是以前的柴盼了,你没看出来我跟以前的不一样? 没有,你还是那个柴盼啊,不就是脸上多了块青黑色的疤?向璧嗣觑了柴盼一眼。

  璧嗣,你难道还和以前一样吗?我不相信,真的,就在这几天我的转变非常大,尤其是在对待生活的态度上更是前所未有。向璧嗣突然被柴盼的话震动了一点点,心里有了一个暖融融的想法,同时在柴盼语言的启示下,他这个想法有了一个巨大的释放空间。

  璧嗣,判断一个女人,我不愿只单单用外表来衡量。 那是因为韦莉本来就是美女。 即使她变得很丑,我也会要她的。 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究竟喜欢她哪一点儿?她的谈吐?她的学识?她的智慧?她的气质?还是什么?说的有道理,我义不容辞地帮你。向璧嗣一本正经地说。

  哪一样都不是,哪一样都是,她的智慧一般,谈吐一般,学识一般,气质一般,甚至她没有一样值得炫耀的地方。但是,她身上所有的很一般的品格与特点综合起来刚好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啊,你越来越有文化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前些天你去大学进修了呢。向璧嗣嘲笑了他一番,我帮你!但是,盼,你知道,我其实也不知道咋帮你,如果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我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向璧嗣脸上略显愧色。

  你,可以呀你,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招呢,涮我不是?柴盼感到有点儿泄气。

  好好好,让我想想办法,黑熊咱都能把他摆平,她妈算个什么?没有咱摆不平的事儿。要办成事首先得有自信,自信你知不知道,就你整天锁着个眉头,能办成什么鸟事儿?拿出点儿办大事的风度来。你看看你系的扣子,这种扣法是傻帽懂不懂,三排扣的西服最下边的那个要解开,对了,这叫正统,解开两颗。第二个,对了,这叫潇洒。嫌冷就穿大棉袄,穿西装就不是用来保暖的,这是一个男人的牌子……向璧嗣越说越来劲。柴盼在他的摆弄下,倒真觉得自己有点儿傻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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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7
 
  吃晚饭的时候,璧嗣向妈身边挪了挪:妈,问你点儿事,不知道行不行? 什么事儿鬼鬼崇崇的? 你韦庄有熟人没有? 熟人?什么熟人? 韦庄有个妞儿,…… 你看中了? 不是不是,是柴盼看中了。 谁家闺女? 她妈妈叫简单单。她爸叫…… 她爸爸叫韦昌马? 啊对,妈你认识?向璧嗣欣喜若狂。

  妈看到儿子这个样子拿眼珠横了他一眼:真的是柴盼看中了?我怕不是吧?那个闺女长得可俊嘞,你要是看中了妈明儿个就去给你找个媒人说说。 妈,真的不是,咋说呢,算了,你先告诉我你是咋知道的?向璧嗣知道这事儿有戏。

  先吃饭,饭都快凉了。简单单小时候跟我是同班同学。 妈,你小时候上过学呀? 说的什么话,你以为你妈就是文盲呀,我上过两年学哩。那时候她没妈学习好,妈是班长。那些年年景不好,简单单家里好过些,每次上学她都给我捎吃的,所以俺俩关系可好啦。……唉,后来长大了各自成了家,就再也没来往过。上次见了面,俩人心里都热乎乎的,眼泪就一直想往下掉…… 哎呀,又说老娘家话了。妈,我不是听这个,你咋知道她有个闺女? 早些天在集会上碰见的,娘儿俩一块儿。一见面就拉住手问长问短,唠了大半天。她男人有辆汽车跑运输。妈停了会儿,突然在向璧嗣的肋间戳了一指头,孩儿,你看那闺女咋样儿? 妈,你可别往别处想,人家和柴盼谈了老长时间了,两情相悦。再说,你看自己的儿子娶不到好媳妇了是不是?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悲壮之情溢满五腑。有时候人真的该违心地说话,有时候真的只能让自己的真实想法永远埋在心底。他突然感到仿佛他们三人同在一座孤岛上,睁眼闭眼都能看到那两人相拥相依,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而他只能强压着欲火守着道德的墓碑,一天天地等着黑发变白发,最终稀落。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枯槁的树根,像片不纯净的空气,他的存在只是自然的原因,即使他的面容英俊、品格优异,他也只能做个最精彩部分的附属品。一想到附属品,他的泪几乎要流下来。

  他不可否认自己也想得到韦莉。

  是啊,柴盼表达的他对韦莉的那种感觉,正是他所感觉到的,谁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是咋回事。柴盼啊,你不知道,其实那就是因为韦莉有一张迷人的脸,不是那张脸,你是根本不想去认识她内在的任何东西的,迷人的外表可以赋予品格的魅力。既然柴盼和自己一样,同样不能免俗,而自己比他更高一筹的是自己看到了这一点,而他还一度沉溺在虚无漂渺的前世今生的浪漫故事里。占有,占有,欲望,欲望,为什么那么多人要把欲望比作一团蔓延的火。一旦蔓延,就会要肆虐,任它肆虐,一切将焚为灰烬……

  不行不行,想得太多了。向璧嗣揉了揉太阳穴。刚才妈说什么来着?

  妈,这事你可一定得给我办成,不然我交不了差,我在柴盼跟前许了诺。 好好好,我试试看吧,能成了成,不能成不要埋怨我,闺女是人家亲生的,谁也不能帮人家拿主意是不是?你也这么大了,也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今年你要是不给我把媳妇领回家,妈就不要你了。妈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唠叨,向璧嗣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其实妈说的也不是太难听,向璧嗣只是怕他会被妈传染了,他怕往后跟人交往的时候一张嘴婆婆妈妈的,让人笑话。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是也不全是,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反正有时他不爱听妈唠叨的时候会在心里这样为自己开脱。他想去睡觉了,不是真的要睡觉,他只是想躺在床上,继续想刚才断掉的问题,静静地躺在床上才会让大脑把所有的脑细胞高速调动起来想问题。

  刚才想到哪儿了?对,占有,欲望。占有欲,每个人都有占有欲,只是强弱不同而已。

  有人终生只占有了少量的事物,有人终生占有了大量的事物。有人占有的越多他的欲望越强烈,有人占有的越少他的欲望反而像微弱的烛光,有人把占有作为奋斗的目标,有人把占有仅作为一种运气的赏赐。假如欲望是一团蔓延的火的话,占有欲大到一定程度,不仅焚掉了自己,还会焚掉别人。但除了欲望,人还有理智,理智是干什么的?是用来克制欲望的。

  想到这里,他觉得本不必为自己的一点占有欲而难过,难过根源是对于欲望太过于放纵了。

  而放纵与理智的关系,就像水与火,酸与碱,天与地,阴与阳,男与女……的关系一样,凡事要中庸,不偏不倚才是生存之道。生存之道?这个字眼太老气横秋了,年轻人咋能崇尚生存之道?但是,人总要有不再年轻的时候。他想到了柯莲,柯莲的年轻在她妹妹面前看起来是那么手足无措,年轻是在一轮接一轮更年轻的推波助澜里不知不觉飘到了没有激情的岸头的。

  男人同样也是,再过多少年,我可能会像爸爸那样,忙碌得一刻不闲,得到的回报是一个安稳的家、一个大手大脚挥霍自己血汗的儿子,而自己更像一头牛一样乐此不疲地为他苦、为他挣。那时候,花花世界是他的,摩托车是他的,钱是他的,好吃东西全是他的,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得不顾死活地照料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呀,这个陌生的不知名的兔崽子,就因为他是我生的?

  杂乱的思维让他在一阵悲一阵喜里渐渐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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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8
 
  韦莉和柴盼总算订婚了,事情弯来绕去非常曲折,但总的来说是顺利的,正应了那句话好事多磨。

  向璧嗣他妈自然成了媒人,有时候媒人的作用是不能忽略的。

  人真的是奇怪,既自私自利又容易受盅惑,所以往往自私自利落不到实处。

  柴盼经常对韦莉说:哼,当初还以为你多值钱哩,还不是被我搞到手了。韦莉说:别得意得太早了,还没结婚呢,你要不好好待我,俺妈照样敢整你。柴盼说:别做梦了你,就算我虐待你,你妈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把婚给退了。 为什么? 还用问吗,我给她上过货了,你没见她老人家待我的亲热劲儿,跟亲儿子差不多。 德性,滚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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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9
 
  柯莲听完韦莉讲完他们前前后后的故事,惊讶得好半天合不拢嘴:太厉害了,我都没看出来,想不到他会做这种事儿,上学那会儿他可不打架的。韦莉:人是会变的嘛,现在是不是比以前更有男子汉气概了?柯莲:人家从小就不乏女孩子追的。 真的? 真的。 你追过没有?柯莲腾的一下脸红了,连忙为自己辩解说:我才不会那样做呢。 我给你们牵牵线怎么样? 算了吧,人家可看不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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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
 
  向璧嗣在家里一直呆到冬天,他把去年冬天的运动棉袄翻出来裹在了身上。

  今年的初冬不算冷,所以大街上的人还是秋天的装束。

  向璧嗣的穿着看起来有点儿笨拙,不过,预防北风很有效,他的身体不够结实,稍有不慎很容易犯急性肠胃炎,一犯上这病就疼得让他要死要活的。伤口好得只剩疤了。

  他在大街上走的时候,周围的景色似乎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好像有一种与他的家乡格格不入的东西突然掺了进去。他又浮出了一种快感,这种快感是在两年前从南方打工回来的那一刻起产生的。就仿佛一棵树,根须扎在哪里,哪里就是永世不渝的家。这一片地方就是他的家,他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他在生育自己的土地上不像在外乡,是不会受人欺负的。又想起黑熊,身上产生了一些不舒服。这些不舒服让他回忆起了上学的时候背过的曹植的《七步诗》。但这不会给他太大影响的,听说黑熊已经给逮起来了。

  两年前,他从长途车上走下来,那么多拉客的三轮车司机操着家乡话跟他交谈,他压抑了很久的一股豪气从丹田里冲将出来,这种快感整整弥漫了他一个星期的时间。离家太久了,受的窝囊气太多了,不公平的待遇也受够了。家,是最好的地方。拉客的三轮车宰外地客是出了名的,本地客不宰,本地客可以公平地与他们讨价还价。当时他就突然又有一个小小的感悟,家是没有形状的,家是语言,深深地扎根在头脑里的、虽然土俗但应倍受热爱的语言,不是土生土长的外地人咋学也是学不完全的,所以普通话再好,也好不过家乡话,它比身份证更好用,比防伪标记更精确。那些刚出了三天门的回到家里就呜里哇啦地撇外地腔的人让他痛恨。你以为穿着马夹就认不出你了?他走进一家礼品屋。里边摆设琳琅满目,他不知道该买点儿什么,所以一直在犹豫。打扮得花枝招展年轻的女店主正和一个胖墩墩的男人合挤在一张椅子上喁喁私语。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碍手碍脚的人。尽管他想赶紧离开,可他还没挑中一件令自己满意的东西,甚至还在考虑着这件东西是送人还是给自己。

  那个男的不时地拿眼瞟他,向璧嗣偶尔也回敬他两眼。那个男的撇着半土不洋的普通话很不友好地问道:伙计,想要点儿什么?那意思是说,朋友,如果不买东西的话你可以离开了,你影响了我的好事。向璧嗣打量了他一下,这个人块头很大,不苟言笑的样子,说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说眼睛里含着凶光也未尝不可,因为向璧嗣确实感到了拒他于千里之外的陌生和冷漠。如果两双眼睛再这么激烈地对视下去,一定会惹恼其中的一方,很可能由眼神的交战发展为一场拳脚相加的斗殴。算了,息事宁人,向璧嗣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但他没有走开,而是继续寻找他想要的某件东西。

  伙计,你是哪个村的?那个男的问,显然是带着一种挑衅的口气。

  向村的。向璧嗣不卑不亢地答道。

  那个女的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架着二郎腿,托着下巴,看着向璧嗣问道:那你认不认识向璧嗣?向璧嗣顿时来了精神头,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个女的,面似桃花,有点儿像电影《红楼梦》里的薛宝钗。他感到奇怪这女的怎么跟这种男人勾搭在一块,人就是这样邪门。

  问你话呢?那女的又开口问道。

  向璧嗣愣了一下,收回思绪。

  认识。他感到纳闷,居然有人打听自己。怎么,你认识这个人? 差不多,那是俺同学的一个朋友。 噢。不知道她的同学是谁,向璧嗣继续拿眼睛在货物架上扫来扫去。

  哪个向璧嗣?是不是揍黑熊的那个?那个男的将手搭在那个女的肩上歪着头问。

  嗯。那个女的很得意,俺同学说那个人打架可厉害了,人长得帅气,而且又讲义气。向璧嗣心里暗自冷笑,不动声色地问道:请问你同学是谁? 姓韦。 韦莉? 你咋知道? 我就是向璧嗣。 你就是?那两人的眼里顿时充满了敬仰之情,那个男的慌不迭地掏了支烟递过来。向璧嗣不客气地接过。

  年哥,久仰大名呀!那个男的眼睛诚惶诚恐,仿佛菩萨显灵了一般。

  向璧嗣凑在那个男的打火机上点着了烟:打火机不错嘛,多少钱买的? 年哥,你要喜欢就送给你了。 嗯不不,向璧嗣连连摇头说,君子不夺人之爱,我自己买一个。那个男的对女的说:楚方,快起来,给年哥拿只打火机,要好点儿的。向璧嗣看着那个叫楚方的妞儿拿出来一只银光闪闪的打火机,便爽快地去掏钱包:多少钱? 唉唉唉,赶紧收起来,你这样就太客气了,打火机算是我们送给您的,交个朋友,好不好?要看得起兄弟,就别掏钱。我叫原明远,这店是我女朋友开的,她叫楚方,以后这个店儿您就多多关照,好不好?那个男的没有了刚才那种不屑一顾的市侩劲儿,露出一副讨好的嘴脸。

  这样不好吧?向璧嗣只不过打了一次架而已,竟然被他们误认为地痞流氓了。最后,向璧嗣还是收下了那只打火机。那家伙叫什么,走到半路上就给忘了,女的叫楚方,人长得不错,就是有点儿邪气。以后方便他真的该去多关照关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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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1
 
  向璧嗣再次去的时候,纯粹是为了关照那个名叫楚方的漂亮小妞儿。

  听得出来,那个叫原明远的人在店里的时候并不多,他在县里一个单位上班,十天半月的也不回来一次。

  那你寂寞不寂寞?向璧嗣话里有话地问道。

  楚方还陷在幸福的泥沼里,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继续自顾自地说:俺俩去算卦了,今年没好日子,只能等过了年择个好日子结婚,结了婚我就不在这儿做生意了,我让他在县里给我租间房子,全搬过去,到那时候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向璧嗣没有心思听她的炫耀。

  喂,你找对象了没有?听到这话,向璧嗣身上麻酥酥的,像过了电一般。

  你猜猜。 已经找了吧?向璧嗣没有回答她,而是咂咂嘴说:那小子真有福气,我要是能…… 谁?你说谁?楚方明知故问。

  那个姓原的。向璧嗣顿了顿又说,你看,你多俊,他哪一点能配得上你?楚方心花怒放,但她忍住没让露出来。女人能够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有几个?她脸色羞红地说:要不是他家条件好,我才不会同意呢。 是不是谁条件好你就跟谁?向璧嗣看着楚方说,同时心里想着:现在的女孩真是的,什么爱情不爱情的,只要有钱就够了,这也难怪市场经济嘛。

  也不是,反正条件好点儿不吃亏,以后省得去死拼活拼地挣钱了。 说的也是,挺实在的。 楚方,你长得太俊了,我和你在一块儿一直想不老实。向璧嗣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可遏制的欲望,这在他刚进门的时候仅仅是有那个苗头,现在已经蔓延成了不可收拾的燎原之势。

  年哥,不要这么说嘛,再这么说我不理你了。楚方半带着撒娇的口吻说。

  真的,楚方,不理不理吧,只能怪我太老实,没有实战经验。向璧嗣两手一摊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向璧嗣看见她的眼里反射着屋外的阳光,仿佛有一团泪珠在眼眶里转动着。你老实?你要算老实的话,天下就没一个老实人了。不明白她的意思,自己也懒得去想,意乱情迷的时候,人说话总是颠三倒四的。

  是真的很老实,你看,我现在连个对象也找不到,她们都嫌我难看,嫌我穷,嫌我老实。到现在,女孩子的手我都没摸过,更何况…… 年哥,你,拿开,快拿开。别这样,让人看见……楚方连推带躲,脸像一块红布。

  向璧嗣的手沿着楚方腰间的皮带移到了她的另一侧,将整个腰揽在了臂弯里。

  楚方用力想掰开,没有用,只得气喘吁吁束手就擒。

  于是,向璧嗣将手伸进了楚方的内衣,摸到了一团温软如玉的宝贝,就赖在那里迟迟不想出来。随后,他将嘴凑到了楚方的脸上噙住她的嘴唇狂吻了起来。

  在楚方的不不声中,向璧嗣完成了一次人生的泅渡。

  楚方吹气如兰,让向璧嗣久久回味,就像嘴里嚼过青橄榄之后那种挥之不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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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2
 
  向璧嗣在今后的日子里,一步步跨越了楚方的防线。

  那天中午,楚方正要关门回家,向璧嗣折身走了进来,并从里边把门插上。前屋黑了下来,向璧嗣连抱带拖将楚方弄到了里屋。里屋有一扇向阳的小窗半开着。向璧嗣在这里将楚方剥了个净光,他想在阳光里好好羞辱她一番,以报当初被邈视之仇。你不是爱翘二郎腿吗?你不是很得意吗?还有那个原明远,你来看看,我正要对你未婚妻做什么。

  楚方缩在床角拿被子拼命地遮住身体。

  向璧嗣露出一脸坏笑,干脆一下子将被子拽过来扔到了地上。展现在向璧嗣眼前的是楚方那具雪白得让他有些晃眼的胴体。

  楚方将脸埋到了向璧嗣的怀里,发出了从未有过的欢叫。那销魂的叫声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回荡在向璧嗣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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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3
 
  过春节的头几天,柴盼破天荒地来找向璧嗣了。

  向璧嗣说:行啊,兄弟,咋又想起哥儿们来了?年为这小子也不知道咋回事到现在也不来。柴盼说:璧嗣,咱那事儿让周围几个村的人都知道了,传得神乎其神,前些天我跟年为商量了一下,今后如果没什么大事儿尽量不往你这儿跑。年为和你都还没找着对象,怕影响你的声誉,媳妇不好找嘛。 怕个球,不好找就不找,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说的轻巧,你可也是独生子,你妈要听你这么说,不捶死你才怪。好了好了,不说恁多废话,穿上衣服跟我走。柴盼说着站起了身子。

  上哪儿? 吃大盘鸡。他们在那儿等着哩。柴盼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好像他早有预谋。

  向璧嗣在柴盼的车子后边跟着,保持着相当长的距离。他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柴盼说,只管跟着他走就行了,因此双方一路无话。

  走了好长一段距离,柴盼才停下来,他知道已经到了目的地。门面顾不得打量,向璧嗣就一头钻进了暖融融的雅间。

  向璧嗣一下子呆在了那里,莫名其妙地问:柯莲,你咋也在这儿?柯莲坐在那里,爽朗的笑声几乎能穿透他厚厚的衣服钻入他的胸腔。

  咋?兴你来就不兴我来?柯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反问了一句。

  当然兴了,求之不得呢。到底是咋回事?你们什么时侯成一伙儿的了,把我都给弄懵了。向璧嗣挠挠头,一脸茫然。

  先吃吧,边吃边说。老板将热腾腾冒了几个气泡的大盘鸡端上来,柴盼说。

  年为说:璧嗣,不好意思,这么长时间没找你,没有不高兴吧?向璧嗣说:当然不高兴,你们是不是都挣钱了,或者你也找有媳妇了,对我没兴趣了是不是?年为叹了口气:钱不好挣,媳妇也不好弄。 咱仨人现在可是这儿十里八乡的名人啊。 太夸张了吧? 一点儿也不夸张。 我说咋回事,这么长时间也没个媒人给我提亲,要搁从前,俺家门槛到现在早给踢破了。三个男人聊了一会儿。向璧嗣突然觉得两个女孩子被冷落了,便转过脸问柯莲:生意还做吗? 废话,现在都到什么时候了。 噢对。他捶了捶前额。

  你没问题吧? 有点儿,这个部位被人抡了一棒,落下了脑震荡后遗症呢。 可不敢这么大声,要让人听见更没人敢嫁你了。韦莉和他开了个玩笑。

  男人们开始喝酒。

  不久,向璧嗣有些晕乎乎,眼睛有些灼热,大概还有扑扑的火苗窜出来。舌头不那么灵便了,但话多了。

  韦莉,你刚才说什么没人敢嫁我?不怕,找个媳妇对我而言还没那么困难。柴盼说:你别吹那么大。有本事你现在找一个我看看。 现在? 现在。向璧嗣的迷离醉眼向柯莲身上暗示。

  哼。柯莲知道向璧嗣要说下路了,干脆不去打理他。不跟他说话,低头啃了一小口土豆块儿。

  近来都忙什么了? 什么也不忙。韦莉说:柯莲在厂里上班。想不到吧? 是吗?哎呀,我真后悔,当初真不该去惹那个黑熊。要好好的,现在说不定还能由同学关系转变成亲密的同事关系呢。韦莉说:想得美,柯莲跟我一个车间。白酒喝了两瓶以后,向璧嗣的醉意很明显,他说:大伙儿,听我说。大伙儿都静下来,等着他。早在几个月前咱们都还是个好人,几个月后变成了坏蛋。其实我们三个一点也不是坏蛋,我们比他们那些软蛋更像男人,对不对?年为和柴盼齐声说:对。 你们两个女孩子说说,女人喜不喜欢我们这种类型的男人?两个女孩子说:璧嗣,你喝多了吧。柯莲,你说,你喜不喜欢我们这种类型的,具体一点儿,你喜不喜欢我?别以为我喝多了,我的酒量是一斤二斤漱漱口,三斤四斤刚好够,五斤六斤扶墙走,七斤八斤照样走。不信你问问柴盼。现在头脑很清醒,你说,喜不喜欢我?柯莲的大脑轰隆一声,仿佛一下子被放置在了脚手架的顶层,而脚手架呢,摇摇欲坠,她的眼睛去寻求谁的帮助。韦莉却把脑袋垂得更低。

  柯莲可以继续瞒天过海,说向璧嗣,你喝多了。但她没说,她的眼睛里贮了一汪能反射着窗外阳光的水,大胆地望着他。

  喜欢。石破天惊的回答先是让人目瞪口呆,继而年为怪叫了起来。韦莉兴奋地鼓掌,柴盼将小指放进嘴里打了个尖厉的口哨。

  柯莲仍然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向璧嗣,看他有什么反应。

  向璧嗣反而退缩了,他不敢与她对视,眼神飘飘忽忽,他垂下了脑袋,他得到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但他没料到他会如此心虚,他的一个卑鄙的念头令他难堪。

  年为趴在向璧嗣的耳朵上,对他说:很不错,真的,模样长得不错,人品也很好,我羡慕死你了,好好把握,可别错了主意,让别人先下手了。此时,向璧嗣的头很痛,就像刚才喝进去的不是酒,而是掺进柴油的水。他谁也不想理,他只想回到家里,窝在被窝里,好好想想。不,不能再想了,最好把这些事都统统忘掉。时间就不能他妈的倒回去一些,我再也不会这么说了。年为说的不错,但向璧嗣的脑海里总要浮现出柯莲小时候的样子来,黑黑的笨笨的傻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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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4
 
  柯莲陪着向璧嗣走了好长的路。

  天下起了雪。

  柯莲不时地抻开手掌让雪花落在掌心里,让它慢慢地融化。向璧嗣仰起脸迎着冰凉的雪花,企图让雪的凉意侵入到自己的皮肤,清除掉心中的焦躁和不安。

  你看,这雪有点儿像俺家种的文竹的叶子。向璧嗣没有说话。

  你看,田地里已经雪白雪白了。他仍然没有搭腔。

  向璧嗣开口说话的时候,两人几乎变成了雪人。他一边说一边掸去柯莲身上的雪。

  柯莲,我想了很久了,我是个很不负责任的人,没有上进心,见异思迁,反正不管咋说我身上有很多缺点,如果你能接受…… 你先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想用这种委婉的方式吓退我吗?如果是这样,我是个很爽快的人。 不是,不是,我希望你能考虑好,我觉得你能做好一个好妻子。但我不想让你在婚后才发现我的缺点。 唉,不管咋样,我认命了。说完,她看着他,两人不约而同发出了笑声。

  说真的,别开玩笑。 我可以很严肃地告诉你,我容忍你的一切缺点。不过,你说你见异思迁,是指哪方面? 对女人。 啊?这个恕我不能容忍。柯莲收起嘴角,瞪圆了眼睛,耸耸肩。

  我知道,那咋办? 你有没有诚心?你要不乐意就早说,是谁也不会容忍的。柯莲真的生气了。我还没到没人要的地步,犯不着做这种有失尊严的事儿。 听我说,听我说,我要是要定你了。既然这么坦诚地把缺点告诉了你,表明我有勇气去面对,我敢把自己切开让你看,难道那些衣冠禽兽的人你才喜欢吗? 敢面对又有什么用?你会改吗?柯莲语气柔和了下来,几乎是在乞求。

  好,我改不就完了?以前的,你能不计前嫌?我的前科你不会放在心上吧? 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但你爸不会,你妈不会!我们的结合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容易,向璧嗣把脚下的雪踢向空中,以发泄突如其来的愤怒,有时候我恨不得把他们都杀…… 把他们杀了?他们要都死了你才高兴?柯莲的眼里已噙满了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极度的悲伤使嘴巴咧成了一个要哭的形状,而她还在尽量克制不哭出来。但向璧嗣还是被吓呆了。

  咋了,柯莲?柯莲哇地哭出了声,这是从爸爸入葬到现在最欢畅淋漓的哭。俺爸爸一年前就死了,用不着你杀。柯莲带着哭音对他说着自己的遭遇,准确点说,这句话是一泣一顿地哭出来的。

  向璧嗣将柯莲捂着眼的手臂拿开,将她抱住,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她哭得更伤心、更委屈、更不可遏制。

  向璧嗣突然发现自己也有一颗泪滚落在了她的肩上。

  对不起,柯莲,我说错了。别哭了,以后会好起来的。我发誓我会好好待你……河滩已成白茫茫一片。那条小河,在白色渐浓的时候,也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细,最后化成了一条线。柯莲在向璧嗣的肩头平静下来,她还像刚才那样纹丝不动地钻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不管怎么样,那是一个男人的胸怀,再健壮的女人都需要这样一个身体来休息。

  她不想松开向璧嗣,直到他开口说话:回去吧,回家迟了你妈会担心的。夜幕四合,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今天好像过得好长好长,向璧嗣拖着酸麻的腿在雪地里行走。他想,在这之前,我还从来没有深入地想过,今天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是我太不冷静还是天意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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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5
 
  直到过年,向璧嗣像刚死了丈夫的小寡妇一样循规蹈矩,柴盼他们也没人来打扰,这让他多少有点儿悲愤。

  甚至过年那几天,向璧嗣也一直在狐独郁闷中度过。

  朋友没了,女人没了,向璧嗣的世界好像一下子进入了洪荒年代。

  他试着去找了几次楚方,店门早晚是关着的。这时候,他感觉到特别羞愧,他好像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嫖客,连妓女的门也不向他打开了。

  柴盼打来电话说:璧嗣,新年快乐。向璧嗣不冷不热地说:谢谢。柴盼接下来说:再有两个月我就要结婚了,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呀。一定要来?唉,一个来字硬生生地把从前的友谊从同一只容器里分出来放在了另一只容器里,彼此一下子生分了许多。

  这是最后一次通告,也是一个警钟,向璧嗣不敢正视的结果正按照应有的轨迹发展。

  现在该做点儿什么呢?他在家闲着的理由一点点地减少。人是不能闲着的,不论高贱,不论挣钱多少,只要看起来一直是有事可做,周围便没有闲言碎语;反之,他们会说你没出息、没本事、窝囊废。

  上班那会儿,向璧嗣的雄心未泯、壮志未酬,总觉得自己的抱负不得实现,一旦脱离工厂,一定会大展鸿图一番。可现在呢,真到了获得了自由的时侯,却对自己的前程一片茫然。一切从何而起?如何去做?

  向璧嗣的想像力就像一颗彗星,向后可以拖出一条又长又大的尾巴,向前却一无所知。

  人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了?他在麦地里拔着草的的时候想道。他妈把他弄到地里的目的就是让他学会种庄稼。农民有农民的知识,这部分知识是在日光野风和泥土里、农民的言传身教下学来的。

  一想到要做一辈子农民,向璧嗣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对在微风中拂动着的小麦自言自语地说。

  当农民也行。没什么好怕的。傍晚收工回家的时候,向璧嗣轻松地晃了晃手臂,卷起的裤管上沾满了泥点。

  斜阳映红的天空,绿色的麦苗在风的作用下,像水波纹一样悠闲地荡过来荡过去。田地里的风是无牵无挂的,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有多大就来多大,风给鸟儿们的刺激就像冲浪。有几只尖翅的燕子顶着风舞蹈,时而疾飞,时而仰面急停,时而下坠,时而上冲。

  向璧嗣看鸟儿看了足足有二十分钟,他的激情被鸟儿优雅的舞姿勾起来了,他特别想变成一只小动物,哪怕做一只蚊子,能在空中翻飞,与燕子嬉戏,纵然是最后疲惫不堪了,被燕子一口吞下也好啊。厌烦了枯燥的人的生活,因为人不管有多潇洒也只能活在一张平面上。当想飞的欲望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时候,向璧嗣觉得当个农民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最起码他可以每天看鸟儿飞吧?最起码他头顶的天空是纯净的吧?最起码他呼吸的空气里的小动物是无忧无虑的吧?

  他可以做到早出晚归。不过,这一切只能等到他有了一个给自己做饭洗衣的媳妇,并为自己生一个对自己撒欢的儿子或者女儿。那样,他就算完成了男人的责任,他不用为哪个女人再去神思恍惚,不用把嫉妒、威严、朋友、欲望等等放在心上。至此,他的一生所求就算得到了满足。

  唉,咋能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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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6
 
  柴盼结婚那天,中午过了一大半,向璧嗣才慢腾腾地赶到了。

  柴盼没时间去多责骂他,柴盼是今天的主角,要做的事太多了,根本没空闲去搭理向璧嗣的抵触情绪。

  年为来得更迟一点。

  向璧嗣说:年为,你打扮得太帅了,把新郎倌都给比下去了,有点儿喧宾夺主,你知不知道?年为说:那咋办?要不行的话,我回去把那身工作服换了再来?向璧嗣说:年为啊,现在我感到特别孤独,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年为说:没有,你还不知道我吗,大老粗一个,什么事儿都不往心里去。向璧嗣说:年为,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了,你们不感到孤独就不会去找我,是不是?年为说:不是,我们是为你好,咱们都该成家立业了。现在我在市里上班,没时间,有时间的话我早就去找你了,你有时间来市里找我吧,我在……厂……车间……宿舍住,没有节假日,今天我是请假来的。一月请两次假,奖金就吹了……向璧嗣把年为的手机号抄下来塞进口袋里,口袋里有只大洞,向璧嗣想,一个薄纸片,不会掉下去吧?结果真没掉下去。不过,回家以后就忘到了脑后,他把衣服丢进洗衣桶里搅了半个小时,等衣服晾干了掏出来一看,变成了纸蛋蛋。

  那天娶亲途中,碰到了另一支娶亲队伍,是谁的鞭炮扔在了谁的彩车上,已经搞不清楚了,总之,乱糟糟的双方剑拔弩张眼看要打起来。

  对方的车上哗啦啦跳下十来个人,柴盼这边仅有五六个人。

  眼看要吃亏,年为的蛮劲儿上来了,怒吼道:璧嗣,打不打?那边十来个人正咋咋唬唬,一听到年为叫璧嗣,一下子都静了下来,有人站出来说:你是向璧嗣?向璧嗣点了点头,说:是啊,有何指教? 年老弟,久仰大名,幸会幸会。不打不相识,今天这事儿谁也别再吭了,这边有什么事儿直接找我。年老弟,抽空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