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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秦记之大赵风云录 | ||||||||||||||||||||||||||||||||||||||||||||||||||||||||||||||||||||||||||||||||||||||||||||||||||||||||||||||||||||||||||||||||||||||||||||||||||||||||||||||||||||||||||||||||||||||||
作者:雨蘅,更新时间:2007-3-24 18:12:00,完成字数:4399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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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了,发烧,头晕,喉咙痛,咳嗽。这一两天恐怕无法更新,抱歉! |
住院了。雨蘅住院了! 九月十一日下午,身体更觉不适,遂前往一家市大医院就诊。一测体温,三十九度!立刻被转往发热急诊——大概疑俺是SARS患者吧。抽血、拍片,大夫指着X光片,冷着脸以不容置辩的口吻道:“肺部发炎,住院!” 毫无征兆,只这么一句话,我即被拘住住院。交了医疗IC卡,住院押金,当即住进呼吸内科三十八床(一个有够三八的床号)。 教训深刻呀。有病还是要到大医院,想我九月八日前往那家区医院看病,门诊大夫不过随意看看,听诊器听听,就开出一大堆药,宰了银子还要命,简直是草菅人命啊! 闲话少叙,住院后,再度抽血,点滴,睡冰袋物理降温,直折腾到当晚二十一时四十分,终将体温降至三十七度八。然而,也就自当晚起,我的噩梦般的住院生涯开始了—— 第二日一早,满汉全席式的全套检查拉开了序幕,CT、拍片、心电图、抽血······直至验痰、验尿、验屎。与实验台上的小白鼠相较,真不知孰幸孰不幸,小白鼠付出的是生命,我付出的可是接受各种辐射的危险及白花花如水般流出的银子。这都还算是小事,怎一个惨字了得的是住院我寝不能安席啊。 不住院不知道,现在的医院竟与“静”字绝了缘。不说人声鼎沸,起码也象进了下水道里的耗子窝,吱吱喳喳声不绝于耳。不晓得那些护工、护理病人的人怎么就那么多话,加上此起彼落的咳声、喘声、吐痰声、擤鼻涕声,什么吸氧、雾化,好一曲大合唱!尤为可怕的是,隔了三间病房有一垂危老者,用着一台助呼吸机,“唰——唰——”昼夜不停。夜深沉,如斯枯燥单调的噪音直欲令人抓狂。 而白衣天使们或许是擅长半夜鸡叫的周剥皮训导出来的,每每在大清早五点半上门测体温,量脉搏,抽血。最让人哭天抢地的是九月十四日凌晨三时三十分,好容易入眠的我正乐得屁颠屁颠地见久违的周公,病房内突然灯火通明,一白衣白帽白口罩的女人幽魂般骤然出现在床头,一根体温计探至眼前,骇得神思恍惚的我几欲以为是倩女幽魂的真实版,毛骨悚然,心跳如捣,几乎当场在床上撒泼打滚,念上几遍《观音经》、《道德经》,去邪除魔。老天爷!医嘱让我多卧床休息,可这么三更半夜地一番番折腾,我还休得了息吗? 熬到了白天,上下午各有一次点滴,二百五十毫升氯化钠加左克注射液。提起点滴,又是一把辛酸泪,不必说每天五个小时瞪着一对死鱼眼盯着一滴一滴药水下渗的无聊加无奈,憋得人“咔咔”地都想挠墙。单是扎针的那一瞬,想想都不寒而栗。 每天早晨基本上是实习生扎针。实习生呐,她们可不是天使,而是一批带有恶魔性质的精灵,她们向天使的蜕变进化靠的全是我等病人血肉之躯的滋养哺育。有生怕扎不进狠狠下针的,有扎了拔,拔出再扎的。最为离谱的是,九月十三日,那名实习生将我手腕扎紧后,让我握拳,然后,然后她居然指点着我手背上暴起的血管问一边的主管护师:“我能不能扎这条血管?”天!我简直忍不住要哀嚎出声,大小姐,临阵磨枪也不至于夸张到这种地步吧,要知道您纤纤素手下的是俺的血管,不是鞋底子。可是,我忍,因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刀把子在人手里,只有任人摆布的份,哪敢多嘴多舌。细腰蜂在青虫身上下针,麻痹其神经,以为幼蜂之食料养分,实习生在我等身上下针,以完成自身从菜青虫到蝴蝶的蜕变——白衣天使就是这么练成的。于是,每次遇上实习生,我皆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无畏牺牲精神,以自身的血脉为她们熟手的养分。 而且,实习生生气,后果是很严重的。隔壁加床一老头,偌大岁数愣不知这简单的道理,活该他老人家倒霉,那天偷溜回家睡觉,来晚了些,逢上两个实习生为他扎针点滴,不知怎么三搞两搞,老头忍不住嘟囔了几句,一名实习生眼镜片后并不美丽的眼睛圆睁,断喝一声:“实习生怎么啦?”老头哑然,立刻哑然。真是何苦来哉。 其实,自九月十三日起,我早好得七七八八了。时至今日,已活蹦乱跳得都能上房揭瓦了。但是,主治医生一口一句“疗程要完成”,“要彻底治愈”,好容易才答应九月二十一日再作一次CT检查,以决定能否出院。唉!再这么住下去,只怕我迟早得转入呼吸内科对面的神经内科了。 如无意外,九月二十二日即能凯旋荣归,继续恢复更新了。今晚,偷溜出院回家好好睡上一觉,明天一早,还得狼狈赶回医院,应付医生的查房,然后又是,点滴······ |
(有书友提到战国七雄中对赵国的认可,每次到邯郸,心都莫名跳动······在此兹录旧作,以飨诸君。) 邯郸,一座古风的城。徜徉在城中,灿若繁星的遗址古迹不时将我的目光锁定在千百年前的历史定格上。空气中似乎氤氲着浓郁的历史氛围,虽然身畔已是高楼林立,车流滚滚,但赵王城、铜雀台、响堂山石窟、娲皇宫、永年古城、一二九师司令部······雪泥鸿爪,依然执著地记载下了逝水流年中的一个个生命断片。在我驻足停留的每一个瞬间,历史都在放射着璀璨的光华,令我的视觉和灵魂同时承受到两千年古城的震撼、冲击—— 安祥如水永年城 “稻引千畦苇岸通,行来襟袖满荷风。曲梁城下香如海,初日楼边水近东,拟放扁舟尘影外,便安一塌露光中。帷堂患气全消处,清兴鸥鱼得暂同。”可以想像得到,在冀南豫北的漫天风尘里,一座巍然伫立于盈盈水泊中的古城突然撞入眼帘,该是何等地撩人心醉神驰。 这便是永年城,北国罕见的水城。两千年来,“曲粱”、“平干”、“永年”、“广府”······无论她的称谓发生怎样的改变,小城,始终以“北国小江南”的美誉脍炙人口—— 广植蒲苇稻荷的永年洼水光潋滟,若一方皱缬着的翠绸,将城整个儿揽入她的怀抱里。波心荡,古城仿佛漾动在粼粼的永年洼中,湿润润、水淋淋,柔柔润润地有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灵秀、旖旎,若一幅勾勒细致入微的水墨丹青。驻足城关,我真能将自己拟诸为这山水卷轴中人,思绪片片飘飞,心也活泼泼地随一汪碧水荡漾了开去。 蹀躞在城中,和煦的阳光下满目好情致。商贩们或嗑着瓜子絮絮而谈,或捧着书卷埋首其中,没有嘈杂的叫卖招徕声,些许喧哗里孕着拂面而来的温馨,纯朴而自然,完全不带一丝市侩的商业色彩,流露出的是一种冲淡平和的惬意慵懒。狗儿奔逐嬉戏,小巷深处间或飞出一两声清亮悠长的公鸡啼鸣,老人们坐在石阶或小凳上闲闲地享受着初冬的暖阳,往来的行人竟是闲庭信步的自在。于是,一幅幅原生态的市井生活画面在眼前渐次展开,汇成小城的“清明上河”长卷。漫步其间,感到时间从身边慢慢地流走,脚步也不由得随着当地舒缓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一份久违的感动,瞬间充溢了我整个胸臆。 然而,透过如今这难以想像的宁静、安祥,依然不难想见古城过往的煊赫和厚重的文化底蕴。毛遂埋骨于斯处,隋末窦建德大夏国建都此地,杨露禅从小城走出威震京华,武禹襄赋予太极“武”的真谛,一曲曲不绝如缕的复调乐章绝非繁华、喧嚣而又短暂的黄粱幻梦,以至于在千百年的时光迁逝后,古城仍随处可以追寻到昔时繁富的斑驳印迹——四大街、八小街、七十二道拐弯的古老格局犹历历可辨,鳞次栉比的民居倜傥素朴:清水砖墙、灰瓦坡顶、脊兽飞檐、照壁、铁门、铜兽门环、门楣上镌的一方方题额:“紫阁生辉”、“宁静致远”、“清雅贤居”······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永年辉煌的过往,也默默地记载下了人世的荣辱沧桑。一如退出了上流社会的大家闺秀,小城铅华洗尽却仍气韵雍容,沉静幽娴。 这样的古城,并不是匆匆一览便可领略的,最宜以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心境低徊流连。无需辨别方向,也不必刻意追寻什么景点,兴之所至,随意走街穿巷,顾盼两侧文雅、精致却不显奢华的民居,尽情地享受扑面的温馨亲近,品味着小城沁入骨子里的闲适,实在也算得上一种尘虑都消的游法。倦了,就在老作坊里买一点永年有名的驴肉,登上城头,倚着雉堞大嚼,看看城外烟水浩渺的永年洼,吟两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又或看看城里的烟树人家,那连绵的横溢着平和气象的错落屋宇,那晒台上一色澄黄的老玉米棒子,带出的浓浓秋之丰收喜庆氛围,自另有一番情趣。只这一角清淡的小小天地,便叫人愉悦的感觉涨得满满的,我的心头不禁萦回起《小城故事》的优美旋律,“看似一幅画,听象一首歌,人生境界真善美,这里已包括。” 小城,还是那座小城······ 久历沧桑赵王城 甫抵赵王城,我不禁大大地诧异于她的幽寂荒颓了。 一带夯土版筑的城墙遗址绵亘起伏,残断塌落,若断若续,迤逦向远处延展而去,不见边缘,探不着尽头。城内处处荒草蔓衍,在寒风中发出细密的簌簌颤音,远远地影影矗着一两方土台,一如寻常乡村郊野习见的风物。逝者如斯,赵王故都昔日辉煌的过往,或许只在那一方文保单位界碑上才遗下追忆的痕迹。 我小心翼翼地沿着狭仄的土路走进古城遗址,周遭静谧深邃,触目尽是累累荒坟乱冢,隐现于荒榛泥壤间,一方方瘠瘦的野田,颓败而萧瑟,惟有数畦正挂桃的棉田带来了些微生气。脚偶或踏在迷离的芜草上,悉悉作响,而蒿草灌木丛中常有雀鸟一片噪喳,“扑愣愣”四下惊飞而起,瞬间复归于岑寂,更平添了流年似水、一去不再的苍凉之感。 怀着一种无以名状的历史情愫,我登上了龙台。纵目环顾,四野寂寥,杳然不见人踪。西风残照下,野树、衰草、瘠田、断垣、残台······营造出一派荒索凄迷,直可称得上是一阙具象的《芜城赋》。 逝去的往事,多是可遇不可求的,两千载的风雨沧桑,恍惚只在弹指一挥间。回首当年,“层楼疏阁,连栋结阶。峙华爵以表甍,若翔凤之将飞。正殿俨其天造,朱棂赫以舒光。盘虬螭之蜿蜒,承雄虹之飞梁。”是何其的壮美,何其的恢弘,从《赵都赋》堂皇富丽的铺陈,我们不难想见赵王城鼎盛时期赫赫扬扬的威势。然而,若干年后,这些画栋雕梁珠帘绣户,都被秦军一炬,可怜焦土。仅余得依稀可辨的残垣荒丘,顽强地证明着自己的地位,作时空邈远的孤证。“当时奢侈今何处?只见草萧疏,水萦纡。至今遗恨迷烟树,列国周齐秦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面对赵王故城,我突然想到,张养浩的《山坡羊》,不正是最好的注解吗?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曾经的天下大都会呵,如梦无痕了。一百五十九年激情燃烧的铿锵岁月,轻得象一缕烟。那奋发蹈厉睥睨天下的赵武灵王、礼贤下士门客三千的平原公子,完璧归赵的蔺相如、老当益壮的廉颇、脱颖自荐的毛遂······固一时之雄,而今安在?嘶风铁骑,裂云狼牙,争雄天下金壁辉煌的伟业,于烟柳断肠处,残阳西下时,早被风尘隐去。激扬过后余下的只是空无,是万物宁寂,是这沧桑幽幽封存的赵王城荒墟。 我静静地站在阅尽岁月沧桑的古台上,拾起两块散落于地的残瓦,审视躺在掌心中瓦片细密的绳纹,想像赵王城昔日逼人的繁华,体味着她跨越时空的张扬力量,不禁油然生发出一种莫名的苍凉感,同时,一股莽莽苍苍的英雄之气自然而然地袭上心头。田陌中呜咽的风拂面而来,“呜——呜!”不知是在叩响历史,还是历史在提示我们什么。 古都旧梦武灵丛台 黄昏,崔巍俏拔的武灵丛台傲然伫立在瑰丽的霞晖夕岚中。沐着残阳余晕,高台现出柔和的雄伟和幽深的庄严,形成令人百看不厌的一道美丽暮景。 这是幢古老的建筑。台分两层,青砖砌筑,高可八丈余,森然壁立,多少年的风雨摧损剥蚀下,台体苍黑有如铸铁。一亭翼然凌于台巅,重檐雕甍,备极崇丽,轩昂中带几许古雅情调。一湾潺湲碧水柔波轻漾,蜿蜒环曲,玉带般绕台而过。四外草色青葱,绿影纷披,环拥掩覆,构就了一圈翠障锦屏的华饰。楼台耸碧岑,雅致得引人遐思。 据说,丛台原为赵武灵王阅兵、观赏歌舞之地。当其时,构筑异常宏伟,诸多台阁“连接非一,故名丛台”,声名远扬于列国。以后废兴相乘,迄今已历两千多年。历史曾在这里写下了不朽的篇章,那胡服骑射争雄天下的故事早在前人的诗章辞赋中被说尽,只有这建了毁、毁了建的丛台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邯郸昨日的辉煌,同时,无疑地也成为邯郸城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 拾阶而上,步入第一层高台。精巧别致的武灵馆、如意轩与起伏的垛堞、矗立的碑刻、武灵台陡直的弧形墙围布局错落,匠心独运。馆前开阔轩敞,一株明嘉靖年间的古槐点缀其间,饶有情趣。咫尺方寸,却生出了跌宕有致的味道。武灵台黝黝然的砖墙上嵌着《邯郸行》、《丛台怀古》等七幅诗画碣。流连其间,低诵着前人凭吊怀古的诗句,心中酝酿出一缕幽幽的古意,似乎更贴近了作者当日的情思。 登上武灵台,平脊的小阁门楣上题额“武灵丛台”四大字。穿过圆形的拱门,翼角飞扬的据胜亭俨然出现在眼前,亭乃明嘉靖年间兵备道杨彝所建,高华典瞻,取“据此以胜”之意,内塑赵武灵王按剑而立石像。立于台上,临风敞衣,极目远眺,古城新姿,历历均在望中,当真有舍我其谁之势。西天斜阳下,一群归鸟自台畔飞掠而过,是呀,“一眺人间万事非”,燕子来又去,却已入寻常巷陌人家······古往今来,多少登临的风流名士,大发诗兴豪情,该也是有感于衷吧! 盘桓许久,我自南门步下丛台,折而向西,过曲桥,经望诸榭,越西湖,返抵“二度梅园”。这是取材于清初著名才子佳人小说《二度梅》所建的一个小园,园中塑主人公梅璧、陈杏元塑像,鲜活地表现了两人血泪泣别于邯郸丛台这一全书最令人荡气回肠的一幕。虽为小说中人物,但韵事流传,带着凄怆的诗意美感,也足以点缀胜景,予人美好回忆。 小园前临中湖,湖水有些儿浑,一池残荷枯梗零仃,寒风将荷叶片片撕裂。凭栏倍添忧伤,不知在沥沥淅淅的秋雨中,携一卷《二度梅》坐于长廊内,听雨打残荷,读梅璧、陈杏元凄婉的爱情故事,又将是怎样一番情境。 斜阳余晖的光晕下,我在“赵武灵丛台遗址”那一方古碑前留下了此行最后一张照片,日后翻看相册,当是会想起肃立在一代雄主身畔的这个黄昏的。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短短几日邯郸之游,吊古赵王城,揽胜娲皇宫,寻梦黄粱梦吕仙祠,漫步永年古城······却不过是翻过了邯郸这一部卷帙繁浩巨著的扉页。我唯有在缥缈的旧梦中激几朵记忆的浪花,记载下这一星半点鳞爪,以作为邯郸行美好情思的怀念。 |
“砰—砰—砰—” 一阵急遽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或者,确切的说,响起了一阵砸门声。 杨枫猛然惊醒,一看窗外还是黑沉沉的,睡眼惺松地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三点半! 肆意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杨枫一声哀叹,跳下床,扑过去拉开房门,咬牙切齿地低声咆哮:“张成,你小子又吃错了什么药?不看看现在几点?” 张成笑得一脸灿烂,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硬挤进房间,“啪”地按亮了灯。 杨枫眯起眼睛,一把攥住张成的胳膊,“喂!要疯回你自己房里疯,最好上外面去疯。我查资料到了一点才睡,没空陪你这疯子。” 张成用力捶了他一拳,“得了,别哭丧着脸象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装什么大尾巴狼呢,离着毕业还有一年,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放心,你的历史硕士学位早已是囊中之物了。我看好你哟。” “去你的看好,你看好我就让我好好睡一觉。他妈的,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居然会住到你这里忍受你这疯子三年。” 张成还在笑:“你当是个人就能住进这研究所大院啊?要不是看在姨妈份上,看你是我表弟,我才不会把你小子往家里招呢。” “谢了,阁下的隆情厚谊我可消受不起······对了,你小子是不是踩了一脚狗屎正走狗屎运,从刚才进门就咧着个荷花嘴笑到现在。” 张成一把搂过杨枫的肩膀,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兄弟,竖起耳朵听好了,我,发明了时空穿梭机。” “嗤!”杨枫将张成的手甩开,嗤之以鼻:“就你?是《机器猫》式的书桌抽屉,还是《寻秦记》马疯子自我毁灭式时空机?” 张成敛去笑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道:“真的,是时空穿梭机,能使人穿行于异时空的时空穿梭机。” 杨枫讶异地盯着张成认真的脸,虽说这小子早在刚上初中时,就曾在日内瓦世界新发明展览会上获得最佳青年发明者奖、展览会金质奖,如今又是公认的最天才、最有前途的物理学家,年纪青青的就拥有自己的实验室、研究小组。可要说他发明了时空穿梭机,也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过了好一会儿,杨枫试探着问:“嗯,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的发明?” 张成吓了一跳,赶紧断然拒绝:“这可不行,你该知道,研究所的实验室外人是不能进去的。” “看看而已,我不过是想开开眼界罢了。第一,我不会剽窃你的研究成果,第二,我不会偷盗你的机器,第三,我不是恐怖分子,不至于利用你的伟大发明去搞什么恐怖活动。更何况我们还是兄弟,你三更半夜地发疯,不就是要显摆你的能耐吗?总不会只让我听你红口白舌地胡吹吧?”心痒难搔的杨枫费尽唇舌,软缠硬磨。 “不行,不行。”张成的头摇得象拨浪鼓,声音却有了些犹豫。 “现在还是半夜,你的实验室离宿舍区又近,快去快回不会有事的。”杨枫趁热打铁,继续鼓动。 看到张成搔着头迟疑不决,杨枫忍不住催促道:“快走吧,再拖下去就不方便了。” “好——吧!”张成终于下了决心。 进了张成的实验室,杨枫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瞪大了眼看着面前那个火车头般大小的粗笨古怪机器,气结道:“你小子别告诉我这就是你捣鼓出来的时空穿梭机,要说这蠢玩意儿能让人穿梭时空,还不如说你想骑着自行车上月球。《寻秦记》里那个马疯子的时空机器据说是大熔铁炉似的庞然巨物,还需要无数研究员和各种电子仪器设备,哪象你这么个小破玩意儿。” “小破玩意儿?”张成嘿嘿一笑,道:“包子有肉不在褶上,这下你该明白天才和疯子的区别了吧。” “那阁下又用什么东西作过实验?又凭什么证明这所谓的伟大发明就是你宣称的时空机器?” 张成搔了搔头,有些儿尴尬地说:“其实我也不能确定。你知道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致力研究空间转换机,也就是空间搬运物体。这个原理简单地说,就是将物体放在一个特别的磁场上,按下电钮,通过强大的电击,使它从一个空间转移到另一个空间,平面移动。但是我不知道研究过程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等到这台空间转换机组装成功,我发现,似乎不是将物体在空间平面移动,而是将物体在时空中转移。” “等等,等等。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的所谓划时代的发明只是误打误撞搞出来的,甚至这根本不是你研究的初衷,你也搞不出第二台。而这一台破机器能使人穿梭时空,也只不过是你小子一相情愿的猜想罢了。”杨枫绽出一脸可恶的笑容,随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张成有些儿恼羞成怒道:“什么一相情愿的胡猜,我还是有理论根据的。”声音却低了下去。 “是——吗?”杨枫笑嘻嘻地拖长了声音道,“那能不能让我来个邯郸观光十日游呢?” “观光游?你小子想的该不是泡妞游吧?” “呸!别用这种贼兮兮的眼光看着我,整个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可没那么无聊,返回战国就为了泡妞。”杨枫笑着骂道,“要回我也不回赵孝成王那个时代,而是到赵武灵王的时代,帮这一代雄主一统天下。赵国统一天下对中国历史进程而言,或许会比秦国好,至少赵国不至于象秦国那么暴虐。”这台粗笨的机器实在引不起人的敬畏感,他边说边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显示屏上跳出了一行字:“公元前300年,赵武灵王26年,邯郸。” “喂!不要乱动。”张成象被踩了尾巴,跳起来一把将他拉开,“你小子还想扭转历史进程,没睡醒在作白日梦吧。你以为就凭你混了张汉语言文学的本科文凭,又读几年历史,就有能耐在战国时代指手划脚,哼哼,只要一个连晋之流的垃圾剑客,拔剑就把你宰了。” 杨枫斜了张成一眼,撇嘴道:“你好像忘了,我可是蝉联两年的市业余散打冠军、省亚军,我的反应、体能、身手又岂是两千多年前的古人所能比拟的,你以为谁都象你小子,跑几步路就象条胖头鱼伸着舌头呼哧呼哧直喘。” “好好好,既然阁下有如此雄心壮志,那么,作兄弟的哪能不仗义助你一臂之力。我郑重宣布,杨枫先生,您荣幸地成为天才科学家张成空前绝后划时代伟大发明‘时空穿梭机’的首位用户。” “去你的,拿我当小白鼠实验啊?一点职业道德也没有。走了,省得你小子不安好心地乱打主意。”说完杨枫将手中的水杯顺手一放。不料杯子正放在一个红色按钮上,按钮被按了下去。 “呜——哐——”机器发出一阵怪响,显示屏乱闪,机器上安置的大大小小十几个容器几乎在同一瞬间炸裂,达到沸点的各种液体喷溅而出。 张成缓过神来,大叫:“小枫,快闪开!” 晚了,一道强光闪过,站在机器前的杨枫瞬间踪影全无。 张成箭步扑向电钮,还未有所行动,“劈劈啪啪”一阵火花爆出,时空机器瞬间白烟滚滚,火光四射,“砰”一下巨震,这台所谓的时空穿梭机彻底报废,成了一堆废铁。 “小枫!”张成喑声叫道,泪水涌了出来,无力地软倒在地上。 |
杨枫的眉毛痛苦地蹙动着,眼皮挣扎地动了几下,努力睁开眼睛,眼前却模模糊糊的,晃着一团团光晕。他的手用力一撑,猛地支起身子,眼前一黑,却又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杨枫再次悠悠转醒,只觉得头疼欲裂,似乎没有了一点思维能力,唯一的感觉就是疼,疼,疼。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渐渐的,意识一点点地回复,耳中清晰地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水······水······”他舔了舔绽裂的嘴唇,不知从那里来的力气,勉力翻过身子,朝水声传来的方向爬去。一会儿,一条极清浅的小溪流出现在眼前,杨枫急遽地喘了几口,猛力一探,栽到水里,不动了。 马上,他又呛咳着醒了过来。在凉水里一浸,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慢慢的,记忆一点一滴地恢复,眼前最后闪过时空机器的那一道白光,“不会吧!”杨枫吃惊地坐了起来,身子一晃,他赶紧闭上眼,竭力缓过这一阵眩晕。 难道我真的被送到了古战国,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杨枫缓缓睁开眼睛,四下打量着,自己好象正置身于一处山林中,周遭林木葱茏,浓荫密翳,老树虬枝,盘根错节,野鸟上下飞鸣其间,草丛里虫声啾啾,身畔的小溪流萦洄漩泻,铮铮淙淙蜿蜒而下。一抬头,天空蓝得宝石般通透,淡淡扯着几抹轻烟流云,明媚的阳光泼洒下来,暖融融的。 杨枫的心一沉,这么蓝的天是他从来未曾见过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沉醉,明净得似乎不含任何杂质尘埃。或许,或许只是山里的空气好,天然氧吧嘛。他赶紧抛开那些可怕的念头,自我安慰着。张成研究的是空间转换机,一定是把自己“移”到了哪一座山里,待会儿下了山,问清路径,买张车票,应该很快就能回去了。 歇了一气,稍稍恢复了些体力,检视一下浑身上下,幸好没有受伤,杨枫松了口气,慢慢起身在边上一颗果实累累垂垂的树上摘了几个果子,洗净胡乱填了个饱。 静静思忖了一会,杨枫试探着在周围转了转,不由得大为惊骇。四下杳无人踪,甚至寻不见一条林间小径的痕迹,触目尽是掩覆的崴蕤草木,绒绒青苔贴根附生,藤蔓纠葛,迭翠飞绿,地面枯黄的落叶积有一尺多厚,踩上去“簌簌”轻响,绵软温厚,空气里弥漫着股淡淡的朽木腐烂味儿。整个人仿佛已经陷入了无助的孤独中,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漫山遍野的莽莽密林,令人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天!该不会是处三五年也转悠不出去的原始森林吧。 勉强定下心神,杨枫摘下几个果子,拄着根粗树枝,艰难地沿着清泠泠的溪流向前跋涉。 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小溪流注入眼前一弯半月形的小湖泊中。小湖水波不兴,明妍的阳光溅落在水面上,神光离合,隐隐有如若幻象般流动的光华,澄澈得带有失去实体的美丽质感。一瞬间,劈面而来的伟大美感震得他目瞪口呆。 许久许久,杨枫轻嘘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勉力收回目光,继续前行。绕着平明如镜的湖泊行过不远,顺一带陡峭似壁的山坡朝下望去。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人烟!没错,是人烟。一方方田畴平坦旷阔,几间草房零星散布其间,一条灰蛇般的大道逶迤绕过山脚而去,一群象蚂蚁似的行人在大道上缓缓移动着。 杨枫忍不住内心的欣喜激动,辨明方向,忙忙地拨草穿树就往山下赶。 蓦的,发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两只黄绒绒的小动物,温驯地看了看他,一前一后轻盈地跳跃着跑远了。 鹿! 杨枫的眼睛瞪圆了,心一阵阵地发凉,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腿软得站也站不住,整个身子直要往地上出溜。完了!这绝不是现代社会,绝对不是。 二十一世纪不可能在这么接近人烟的地方有完全没有开发过的原始山林,有不大畏惧人的温顺的小动物,任何生态保护区都不可能。 不知呆立了多久,杨枫横下了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死是活总得先下山再说。 好容易连爬带滚下得山来,疲累欲死的杨枫正喘着粗气坐在路边一块大石上休憩,远远地见到一列驮马迎面而来,当先一个商贾打扮的人,几个伙计随行照料着马队。 苦命!悲惨世界都没这么惨。杨枫终于彻底崩溃,单看这些人的装束就知道,自己阴差阳错返回古代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了。 “妈的!还是先搞清楚究竟被张成那王八蛋的狗屁机器搞到了什么时空。”杨枫悲哀地想。半死不活的走上前,抱拳施礼道:“这位兄台,冒昧打扰了。” 商贾一行人忽见路边树林里走出一人,一身怪异的装束令他们瞪大了双眼。 杨枫也自知一身服饰在这个时代太过惊世骇俗,无奈干咳了一声,尴尬提醒道:“兄台······” 商贾收回目光,笑了一笑道:“这位小兄弟,有事吗?······呃,你这一身装束好生奇怪得很,莫非你是夷人?” 杨枫苦笑道:“在下,在下是汉族人。” “汉族?”商贾一愣,“恕我孤陋寡闻,倒未曾闻得。” 杨枫苦笑着避开这个话题道:“兄台,敢问此地是何地界?” “噢,此处乃凤凰山地界。” 凤凰山?杨枫竭力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地名,好一会儿才迟疑着问道:“莫非是古中皇山?” 商贾看来是个健谈的人,点头笑道:“是的,传说女娲娘娘就是在此山炼石补天,那边是涉地,邯郸在东面,骑马也不过两三日路程。” 不会吧。杨枫心里叫苦连天,难不成真回到自己输进去的赵武灵王时代? “多谢兄台指点。”他开始旁敲侧击,“最近邯郸一带可还安全,该没有什么战事吧?” “唉。”商贾叹了口气,“长平之战后,赵国衰败至极,幸得信陵君相救,不然邯郸早就破了。前些日子,信陵君率五国联军大败王龁、蒙骜,不可一世的秦人龟缩函谷关内,不敢出头。现在,各地都安宁多了,没什么大的战事。” “长平之战?”杨枫头脑里轰的一下,骇然惊叫出声。 “怎么啦,难道小兄弟也有亲人在八年前那场战争中······”商贾同情地看着脸色煞白,反应激烈的杨枫,“白起那天杀的杀人魔王,一生屠戮何止百万,最后不也自杀身亡,没落个好下场。” 商贾接下去说的什么杨枫一句也没听进去。八年前,长平之战居然八年前就发生了,那么自己现在所处的岂不是赵孝成王当政的衰败至极的赵国。一个黑铁时代! “兄台,在下告辞了。”杨枫听到自己的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 |
商贾一行人已经走了很久,杨枫依然痴痴地坐在大石上发呆。 怎么办?他的脑子似乎僵化了,成了一团浆糊。慢慢地,他开始逐渐捋清思路,自己现在身处战国时代,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如今要作的,就是面对现实,决定自己如何在这个书本上非常熟悉,而在现实生活中完全陌生的时代生存下去。 或许可以等张成的时空机器再把自己“摄”回去?不可能。他马上否决了自己的幻想。纵然老天开眼,张成有能力再发明一台时空机,并且带着时空机回战国时代来接自己,那也得除非他准确地“降落”在自己当时身处的那个时间点上。哪怕只有一天的误差,也意味着两人永无碰头的机会。从时间差上看,两千年和一天本质完全一样,就象静立于一条不断向前运转的传送带上的两个人,如果不是并肩站在一起,那么这两人也将永远不可能改变他们之间的距离了。 “我将永远成为这个时代的一份子了。”杨枫绝望地想,“对于二十一世纪而言,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为什么鬼迷心窍地去看什么狗屁时空穿梭机,怎么那个杯子就那么巧地放到了按钮上。没事说什么要回战国时代,一语成谶,一语成谶啊。他妈的,时空机是我自己哭着喊着要去看的,杯子是我放的,就连那个时间地点也是我亲手输进去的,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跳完还自己埋,自行提供自掘坟墓的全套服务。”杨枫恨恨地一拳砸在石头上,“嗷”,手上一阵剧痛,让他从浑浑噩噩的自艾自怨里清醒了不少。 深深吸了口气,他竭力平复下纷乱的心境。 “干脆到邯郸把嬴政母子护送回咸阳,走项少龙的寻秦之路。”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另一个声音响起,“项少龙的路决不能走,他一直都跟着既定的历史轨迹亦步亦趋,即便心爱的人一个个死去,即便明知某些事将妨害中国历史的发展进步,他也不敢稍越雷池一步。最后,眼看着秦始皇朝着暴君方向发展,他却不管不顾地一拍屁股,带着自己的人溜到草原上隐居。要是让我象鸵鸟一样,还不如现在就躲在凤凰山上隐居呢。” 隐居?杨枫自嘲地笑了,“闻凤吹于洛浦,值薪歌于延濑”般的诗意生活只存在于书本上,真要躲在山里,过那没有电脑,没有电视,没有书籍,没有狐朋狗友的日子,不半年准得憋疯。 何去何从。杨枫用力晃了晃脑袋,握紧拳头,猛地站了起来。 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就在于不断地创造。 不同于二十一世纪,每个人都只能在自己平凡的岗位上机械地工作,再发光发热也不过是一颗螺丝钉,战国是英才辈出,高山仰止的黄金时代,无论思想界哲人,军事领域名将,还是文学领域才子,商界巨擎,乃至说客辩士,游侠刺客,都粉墨登场,在这个舞台上尽展所长。只要有才能,就能大显身手。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既然上天阴差阳错地给了我这个机会,比当代人多了两千两百年历史文化知识的我为什么不志存高远,开创一番事业?杨枫的眼里闪着光,目光渐渐坚定。 正是少年轻狂的他,胆大,爱冒险,喜欢各种新鲜的刺激,甚至还有些叛逆。一旦下了决心,便开始认真考虑自己今后应该如何作为。 天下必须早日大一统,使饱受战乱之苦的民众尽早摆脱苦难的生活,这个大前提可不能变,不然胡搞瞎搞的不就成历史的罪人了。入秦,无疑是实现这个目标最顺理成章、最便捷的道路。但是,秦国的统一,当真就是苍生之福,中国之福吗? 七雄中,秦人最是残暴,每次征战都伴随着大规模的屠戮。大秦主义严重到了夺取重要都邑,往往驱出原来居民或令秦人迁入杂居,秦人与非秦人是被严格区别对待的。秦始皇雄才大略,却同样骄奢暴虐,虽然统一中国,作出巨大的历史贡献,但修长城,修直道,建阿房宫,铸金人,造皇陵,在天下百姓最需要休养生息之时施行种种暴政,令民众之苦尤甚于七国征战之时。经历两代秦君的涸泽而渔,秦末农民大起义,楚汉相争,社会经济遭到严重破坏,乃至在汉文帝初年,皇帝出行,车驾甚至连四匹同色的马都凑不齐,民众生活的困窘可想而知。 最严重的是,匈奴,乘着战国后期及秦末这两次中原内乱,彻底坐大,成为中国北方的心腹大患。此后的两千年来,以长城为界,分隔了汉民族的农耕文明和草原的游牧文化。觊觎中原繁富的游牧民族屡屡南侵,从匈奴起,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当强大的汉民族击溃一个南侵的游牧民族,草原出现真空状态,又将有一个新的民族崛起,强大后再度南侵,周而复始,构成了中华民族的历史命运。 帮助秦国实现统一,中国的这一历史宿命可能就将无法改变。何况他的身高只有一米七五,无法象项少龙那样凭身板假冒有秦人血统,当真入秦,恐怕一门心思就得花在和军方那些保守自负家伙的周旋上,再想想秦始皇翻脸无情的暴厉手段,杨枫可真有点不寒而栗了,再怎么说,文种、商鞅、韩信也是当不得的。 可除了秦国,又有哪个国家有统一的实力?韩燕积弱;齐国尚空谈,军队据荀子《议兵篇》所说,是只能“事小敌”的“亡国之兵”;楚人奢靡失政;魏国四面受敌,在秦国不断东进蚕食下,早已无险可守,只能迁都避秦锋芒,“可惜信陵君并非魏王”,杨枫悻悻地想道。 赵国?民风强悍,士卒善战,名将迭出,原有与强秦一拼之力,奈何上有昏君,下有权奸,长平之战又被空谈家赵括断送四十五万大军。此时的赵国,别说统一,自保都成问题。 只可惜廉颇、李牧了。一念及此,想得头都大了的杨枫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知道当年读战国这段历史时,李牧、乐毅可是他最佩服的两位战国名将。如今既然到了战国时代,不如先去代郡见见李牧。或者还可以在统一合并匈奴各部族的冒顿单于出世前,帮助李牧打击重创尚未强盛壮大起来的匈奴,令匈奴的自强胎死腹中,为以后的中国减轻甚至消除北方隐患。凭着熟谙汉朝对匈奴作战的历史,后世史学界对战争得失成败的归纳分析,自己的出现,简直称得上是匈奴人的噩梦。更何况,自己还掌握有军事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几种“新式”武器,例如南北朝时方始出现的马镫、利于骑兵砍劈的马刀······如此也不枉回古战国走这一遭。想到这儿,杨枫不由得意一笑。他并没有料到,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决定,改变了整个历史的进程走向。 刚兴奋了一会,他的眉头又纠结在了一起。此去代郡,千里迢迢,除了几张人民币,自己“身无分文”,难不成要沿路乞讨?皱着眉一筹莫展,手却在身上无意识地摸索。蓦的,一手摸到了胸前挂的玉观音坠。这是离家外出上大学,临行前母亲亲手为他挂上的,可以说,玉坠是父母留给身处异时空的他的唯一纪念,难道非得要变卖浸润着母亲的慈爱关切的坠儿吗? 想到与慈爱的父母从此天人永隔,一种生离死别的伤痛袭满了心头,杨枫死死攥住玉观音坠,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
一个月后,一袭白衣的杨枫站在了代郡李牧的将军府里。 李牧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修长挺拔的身躯,嘴角含笑,掩不住儒雅的书卷气,眉目间却又有一种照人的英气,身处将军府大堂之上,犹昂扬自若,丝毫没有寻常人那般逡巡畏缩之态,不禁暗暗点头。 杨枫也在用心观察着这位千古名将。这是一个一见就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即便身处人群中,他那独特的风标也将使他立刻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他的躯干瘦硬如铁,一张刚毅的脸棱角分明,两道剑眉斜插入鬓,一对冷静得如含冰的眼睛,坚定而自信的目光中隐着锐利的锋芒。只这么静静站着,整个人浑身上下却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令人敬畏的锐气。 少顷,李牧和颜悦色地道:“公子自称凤凰山人氏,凤凰山距此迢迢,不知公子何事远来代郡边塞。” 杨枫心中叹服,不愧是李牧,丝毫不因自己年轻而有所轻视,微笑道:“杨枫世居凤凰山,躬耕陇亩,不求闻达。然长平之战后,我大赵国势倾危如累卵,我心中忧愤,自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安能继续优游田园,弃苍生于水深火热而不顾,遂殚精竭虑,苦心钻研,终创出三种新武器。现特来献予将军,或可有所裨益。”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李牧耸然色动,喃喃念了几遍。庄容道:“公子请坐下细谈。” 杨枫心知顾炎武的这一千古名句已深深打动了李牧,当下趋前将绘着马镫、马刀、连弩图样的三张布帛摊放在帅案上。 这所谓的连弩,乃是他不久前,无意中看到电视上的一个访谈节目,有人宣称复制出诸葛武侯的矢长八寸,一弩可发十矢的连弩,并当场加以展示讲解。那人姓甚名谁早已忘记,但构造原理简单的连弩他倒是颇感兴趣地记在心上。因那人研究时已考虑到汉末三国时的工艺制造水平,他也就毫不客气地将这一利器“拿”到战国末期。 李牧低头一看,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听了杨枫在一边详细的讲解后,李牧拍案大叫:“神器!神器!”站起身来,热切地拉着杨枫的手,叹道:“果然是英雄崛起于茅蓬,杨公子真乃神人。得公子创制的三种神器,我赵军战斗力所增何止倍蓰。嘿嘿,说句不敬的话,便是武灵王昔日胡服骑射,驰马控弦,亦难及公子三般神器带来的变革之效。” 杨枫心里暗暗惭愧,这几样东西看似简单,实则是凝聚了前人无数心血的结晶。自己不过是拿来主义罢了,真正应承受李牧赞誉的,是那些不知名而又对历史发展作出重要贡献的前人。他的脸刷地红了,轻咳了一声道:“李将军谬奖了。将军镇代郡,匈奴时时南下寇边,想必帐下正是用人之际,杨枫此来敢以马骨先投。” 李牧一怔,纵声长笑道:“马骨?公子太过谦了。杨公子抱负奇才,堪称千里良骥。近两年来,蔺上卿、平原君相继亡故,我大赵人才凋零,正迫切需要公子这样的后起之秀。” 杨枫摇头笑道:“杨枫何德何能,敢当将军如此赞誉。将军是我深为钦佩之人,如将军不弃,就叫我小枫吧。” 李牧却道:“也好,我痴长几岁,我们便以兄弟相称。” 杨枫兴奋莫名,没料到竟能和心中偶像千古名将李牧兄弟相称,那“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的交情大概便是这样了。转而想起此行目的,忙稳下激荡的心神,正色道:“将军既如此说,杨枫便有僭了。大哥,匈奴时时觊觎我中原饶富,不断南下侵袭,大哥虽屡屡予以重创,亦难以杜绝其狼子野心,边患仍是频仍。况其剽捷如风,我有备即走,无备则大加劫掠,单纯守边决非上策,大哥可曾想过北伐?” “北伐?”李牧虎躯微震,苦笑道:“小枫,我大赵自立国起,百年来一直与匈奴纠缠征战。正如兄弟所说,匈奴刁狡剽悍,飘忽无定,各部旋聚旋散,迄今为止,我们根本不知道单于庭之所在,也无法把握住匈奴的主力,北伐从何谈起?” 杨枫胸有成竹道:“大哥,匈奴的王庭便在代郡以北两千余里的姑衍山、狼居胥山左近,其根本腹地在漠北。其俗举事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战时人人自为趋利,如鸟之集,困败便瓦解云散。”接着,有条不紊地将昔日所学的有关匈奴各部历史娓娓道出,末了叹道:“所幸如今匈奴各部不相属统,东胡强,月氏盛,甚至相互侵陵袭扰,然一旦出一雄主,一统各部族,势将成为我中原心腹大敌。” 在这个交通不便、通讯落后的战国时代,塞外草原诸部的底细对中原人而言,几乎就是一个谜,杨枫一番话综合了史籍记载、历史考证及现代考古发现,如观掌纹,清晰明了,只听得一代名将李牧目瞪口呆,诧道:“匈奴的底细,小枫是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呢?” 杨枫一时语塞,幸得应变机敏,随口胡诌道:“先师凤凰山老人尝游塞外十余载,深知匈奴及西域各国备细,我承师学,亦略知一二。” “凤凰山老人?可惜李牧未能一见,聆听教诲。” 杨枫忍不住一笑道:“其实大哥欲知匈奴各部情形、地理风土也不难,只需用间,多遣间谍细作深入匈奴腹地,自能一一打探清楚。唉,我中原各国以农耕为主,筑城以居,匈奴人游牧,逐水草而居。在我们看来,莽莽草原,茫茫大漠,陌生,神秘,蛮荒,不适宜居住,而匈奴人眼中,中原富得流油,故而养成他们野蛮的掠夺本性,而我们总不能突破防御的心理障碍,没有想到过要将双脚踏上那片广阔的土地。但是,自长平战后,我大赵兵匮财竭,西有秦腹心之患,北之燕肘腋将变。时局危殆,更凸显出代郡守军的重要性,大哥一代名将,麾下十五万百战精锐的虎狼之师,却被匈奴死死拖在北疆,动弹不得。更何况如今中原各国势力错综,相互掣肘,我国的疆域在东、西、南三面绝难有大的开拓。但北疆,有着莫大的发展空间。当年武灵王破林胡、楼烦,开疆拓土,置云中、雁门、代郡;而燕将秦开大破东胡,东胡却千余里,燕国国势随即大振。我们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趁匈奴各部分立,逐一蚕食北进,以林胡、襜褴两部族为第一个打击目标,先行殄灭。开拓北地,于今之计,不失为一个强国之法。” “灭了林胡、襜褴?可是以代郡一隅,实在难于承受战争的庞大负担。自长平之战后,国家贫瘠,与诸国又战争不断,大王不可能给代郡更多兵马粮秣供给,何况现在朝中······唉!” 杨枫不自觉的引用了诸葛武侯的《后出师表》:“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郡之地与贼持久,诚不智之举,至于战争的负担,大哥完全可以以战养战。” “以战养战?我们怎能对普通牧民下手?”李牧一惊,目中神光暴射,盯着杨枫。 “普通牧民?”杨枫平静地注视着李牧的双眼,冷冷一笑,“平常是普通牧民,单于一声令下,他们跨上马背,拿起弓箭,就成了毫无人性的畜生,屠戮我手无寸铁的中原百姓,淫辱我姐妹妻女,劫掠财物牛马,不正是这帮所谓‘普通牧民’干的吗?累累血债难道就只记在单于和王公贵族头上?”语调转厉,“侵略者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不会象他们那般没人性地烧杀奸淫,但拿了我的总得给我还回来,吃了我的就得给我吐出来。对匈奴这种不知礼义,只知崇尚武力,欺善怕恶的衣冠禽兽,就必须打残他,仁恕之道,不是对禽兽讲的。”神思瞬间却飞越到了二十世纪,想起中华民族那段屈辱的历史,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短暂的一阵沉默,李牧深沉有力地道:“兄弟,是我拘泥了。” 杨枫顿了一会,续道:“殄灭林胡后,大哥可以低租税招募各方流民屯垦荒地,采用户调,不必收取货币,取帛绵麻布等实物。同时兴办屯田,免除屯田客徭役,与其对半或四六分租,专供军用,补民租不足。至于愿意内附的林胡、襜褴部众,令其居北部边境,改游牧为农耕,凭借我们发达的经济生产能力同化融合他们。那些被击溃奔逃的桀骜不驯之辈,既失其土地牲畜,无论投往东胡或北方各部,哼哼,必然又将成为匈奴内部另一不安定因素。”他使出了浑身解数,乃至将曹操的创新赋税制都“贡献”了出来。 事实上,杨枫对此已经过了仔细地考虑,经历了长期的战祸,战国末期与三国时一样,人口大为损耗,地少人多,军队又急需食粮。在这种情况下,在新占领地,如曹操般与普通赋税制并行屯田制,利远大于弊,正当其时。而且,土地革命的历史经验早证明了,得到了土地的中国农民为了保住土地,保住他们的命根子,所迸发出来的革命热情是多么的惊人。试想,在北地募流民,办屯垦,无论那些人来自何方何国,为了他们的既得利益,势将以大赵为自己的家国,这对于人手紧缺的赵国,不啻是个绝大福音。 李牧叹赏地看了杨枫好一会,目中却浮上了无奈之色,努力平静地道:“北击匈奴,施行屯田,皆大为可行。但如此重大军事行动,必须大王旨准。若无大王令谕,我是无法调兵北上的。”沉默了一阵,道“小枫,我也不瞒你,自平原君逝后,巨鹿侯赵穆无人制衡,得以把持朝政,专以排除异己为能,甚至廉老将军都多方受到排挤。唉,内有奸佞,大将又怎能建功业于外。” 杨枫如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自己千算万算,想得一团高兴,却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当今的赵王,并不是雄才大略奋发蹈厉睥睨天下的赵武灵王,而是他那不成材的同性恋孙子。难道一切就这么算了,不,绝不!蓦的,他灵机一动,道:“大哥,若匈奴再度南侵寇边,势焰汹炽,尤以林胡最烈,大哥率军迭历苦战,终追亡逐北。为防贼势复炽,乃殄灭其部,奄有其地。如此临机决断,该不必先行上奏大王吧?”深吸了口气,两眼熠熠闪光地看着李牧,声音低沉下去:“何况,任劳则必招怨,蒙罪始可有功。怨不深则劳不著,罪不大则功不成。望将军三思而定。” 李牧微阖的双目猛睁,神采湛然,站起身对杨枫肃然一礼:“李牧受教了。” 杨枫急起身避开,心中暗暗赞叹:李牧不愧是李牧,为了国家利益,果然毅然置个人得失于度外。远来代郡,当真不虚此行了。 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李牧至······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 |
一番谈论,不觉中天色已晚,李牧吩咐卫士点起灯烛,在偏厅里摆上酒肴,携着杨枫的手一同入席。 席间两人讲论兵法,复谈及时势,大是投机,深为契合,均感相见恨晚。李牧固然对杨枫指点江山的激扬文辞大为叹赏,杨枫又何尝不对李牧的远见卓识发自深心地拜服敬重。 直至一更时分,俱有了几分醉意,李牧让撤去残席,换上香茗。默默啜着茶思忖了好一会,李牧眼中闪过一道亮光,缓缓道:“小枫,我原想将你留在代郡,一同抗击匈奴,但现在看来,以你的才具,实在是大大屈才了。我决定修书与廉老将军,合我二人之力,举荐你为相。” “噗”的一声,杨枫极其失态地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喷了出来,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李牧,嗫嚅道:“将军,将军说笑了。” 李牧微笑道:“军国大事,焉有说笑之理。”探过身子,轻轻拍了拍杨枫的肩膀,叹道:“经过这一番促膝长叹,我才发现,你不独长于军事,理政之才更是高卓,对当今天下大势的把握认识鞭辟入里。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尤需贤才,古语云‘立贤无方’,我荐你非是出于私交,乃是为了公义,你又何须妄自菲薄呢?” 杨枫哭笑不得,一瞬间只感到一种不真实的荒谬。他之所以不余余力地展露所知所学,甚至隐隐已有了几分卖弄之嫌,原意只是因了心中深为钦慕的李牧的看重,为了证明李牧没有看走眼,为了证明他当得起李牧的折节下交,配得上当李牧的兄弟,方才如此卖力,但李牧这下奇峰突起,却完全与他的初衷南辕北辙。 他一方面对李牧的襟怀感佩不已,一方面却为自己的弄巧成拙叫苦不迭。虽说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以一策受君主赏识,由布衣而致卿相的大有人在,驺忌以琴为喻谏齐威王,唾手取相印;商鞅入秦,以帝、王、霸三术说秦孝公,见驾四次,拜为左庶长;当日虞卿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金百镒,璧一双,再见,拜为上卿······但他这个异时空的闯入者,一无声名人望,二无尺寸之功,却为军方重臣合力举荐出相,不必说奸贼赵穆的反应,单是孝成王,只怕就先认为是军方对他有所不满,在借此扩充势力,只要赵穆、郭开之流挑拨几句,自己将可能成为双方矛盾激化的导火索,哪还讨得了好,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心念电转,杨枫竭力组织着词句:“大哥,俗话说:‘治则事文,乱则事武。’杨枫草莽之人,不愿为官,此来亦非为谋肉食,求闻达,只想为国尽力,也为了成就一番男儿事业。如今邯郸朝中豺狼当道,连廉颇将军都受排挤,我一介新进,又能有什么作为?还不如留在代郡,追随大哥骥尾。休怪杨枫直言,大哥不仅不必向大王举荐我,就连我献图之事亦不要上奏大王,否则各国只怕将和我们同步开发这些新武器了。” 李牧面色阴沉了下来,扼腕叹息道:“昔日周公以王叔之尊,犹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接纳贤能,天下遂得大治。而我大赵今日却······好吧,你就先留在代郡,只是可惜了你胸中经济。” 杨枫暗暗长出了口气,道:“大哥,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一谈到用兵,李牧迅速从忧伤国事的悲凉中摆脱出来,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沉稳,目光灼灼,道:“既已决定对匈奴用兵,我明日便修书请郭纵先生遣一批能工巧匠至代郡,就在军中开设工场,务求在大战前不致泄露这些新式武器的秘密。现在还是冬季,匈奴进犯必在秋高草丰马健之时,我们至少有大半年的时间预作准备,让弟兄们熟悉新武器的性能用法。另外,这段时间,我会多派间谍细作、斥侯哨探,深入匈奴,力争最大限度地掌握敌情。小枫,你能否将所知的匈奴各部的情况详细写下来呢?” 杨枫点头答应,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说着话,心里一动,闪过了“特种部队”的概念,遂兴奋地道:“大哥,我有一个设想,能不能简拔军中最精锐的士卒两三千人,一式配备塞外骏马及最好的新式武器,成立一支战斗力强大、快速机动的劲旅,至于名称,就叫做,叫做‘锋镝骑’,刀之利在其锋,箭之锐在于镝,这或许,能成为来日对匈奴作战的一张王牌。”接着,提出了所知的一些现代军训方法。 李牧惊喜交集地道:“小枫呵,你胸中到底还有多少丘壑?这支‘锋镝骑’就交由你训练指挥,我帐下有四员年轻小将,凌真、展浪、陈亢、公孙俊,弓马娴熟,颇习骑战,让他们当你的助手,帮你组建军队。”说着,迟疑了一下,“小枫,军中各要职的人选安排,均需上报大王批准,你不愿居官,而若以白身领军,名不正则言不顺,也不好服众。” 这倒还真是个问题,杨枫想了想,试探着道:“大哥,如果将‘锋镝骑’当作一支试验型的新军,甚至名义上不隶属于代郡军队编制,那么不就可以另立统军的名目。” 李牧纹丝不动,久久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杨枫,看不出内心任何波动。杨枫懊悔得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真是得意忘形了,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半晌,李牧眉梢一挑,道:“那你将以何名义统军?” 杨枫咬着下唇沉思片刻,小心翼翼地道:“周礼有云:‘会万民之卒伍而用之,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以起军旅,以作田役,以比追胥,以令贡赋。’‘锋镝骑’或可定为两千五百人众,统军者命名为‘师帅’,其下称‘旅帅’、‘卒长’、‘两司马’、‘伍长’。” 李牧站起身来,嘴角掠过一丝笑容,“就照你的说的办,至于‘锋镝骑’将士的军籍问题由我来处理。记着,凡事不做而已,一旦决断,就一定要成功。未来的大战中,‘锋镝骑’要成为一柄一击致命的鱼肠剑。” 再筹划了一阵,桌上的大蜡烛烛火摇曳闪烁了一下,灭了。两人抬头一看,东方却已露出了鱼肚白。 李牧摇了摇头,笑道:“小枫,不知不觉地就做了竞夜之谈,今次我实是得益非浅。” 杨枫微笑道:“大哥这般说法,岂不折杀兄弟。当世名将,我钦服敬重的唯有大哥与乐毅。乐毅最令人羡慕的是遇到燕昭王,君臣相得,知音知心。” 李牧脸色微变,眼中露出无奈痛苦之色。杨枫话一出口,立感后悔,心知无心失口伤到了李牧。两人一时俱默然无言。 |
冷月如钩,繁星点点,茫茫草原沉浸在静夜中,草尖上缀着晶莹的露珠,润湿的空气里隐透着草木清香、泥土芬芳。 一个安祥而宁静的草原之夜。 远山连线,只现出一点点轮廓,一大片帐幕静静卧在草甸上,明灭的灯火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旗帜招展,正中树着大纛,附近立十数面小些的条纛,纛下是一片华美的锦帐,密密的流苏、缨络益显出富丽华瞻。 似地狱里现出的幽冥,一旅黑甲轻骑缓缓地接近。地狱之火即将在草原上燃起。 不知隐伏于何处的两骑迅捷地奔向骑队,蹄声轻悄,显然马蹄上裹了布。骑者在骑队前翻身下马,对着当先一人单膝跪下,“师帅,前面便是姑衍山匈奴王庭!”微微颤抖的语声中透出一丝不可抑制的兴奋。 听到哨探斥侯的禀告,杨枫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上没有半点波动,沉声道:“展浪,凌真,传令,衔枚而走,绕过大营,分兵三路,斜插而入。今日,即与诸君痛快一战,横扫匈奴王庭,扬我大赵国威于域外。”双眉一轩,神采飞扬续道:“就在今夜,我们要叫匈奴人记住,凡敢犯我大赵者,虽远必诛,虽强必灭!” “凡敢犯我大赵者,虽远必诛,虽强必灭!”一句话,近处的骑兵无不血脉贲张,热血沸腾。象微风吹送而过,顷刻间,这句振聋发聩的宣言已传遍了整个骑队。 暴烈的马蹄声骤然震碎了草原之夜的宁谧,伴着雄壮的号角,惊雷奔浪般的喊杀声轰然响起,三把尖刀猝然以一往无前的决死气势直插匈奴的心脏。连绵的弩弓机括扳动声奏响了死亡序曲,劲矢锐啸着撕裂空气,“噗噗”扎入人体,凄厉的惨叫呼号声令人头皮发乍。 箭雨过后,马队旋风般卷入匈奴人的营帐里。一团团熊熊大火冲腾而起,雪亮的马刀闪着幽冷的寒光,起落间一溜溜血光飞溅,炽热的生命气息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迅速流逝出年轻的肌体。 铁流!三股铁流狂暴地卷过王庭,毫无戒备的匈奴人从梦中惊起,自相践踏,死伤狼藉。人喊、马嘶、风吼、号角声、刀剑的铿锵撞击声、烈焰焚烧帐幕的劈啪声、炸了群的牲畜四散狂乱奔走的杂乱啼音、悲鸣号叫······旌旗纷乱披靡,巨大的动乱象翻滚的浪涛霎时传遍了整个王庭。 杀声震天,杀红了眼的锋镝骑快马长刀,狂飙突进,锐不可当,象三柄犀利的短匕豁然划开一层鲁缟,匈奴人被刈倒的草叶般一片片地倒下。这些素日凶暴残狠的蛮夷惊慌失措,懵头昏脑地狼奔豕突。没有人想得到,对手强悍可怕至此,中原人亦能如此不要命地狠厉拼杀。 一个头戴裨王帽饰的虬髯大汉手握利斧,精赤着上身,从一座红罗大帐中飞蹿而出,大声呼喝弹压溃乱的散兵。正忙乱间,一道洪流潮涌海啸般飞卷着吞没了他。尘沙散去,那颗片刻前还在发出怒吼的头颅孤零零地躺在距躯体四五丈远的草地上,空洞的眼神里还残留下最后的恐怖。 浓烟烈焰中,羽箭四下纷飞,杨枫已数处带伤,身边不断有将士栽下马背。在这血与火的血腥屠场上,生命的流逝已不能在他心上激起半点波澜。浑身溅满鲜血的他紧抿着嘴唇,眼里布满血丝,浑身的热血沸腾着。记得哪一本书上说过,真正的长城只需要一寸,直接筑在敌人的心上。那么,今夜,就奠下这道心城的第一块基石吧! 近两年了,自去年年初,谒见谈兵后,代郡的运转就全部纳入了战争的轨道中。 李牧雷厉风行地在两天内从麾下五万精兵、十万彀者中擢拔出三千二百名精锐中的精锐,成立了那个时代的第一支特种部队——“锋镝骑”。 展浪、凌真、陈亢、公孙俊,这些年轻人很快就和杨枫打成了一片。在这些骑战好手地襄助下,杨枫身体力行地实行了一项项既科学却又是超高强度的魔鬼训练,部队的战斗力在原基础上又有了惊人的提高。同样的,杨枫自己的体能状态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便是以往基本上陌生的骑术、刀法、箭技,亦已大为可观。 近两年来,在代郡、雁门边塞一些小规模的冲突摩擦里,锋镝骑屡屡出击,以风卷残云之势全歼寇边的小股匈奴人。在生与死的淬炼中,在李牧的言传身教下,杨枫彻底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停留在纸上谈兵的书生,而是铸炼了铁一样硬、冰一样冷的性格,成为沉稳冷静、洒脱干练,能独当一面的铁血男儿。 在这段不算短的时间里,斥侯哨探活动频繁,数百名间谍细作以各种身份深入草原大漠,各种信息资料源源不绝地送回李牧大营,甚至,还赎回了十多名堪称“匈奴通”的奴隶。 至于演兵操阵、聚草屯粮等常规备战,更是早开展得如火如荼。全军上下憋足了一股劲,静待那决定性的一战。 十多日前,羽书飞报,单于于金秋草黄马肥之时,亲率各部二十多万大军,直趋代郡。李牧佯败小却,诱敌深入,诸军暗中完成铁壁合围。杨枫适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以锋镝骑长途奔袭两千里,直击匈奴王庭! 在代郡诸将的质疑声中,杨枫坚定地说出了掷地有声的两句话:“怯用奇谋无奇功,平坦大路也覆车。” 铁骑飞将李牧却立刻地把握到了这一战略意图背后的深远意义。于是,在详细研究了翔实的档案资料后,在几名“匈奴通”的带路指引下,锋镝骑开始了这次作为真正意义上特种部队的第一次行动。 势如摧枯拉朽,无双铁骑冲突决荡,当者披靡,直破入王庭中心地带。又是一排火箭飞出,那一片华美帐幕数十处火头腾腾而起,烟焰弥空,火势迅速蔓延开去,连大纛、条纛都引着了。 “呼”,几乎就在同时,右侧远处,一大蓬火光如流星掣电,直冲云霄,映红了半天,照得远远近近一片亮堂。大营里更形散乱,喧阗震地,倒不知是几千万军马一齐杀至。 公孙俊喜叫道:“烧着草料场了。”一言未已,烟尘中飞出一支羽箭,面门上正着,一头倒撞下马。 杨枫悲愤莫名,砍倒冲到马前的一个匈奴人,嘶声怒喝道:“杀!以血洗血。” 火焰烛天,人声鼎沸中,一帮匈奴武士簇拥着一个衣衫不整的汉子,死命地从烈焰中突出,扯住几匹逸走的骡马,便要护着那人上马而走。 杨枫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条大鱼,一个不可放过的匈奴贵胄,两腿一夹马肚,大喝一声,冒烟冲火,飞马赶去,身后众人紧随而上。连绵的弩弓机括扳动,一片蓝幽幽的莹光倾泻而去,将回身拼死抵御的十几个匈奴人射倒。那人正欲攀上马背,三、四支短矢透背而入,马股上亦着了几支,马匹负痛长嘶,猛地一蹿,将那人掀落在地。 匈奴人俱各大惊,狂乱地哀号着趋跄奔走,拼命抢前救护。一名“匈奴通”喜动颜色,拍马赶至杨枫身边,大叫道:“师帅,那是匈奴右贤王!” 杨枫挥刀磕开侧翼攒刺而来的几杆长枪,吼道:“陈亢。” 身后一骑飞出,长刀削劈砍剁,劈翻近前的几个匈奴人,略一勒缰,镫里藏身,刀光飞闪,血花暴现中,陈亢已狂笑着翻身坐正,右手连刀抓着发辫,提起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风凄云惨,一夜扰攘,千军万马中直杀得尸横遍地,血染盈野。 阳光刺破了黑沉沉的天幕,一支近两千人的骑队奔驰在无边无垠的草原上。虽然他们脸上疲累的神色显而易见,虽然许多人的身上血迹斑斑,伤痕累累,但这支剽悍的小小队伍依然威风凛凛,军容依然庄严整肃。将士们一个个昂着头,腆着胸,精神异常振奋,一夜惨烈的饮血鏖战,终究遮掩不了他们抑制不住的快意、激情。 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 |
晴天霹雳,又象一记重锤重重砸在众人心上。一瞬间,王帐里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鸡、相顾愕然。 当脸色煞白,带着迷乱恐慌神情的急使连爬带滚一头撞进王帐时,单于正和各部族王公贵胄围坐着聚餐会商。 帐中的气氛已经非常的压抑,近一个月来屡战屡北,延续着不败神话的李牧用兵愈发狠厉,六万多草原男儿将他们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代郡。而就在前几日,李牧的副将司马尚居然抄掠了林胡部、襜褴部,将秋膘抓得肥肥的三十余万头牛羊牲畜尽数掳走。暴跳如雷的襜褴王、林胡王捶胸顿足,叫嚣着要和李牧决一死战。东胡等各部却俱有退意,提议引兵北归。几天来,无休止的攻讦、争吵、谩骂,搅得进退维谷的单于头大如斗,难以决断。 好容易将各部王公聚在一起会商,还未进入正题,来自单于庭的噩耗就到了。 跪伏在地的急使满头大汗,声嘶力竭地禀报着四天前单于庭地狱般恐怖的一幕,嘶哑得走了调的语音却如一个个焦雷在王帐里炸响。 一支赵军轻骑纵兵深入两千里,夜袭王庭——右贤王及两位裨王阵亡——相国、当户、都尉以下近三十人殒命——一万一千余匈奴士卒战死——牛马牲畜损失不计其数——突阵而出的赵军的纵声高呼“凡敢犯我大赵者,虽远必诛,虽强必灭!” 王帐里寂静如死,各部王公贵族惊怒交集地面面相觑,都看出了各自眼中的恐惧,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中原人居然能深入莽莽草野大漠两千里,直击王庭。不能想像,不能想像啊,这不就意味着,无垠的草原也成为了中原人纵横捭阖的猎场,苍茫万里的塞漠已不再是李牧铁骑的障碍,赵军的打击将无远弗届,任何一个部族,都有可能成为赵军下一个直接攻击目标,如果那个煞星李牧愿意的话。 “嗷!”蓦的,从极度震撼中挣脱出来的单于双目赤红,发出一声瘆人的怒嗥,从毡席上一跃而起,一个大铜盘被踢翻了,汤汁四溅,鲜嫩的大块白煮羊肉滚了一地,他不管不顾,几步蹿到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的急使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将这条彪形大汉提拎了起来,用力摇晃着,咆哮道:“不可能,绝不可能,你这个猪猡在撒谎,那些比草原上的兔子还要怯懦的中原人怎么敢深入到我的漠北王庭?他们怎么敢?”急使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手脚乱动,张大了嘴,“嗬,嗬”叫着,一句完整的话也吐不出来。 嘴角冒着白沫、眼中如欲喷出火来的单于突然猛力一推,狂吼道:“拉下去,拉下去砍了,砍了。”躲在一边噤若寒蝉的侍卫们抢上前,不理会急使的哀叫求饶,匆匆架了出去。 单于双睛怒凸,狠狠挫着牙,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征集各部人马,杀了他们,一定要杀了他们,决不能让这支赵军回返代郡。” 迎面一名探马急急赶来,见到帐中情形,进又不敢,退又不能,惶惶然不知所措。单于一眼瞥见,大喝道:“什么事?”探马扑地跪倒,战抖着禀道:“单于,据报,东胡境内出现了赵军踪迹。” “什么?”东胡王脸色剧变,跳起身带着几名手下,大步冲出了王帐。 楼烦王、白羊王等阴沉着脸,也不说话,陆续出帐而去。 铁青着脸的襜褴王面颊抽搐着,咬着牙恨恨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林胡王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瞥了襜临王一眼,长叹一声,垂着头领着本部贵族退出了大帐。 象一头关在笼子里的恶狼,单于气咻咻地在空落落的帐幕里兜着圈子转来转去。他猛地警醒了,打一开始,他就陷入了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置的陷阱。 一个多月前,正是草黄马肥的黄金季节,他接获了一份密报,匈奴人畏如虎豹的铁骑飞将李牧南返邯郸,代郡诸军群龙无首,大喜过望之下,他纠集各部军马,亲自率军南下。首战告捷,赵军不支后撤,遗下遍地牲畜,十数年来未有所得的各部族红了眼,你争我夺,几乎都要内讧了。不料赵军借机两翼合围,那位据说身在邯郸的李牧赫赫然出现在阵前,几番接战,阵脚大乱的匈奴人尸积如山,牛马辎重狼藉数百里。 更可怕的是,李牧竟然一反常态,紧紧咬住不放,步步为营地蹑踪而至,深入到了林胡、襜褴腹地,而且似乎完全没有罢手的打算。甚至,甚至他们还奇袭扫荡了漠北王庭,迅疾如风地躲过了自小就生长在马背上、剽捷善战的匈奴骑兵的追歼,这些赵人是怎么办得到的,怎么可能? “凡敢犯我大赵者,虽远必诛,虽强必灭!”想起这句刺心的话,他的目光一缩,冷汗涔涔而下。 神思恍惚地不知想了多久,远处隐隐似乎传来了人喊马嘶的嘈杂声,生风的马蹄踏在大地上,连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地颤动了。单于一个激灵,抓起佩刀,一个箭步冲出大帐,叫道:“李牧来袭了吗?” 一骑飞驰而至,马上人飞身跃落,稳稳跪在地上,“单于,东胡王率部东归了。” 单于气得浑身簌簌发抖,草原各部原就只是松散地结盟,东胡、月氏等部自恃势大,历来桀骜不驯,他时常还得曲意交好。现在在这紧急的生死关头,东胡居然又来了这一手,等于将他和林胡等部卖给了李牧。 只一会儿,他缓过了神,拔刀出鞘,使尽全身气力吼道:“传令,全军立刻北撤。快!快!” 数日后,忙忙似漏网之鱼的单于终于全军退到了漠南,刚松了口气,接踵而来的败报又令他心慌气促——东胡退兵途中遭到李牧的截击,折损两万余众;林胡归降;襜褴部被灭。勒马南望,单于的眼睛忽然一花,远处草天相接的地平线上,数万控弦鸣镝的赵军呼啸着飞卷而来,他赶紧甩了甩头,摆脱掉眼前恐怖的幻象,喑声自言自语,又仿佛对周围的部众道:“但有铁骑飞将李牧一日,我们将无任何机会。” 而这个捷报传到杨枫耳中时,却已是他率部绕道冲破匈奴几路截击,安然返回雁门数日之后了。 此役奇正相生,征伐攻心并重,圆满完美之极。杨枫心情欢愉地想着。马鞭望空虚击一记,两腿用力一夹,长笑高声道:“兄弟们,回代郡去喽。” |
铁骑飞将李牧袭王庭、灭襜褴、降林胡、破东胡,歼敌十数万,声名远震塞漠,几有匈奴小儿闻之不敢夜啼之威。 红旗献捷,飞报邯郸。 而近一段时日,杨枫忙得脚后跟踢后脑勺。锋镝骑血战王庭,南返途中突破匈奴数度截击,惨烈的厮杀中,公孙俊及一千五百余名弟兄战死疆场,如今一方面既要挑选劲卒补充完整编制,一方面又得对死伤者优加抚恤,这些事他固然免不了都得亲自参与。最头疼的却是协助李牧进行安置降众、招纳流民、施行屯田的一系列事宜。 同时,杨枫惊异地发现,自己身上竟有着成为优秀军事将领的天分,近两年的战火熏陶,他的潜能已被李牧完全发掘了出来,不再需要靠着史籍记载大言唬人,而是能够针对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形势做出准确的决断。代郡大捷,奔袭王庭成功,更令他热情高涨。他甚至无视身上尚未痊愈的几处伤势,每晚挑灯夜战,满怀激情地研究时局,按自己熟知的战国历史,并充分运用两千年的知识,筹划着下一步的举措,甚至开始编写计划书。 这一日正在营地检测一批新铸炼成的兵刃,李牧的侍卫急匆匆地找了来。 待得赶到将军府,副将司马尚已先到了,杨枫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却发现他和李牧两人都脸带忧色,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兆,问道:“大哥,出了什么事?” 李牧眉峰微锁,道:“今天接到了大王的嘉奖诏书,还有一份军报,燕王喜令栗腹为大将,庆秦为副将,亲率三十万大军,分兵三路,进犯我大赵。” 杨枫大奇,李牧在代郡大破匈奴,风生水起,历史已偏离了原先的轨道,燕王喜脑子进水了,怎么还是出兵攻赵?转念一想,不由哑然失笑,战国时代交通极其不便,消息传播也慢得很,哪象成了地球村的现代社会,网络、报纸、电视,多媒体轰炸,西半球发生点什么屁事,东半球立马就能宣传得沸沸扬扬。算来燕国肘腋生变,征调大军时,如火如荼的代郡大战或许正进入尾声或刚刚结束呢。 一刹那,杨枫深深体会到了情报效率的重要性,尽早获取正确的情报,就能避免做出错误的决断。要是哪个国家拥有了现代情报部门一小半的工作效率,那么所向披靡地纵横天下又有何难。想一想,若是燕国大军在李牧与匈奴决战的最紧要关头,骤然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代郡,还真是让人后怕不已。 想着,杨枫轻笑一声道:“大哥,司马,此事不足为虑,栗腹志大才疏,又岂是廉老将军的对手。”说话间,他那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浸淫在合纵连横、征战攻伐里的脑海突然闪过一条“恶毒”的计划,只兴奋得两眼放光,趋前几步,在帅案另一侧坐下,指点着那张在他眼中无比简略粗陋的地图道:“依我愚见,廉将军当在房子城、鄗城一带与栗腹会战。届时只需伏精兵于铁山,先行示弱,以老燕军,破燕易如反掌。而后,廉将军挥军直入燕境,直迫燕下都武阳,燕必举全国之力对抗廉将军。以廉将军之持重,战争势将暂时僵持。哼,那各国虽绝不会坐视我们灭燕,却也不致妄然出兵干预,定是出面说项,以外交斡旋为主。我军兵逼武阳,战线不致拉得过长,一方面还可休养生息,在所攻占城池减免赋税,或发其府库以济民,燕人之心自然归附。” 顿了一下,笑道:“大哥,这段时间,我们尽可以养精蓄锐,与北方一些小部族进行互市,除铁器不准流出外,以粮食、各种日用品、器具、奢侈品换其良马,牲口,如此以利诱之,既能扩充骑兵,又能在经济上控制这些部落,利莫大焉。现在短短时日,我们已招募到五千余屯田客,接下去应有更多人来投,待到明秋麦熟,军粮完足之际,我们即可挟此次大胜余威,以强大兵力压迫,勒逼东胡贡奉好马。” “勒逼东胡贡马?”司马尚惊异地插了一句。 “是啊!”杨枫搓着手,毫不迟疑地答道,目光灼灼,象一个饕餮之徒看见一桌山珍海味,风范全失,整个一副唯利是图的贪婪嘴脸。对强盗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反正已结下了死仇,哪需要泱泱大度地讲什么对邻邦的仁恕之道,趁他病要他命才是至理名言。要让强盗缓过劲来,倒霉的不还是自己。再说了,资本的原始积累不都是赤裸裸地充满了血腥、暴力,战争是对方挑起来的,不以暴力手段充实自己,削弱对手,难道坐等对方又将暴力手段施加到自己头上? “此次大捷,我军得骏马近三万匹,再通过互市及勒逼东胡,可全军易步为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途奔袭,破燕长城,取居庸塞,兵逼蓟都。蓟城守将剧辛,虽是燕昭王黄金台所招贤士,却远非大哥敌手,败他两阵,燕人之心必寒。至此,可迫燕国签订城下之盟,质子、割地、赔款,以最小之损耗攫取最大之利益。” 司马尚拍了拍杨枫的肩膀,打断了他兴高采烈、野心勃勃地纵论,黯然道:“小枫,不必再说了,适才我与将军所忧者亦非燕国入侵之事。” 李牧眼中湛然的神采也倏地隐没,轻声道:“大王的诏书到了。” 杨枫尚沉浸在自己前景美好的伟大构想中,不以为意地道:“不就是嘉奖有功将士嘛。”不对!他猛然醒过神来,盯着李牧,失声道:“难道······”声音不由自主地带着些儿抖切。 司马尚愤愤地道:“大王的诏书除了几句嘉勉的话外,大出常规地并未对有功将士予以任何封赏。反而借口林胡内附,襜褴新灭,将军在北疆事务繁重,将雁门划出将军辖下,改由望诸君乐毅之子乐闲驻守。并宣召将军和你克期入都。” “什么?”杨枫几乎要跳了起来,无奈地看着李牧,“大哥,你还是将我的事上报邯郸了。” “此次胜利规模巨大,将军怎能不上报大王。”一边的司马尚无奈地摇头道。 杨枫冷冷一笑道:“是啊,此次胜利太大了,大得孝成都不放心了。” “小枫!”李牧制止地轻喝道,又温言道:“你让展浪、凌真点二百锋镝骑老兵,随同入都。” 杨枫大吃一惊,急道:“大哥不可,孝成既已动疑,大哥更应韬晦避祸,引领锋镝骑这等天下精锐入都,适足以取祸。” 李牧淡淡一笑道:“我自有打算,你去安排吧。” “大哥,何时启程?”默然半晌,杨枫无力地问道。 “我将雁门防卫移交及代郡诸事略作安排,两日后便启程入都。” “好吧,这两日我努力草拟一份奏折,大哥转呈孝成,小人喻于利,就以利诱之吧,死马权当活马医,唉······” 司马尚目光阴郁地看着杨枫长吁短叹地步出大厅,愤然一拳砸在案上,道:“大王又在自毁长城了。”转向李牧道:“将军,小枫的话在理,锋镝骑对外名义上并不隶属代郡诸军,只是地方忠义豪侠之士激于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忠烈之气,自发成军效力军前。大战征召丁壮入伍固为常例,但战后必还民间。将军入都,随行还带同二百锋镝骑,恐怕有所不便,可能会落小人于口实,言将军于封邑外,交结地方豪强,私蓄大批私人武装,更动大王疑心。” 李牧疲惫地一笑道:“司马将军,小枫才华横溢,对时局眼光独到,见解高卓,却太过年轻,仍未看穿朝中之局。此番入都,大王极有可能将他留在邯郸,我虽会尽力争取,希望却恐怕不大。以小枫为人,定不会与赵穆同流合污,若廉老将军在,还可震慑住赵穆,但燕人入侵,廉将军出兵在即,朝中无人可以依恃,二百锋镝骑将士,我想将他们留在小枫身边······但愿大王不要再做出什么亲痛仇快之事。” |
一路疾行,二十余日后,已赶抵邯郸城。 当那一带似乎绵延无尽的夯土版筑城墙遥遥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杨枫的心中涌上了一股莫名的兴奋,终于要进入这座两千多年前数一数二的天下大都会了。 烟尘滚滚,一行人纵马朝城北门奔去。临到近前,三孔城门洞正中冲出一彪人马,立于道中。 当先一人,锦袍华服,相貌俊伟,左颊一道刀疤由耳根斜拉至嘴角,带出了一份诡异的阳刚之气,在身后众人如群星捧月地拱卫下,迎上前来,哈哈大笑道:“李将军一路辛苦了。将军此次凯歌劳还,献捷太庙,大王特命本侯出城相迎。” 话说得客气,行动举止却张扬跋扈之极。 李牧一拱手,淡淡道:“有劳巨鹿侯。” 巨鹿侯赵穆道:“将军北疆大展雄威,闻得匈奴论及我大赵时,只言铁骑飞将李牧,将军真是威风得紧啊。” 皮里阳秋。这不摆明了说外人只知赵国有李牧,而不知有赵王,将李牧置于火炉上烤。 李牧却还是那般的从容冷静,平静地注视着赵穆,道:“巨鹿侯过奖了。”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的感情波动。 “哪里,匈奴人更知我大赵有巨鹿侯赵穆,而且深为之庆幸。”一个清朗的声音却在一旁淡然接口道。 语义双关。赵穆的鹰目中爆出了深不可测的凶光,狠狠盯着杨枫,大声斥道:“大胆!放肆!你是什么人?这儿岂有你说话的份?” 杨枫懒懒一笑道:“一介江湖草莽杨枫。” 赵穆忽地豁然大笑道:“原来是名震漠北的杨公子,李将军对公子可是推崇得很哪。” 杨枫悠然道:“不敢,哪及得上巨鹿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呼风唤雨来得威风。” 赵穆面色一寒,两道浓黑的眉毛几乎竖了起来,目光狞厉阴沉得可怕。杨枫目光冷峭地迎上,毫不退缩地和赵穆对视。 既是兵炭不同炉,又何必虚与委蛇。 李牧一摆手,道:“巨鹿侯,进城吧,请!” 赵穆勒转马头,与李牧并辔而行,道:“将军且请先回府歇息,今晚大王在宫中摆下庆功宴,为将军洗尘庆功。本侯还有事在身,就不奉陪了。”扭头阴沉沉地看了杨枫一眼,冷然一笑:“杨公子,好人才啊。”随手加了一鞭,座下马尥开四蹄,沿着长街跑去了,身后众人急急跟上。 沉默片刻,李牧笑笑道:“小枫,你又何必当面顶撞他呢?” 杨枫轻叹一声道:“大哥,该来的终究要来,不是吗?” 赵穆的心中定然已将他定位为李牧一系的人,除非当真卖身投靠,不然再怎么巧言令色地周旋,也必然无法消除其诛除异己之心。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辛苦地委屈自己呢? 一行人控缰缓缓行往李牧的府邸,马蹄踏在石板路面上,清脆的蹄音得得作响。 宽阔的街衢两边,屋舍俨然。虽然只是普通民居,但鳞次栉比,形式浑朴,坚实整洁,有些还有着素雅的雕饰。史书上记载赵国“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治。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这种民风,从邯郸城的建筑形制上就可见其一斑。可是街上行人不多,而且多是老幼妇孺,不难看出赵国还远没有从长平之战的创痛中恢复过来。 杨枫却已没有了游赏邯郸城景的兴致,一团阴影正笼罩在他心头。 经过代郡近两年的军旅生涯和以前书上的了解,他大致明白了赵国的权力构成分布。自平原君逝后,赵穆独擅朝政,但除了掌握部分禁军,及通过乐乘控制了邯郸城防军外,他很难插手军队事务,军方只唯廉颇、李牧马首是瞻,与赵穆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关系。可李牧的代郡大捷,已完全打破了这种表面上的均衡,令生恐太阿倒持,尾大不掉的孝成王彻底倒向了赵穆一方。 由此看来,乐闲驻守雁门还只是一个前奏,暴风雨或许在今晚的庆功宴上就将来临了。 杨枫忽然在迎面吹来的风中感觉到了丝丝凉意,不由得缩了缩双肩。他深吸了口气,压下乱纷纷的思绪,既然该来的终究会来,无谓的瞎担心又有何用。 一路上一直默默沉思着的李牧突然带住马缰,回首道:“小枫,让他们先行回府,你随我往廉老将军府上一行。”说着,带转马头,拐入一条横街,杨枫及十多名亲卫随后跟上。 行不多远,来到一座大宅前。正从门里走出的一条大汉见到他们一行,现出了惊喜之色,快步跑下台阶,躬身施礼道:“沈良见过李将军。李将军,您回来了,老将军这几天一直念叨着您呢。”门口守卫的家将近前见礼后,匆匆入门通报。 沈良恭谨地在前引路,将李牧让进了廉将军府。一进门,杨枫微微一愕,面前是个平整宽阔的大院落,并没有什么林木泉石之胜,两边高大的墙垣下列着箭靶,院中整齐地排着一排排兵器。说是庭院,倒不如说是个小演武场。 穿过院落,来至二门前,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传了出来,一位健壮魁伟,皓首白须,身板挺得笔直的老者大步迎了出来,大笑着道:“李牧啊李牧,你倒会藏私,有了好东西连老夫都瞒。近两年了,愣是一点风声没露,直到打完了大仗,才修书将详情告知老夫。你说,该不该罚?” 李牧笑着迎上道:“老将军恕罪,此次还都,我特地为老将军准备了五千件马镫,五千把马刀,五千付连弩,聊作赔罪。” 廉颇眼一瞪,“这么点就想打发我?”又是一阵大笑,走上前紧紧攥住李牧的手,虎目炯炯,低沉地道:“走,快进屋详谈。” 杨枫感受到两位名将真挚深厚的情谊,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 李牧拉住转身欲行的廉颇,扭头笑道:“小枫,还不快来见过廉老将军。” 杨枫?廉颇虎目一亮,以一种挑剔的眼光打量着杨枫,见他相貌清奇,神采飞扬,态度从容,暗暗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果然内外皆优,不愧是李牧称羡的国士。” |
廉颇一手携着李牧,一手拉着杨枫,转过大厅,进入书室。相让坐定,一番细谈,不尽衷曲。 李牧轻呷了口茶,将杨枫当日所作的对燕作战策论和盘托出。 廉颇双目微阖,专注地听着,两道浓眉时紧时松,沉吟了好一会,挺直身子,双手按在案几上,目如朗曜,深注在杨枫身上,喟然叹道:“小枫,无怪乎李牧推崇你,你果然是白起一流的人物。” 谈到白起这个老对手,老廉颇的脸上现出了追忆沉思的神情,仿佛又忆起了心底那道无法抹去的伤痛,缓缓道:“白起用兵,又快又狠又刁,最擅出奇兵,出人意表之外,一击致敌死命······想不到,我大赵也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杨枫迎上廉颇的目光,苦笑道:“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对燕之战,最是要避免的,就是大决战。毙敌三千,自伤八百,这样的损耗我们已经赔不起了。而若以数万精骑越东胡地,破长城袭兵力空虚的蓟都,战争的主动权就全操于我手。燕军如不回援,蓟都难保;如若回援,我军以逸待劳,破其大军于蓟都城下易如反掌,蓟都还是不保,而且武阳亦可乘虚而下。故而只要代郡大军出现在蓟都,就能以最苛刻的条件迫燕王喜签下和约。这种一子落,即陷敌于无棋可解窘境的战术,才称得上真正意义上的以战迫和。只可惜,大王迫不及待地对代郡下手削权了。” 廉颇面色冷峻,缓慢而低沉地道:“李牧,乐闲驻守雁门一事,大王并未经过廷议,文武群臣事先也多不知情,甚至我也只是在乐闲临行前,向我辞行时方才知晓。近几日,大王频频召见王族里的一些年轻将领,恐怕军中又将有一番人事更迭。小枫此计虽妙,看来大王也是断不会采纳的。”沉默有顷,展颜笑道:“你可否暂时割爱,让小枫为我的副将,随我一道出兵。” 李牧眉梢一挑,唇边孕出了一丝笑意,道:“廉老将军,我费尽唇舌,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杨枫、廉颇同时惊愕地看向李牧,杨枫刚要开口,李牧抬手止住,正色道:“小枫,匈奴已不敢南下,我亦无力再图北进,代郡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的战事。能追随廉老将军左右,对你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 廉颇拈须叹道:“李牧,难为你了。” 杨枫心潮激荡,忽然间明白了李牧的良苦用心。匈奴寇边威胁已解,李牧因功高震主受到了疑忌,而他虽在代郡参赞军机,统带精锐,却始终是个无官职军阶的白身。在孝成王开始大力打压代郡军方,削权夺兵之时,燕人犯境,孝成王无可奈何地不得不再度起用廉颇,王室与军方的关系变得异常复杂。李牧立意让他归入廉颇麾下,既可使他避开朝中党争,又能正式确立他在军中的地位。或许,还隐含着更深一层的含义,那就是唯恐孝成王不肯对他加以重用,致使他投闲置散,甚至另投他国。杨枫的心一热,眼睛湿润了,他竭力抑制住胸中激越的感情,低声道:“大哥,杨枫谨受命。” 室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沉闷。廉颇强笑着对李牧道:“乐闲虽无乃父之能,却也颇识大体,料想不致与你发生牴牾。” 李牧眉峰紧皱,惨然一笑:“唯愿一切努力,不要付诸东流。”说罢,振甲而起,“老将军,我们告辞了。” 廉颇站起身,果决地道:“今晚,我便向大王提出,由小枫出任我征燕大军副将。” 两人两只大手紧紧一握,李牧转身大踏步走出。 黄昏时分,残阳西斜,胭脂般的晚霞映红了半天。路畔树木枯黄的叶子,光秃的枝桠,提醒着人们已是冬的节令了,阴冷的寒风中似乎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李牧一行纵马赶到了位于邯郸城西南的王城。 入了宫门,杨枫及几名代郡将领随着李牧往大殿行去。见到他们,一路上的禁卫军全都肃立致敬,眼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崇敬。 杨枫一边前行,一边游目四顾,欣赏着这两千多年前著名的宫殿建筑。但见重楼叠阁,曲槛长廊,殿屋复道,拥簇着错落高低的十余座高台,尽显华美恢弘。他不禁在心里默诵起刘劭的《赵都赋》:“层楼疏阁,连栋结阶。峙华爵以表甍,若翔凤之将飞。正殿俨其天造,朱棂赫以舒光。盘虬螭之蜿蜒,承雄虹之飞梁······”唉!以前总以为两千年前的建筑工艺怎么可能达到这样的水平,一定是刘劭在乱炫,现在看来,还真不是盖的。 正在心里啧啧赞叹时,一座高台出现在眼前,李牧轻声道:“前面便是龙台,庆功宴就在台上的大殿举办。”杨枫抬眼望去,一道长长的石阶直达台巅,一大片宫殿群巍然起于高大的龙台上,仰之弥高。两列持戈卫士分立台阶两侧,威风凛凛,气派森严。 杨枫随着李牧拾级而上,行往大殿,沿路文武大臣们纷纷寒暄谦让。须知李牧乃军方二号人物,杨枫这一个多月来声名鹊起,隐隐已成为军方新崛起的最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这些惯于见风使舵之人在还不知道孝成王的态度已发生彻底转变的情况下,岂有不上赶着示好巴结之理。 一踏上龙台,大片宫殿群出现在眼前。宫殿群呈梯级形,周遭的偏殿、后殿环拥着特出其上的正殿。正殿为四阿坡屋面,覆以硕大的、长几近尺的筒瓦,瓦饰蝉翼纹,涂朱丹,半瓦当饰饕餮纹、双兽纹。殿宇最外延是木构外廊,两翼各有四个敞厦。前厦八间,面宽各一丈,前厦后是三开间的厅堂。厅堂复上十数级台阶,便是恢弘富丽的方形大殿。林立的列柱柱头饰栌斗形,檐下椽木等处采用骨雕、玉雕等饰物,门屏窗饰尽皆镂空雕花。整座殿堂巍峨峻峙,虽则古拙浑朴,却有着后世建筑难以比拟的雍容厚重,大气磅礴,营造出一种令人自觉渺小的敬畏感。 李牧引着杨枫来到站在殿外候着他们的几人面前,笑道:“小枫,这是我赵国的畜牧大王乌氏倮乌先生和乌家大公子乌应元,这位是我国的冶铁大王郭纵郭先生,我们此次大胜,得二位先生助力不少。” 杨枫心中一震,上前见礼,借机细细打量起面前三人。肉山一样的乌氏倮细长的双目微阖,状似老迈颟顸,但李牧引见时,双目开启间却精光闪耀;乌应元魁伟英武,顾盼间威势凌人;郭纵则是一脸精明,笑容可掬地拉着杨枫的手,亲热得不得了。 正谈笑间,忽见一位衣饰华丽的贵妇远远地朝这边走了过来。那美妇云鬓玉容,风姿妖媚,一对摄人魂魄的凤目眼波流转,雍容高贵中透着说不尽的袅娜风流。 赵雅!杨枫的脑海里跳出了这个名字,心中一凛,他决不想沾上这个荡女,对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当她三千面首之一毫无兴趣。当下含笑对几人告了个罪,转身混入正入殿的群臣中,避了开去。 “当——”一声浑厚的编钟声敲响,文武群臣纷纷走到自己的席位前站定,肃然敬候孝成王到来。 |
两列披坚执锐的禁军率先进入大殿,分立于殿宇两侧。其后是数十名禁军军官,一径步往殿堂最上端,散开环卫于主席御座的后方、两翼。 编钟、编磬奏响,丝竹细乐声起,一大群宫娥嫔妃簇拥着孝成王步入殿内,后面又是数十名贴身近卫高手。 文武群臣跪伏于地,轰然高呼见驾。 孝成王昂然走到主席处,坐入御座,嫔妃们按品级坐入他身后的三席,近卫则分列环护于周遭。 孝成王一抬手,笑道:“众卿平身,今日是庆功宴,大家无需拘礼。” 众人谢恩入座。 左首第一席便是赵穆,廉颇坐于右首第一席,杨枫随李牧坐入第二席。 坐定后,杨枫才得空偷眼观看,也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原因,颇为俊秀的孝成王在他眼中,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脸色是带着酒色过度的苍白;眼神过于轻灵,缺乏为人君者应有的厚重;两颊削瘦少肉,透着惨绿少年的模样;说话中气不足,显见得就是个优柔寡断、毫无主见的主儿。 正撇着嘴腹谤时,孝成王举起了青铜爵,笑道:“诸位爱卿,今次李牧将军大破匈奴,殄灭襜褴、林胡。杨公子进献神兵利器在先,奔袭匈奴王庭于后,扬我大赵国威于域外。来,诸位爱卿,我们君臣一起同饮庆功酒。”群臣纷纷起身歌功颂德,大拍马屁。 孝成王微笑着摆手让众人坐回席位。左首第三席中那人出席走到殿中跪倒,高声道:“大王睿明,云符中兴。风德披于远方,异类为之革面。此诚国家莫大之庆,社稷无疆之福。大王丰功伟绩,映照万世,赫赫如武灵王旧事,较其轻重,固万万畴昔······巨鹿侯兴邦王佐,忠义凛凛。大风动地,不移强赵之心;白刃在前,独奋安代之略······” 孝成王一副颇为受用的模样,杨枫却只听得毛骨悚然,脊背发冷,轻轻地碰了碰上首的李牧,李牧不屑地低声道:“郭开!” 杨枫瞪着眼睛看郭开跪在那里谀词潮涌,马屁滚滚如滔滔江水源源不绝,只觉得一阵阵的反胃。无耻之人见得多了,但无耻到这种地步的还真是少见。 好容易等郭开一长串厥词放完了,乐师敲响了编钟,女乐随之奏起诸般乐器,悠扬的乐声中,觥筹交错,宴饮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乌家父子后面一席中,一名头戴红缨冠,身着武士华服,虎背熊腰的英伟汉子突然出席,向赵孝成王施礼道:“大王,今夜良宵盛会,杨公子英雄了得,连晋不才,愿抛砖引玉,与杨公子为剑舞,为大王寿。” 此言一出,全场俱是一怔。杨枫目光扫处,却见乌家父子皆有错愕之意,郭纵的目光投向乌氏倮处,隐隐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赵穆则脸色不变,饮啖如故。一瞬间,他豁然开朗,把握到了这背后蕴涵的阴谋。 代郡大捷,李牧的声望升至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令孝成王、赵穆大不放心,而近两年来自己表现出来的才能及李牧对自己的推重力荐,也令赵穆深为忌惮,因而抢在封赏功臣前,让连晋出面挑战。在这个重英雄的时代,只要连晋在众目睽睽下折辱自己,就既能使自己声望大跌,又大大削了李牧及军方的面子,孝成王也有了贬低自己价值的借口。最妙的是,连晋公开身份是乌家的首席剑手,借此机会更能破坏乌家与军方的关系,将军方的不满转嫁到乌家头上。 诸般念头电光石火在脑中一闪而过,杨枫淡淡道:“今晚是大王举办的庆功宴,使刀动剑的,万一有所伤损,岂不大煞风景,坏了欢宴气氛。” 李牧接口道:“不错,连晋,你要向小枫讨教,今后有的是机会,退下吧。” 赵穆哈哈一笑,道:“李将军此言差矣,杨公子才气横溢,威名远播于漠北,试问在座之人,谁不想见识杨公子的绝世身手。何况此次大捷,乌先生居功亦不小,连晋身为乌家首席剑手,李将军若是连这么个讨教的机会也不给他,让他就此退下,岂不令乌先生面上也无光。” 杨枫注意到,赵穆此言一出,乌氏倮微阖的细长双目中似有寒芒一闪而过。 这奸贼,还真铆足了劲把事情往乌家身上拖,微摇了摇头,杨枫刚要开口,孝成王已长笑道:“我大赵以武起家,历代先祖事晋时,莫不军功累累,威名赫赫。自立国百年来,因处四战之地,更是讲求尚武精神,非立军功者,不得受爵。国中即三尺童子,亦知奋发习武,若非如此,早在列强争雄中烟消云散了。这场比武,正好为庆功宴增添光彩,好,实在是好!” 杨枫闻言心中大骂:“好个屁!赵丹你又懂什么叫尚武精神了?大勇止干戈,仁者方无敌。将万人敌的国士与一介匹夫之勇的剑手等量齐观,也只有你这种白痴败家子才做得出来,娘娘腔的还学人长笑。”当下冷冷道:“既是如此,杨枫怎好再推托。杨枫学艺不精,能发不能收,长刀一出,无命不回。这样吧,我就与连兄在拳脚上一较高低,也免得伤了和气。” 连晋一时语塞,赵穆却道:“杨公子,连晋可是邯郸最有名的剑手······” 不待赵穆说完,杨枫立即截口道:“连兄,这倒是杨枫孟浪了,居然让连兄舍长用短。呵呵,我昔日听闻,一些下三流的剑手有剑在手时,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倘手中无剑,就成了一个死气活样的窝囊废。杨枫原以为连兄一代高手,一技通,百理精,方有此提议。连兄既不愿较量拳脚,那我便空手接连兄长剑,以自罚适才的失口,也庶几免得误伤了连兄心中不安。” 一番话夹枪带棒,打丫鬟骂小姐,只气得心高气傲的连晋怒气勃发,怒极反笑道:“杨公子说笑了,既然公子要比较拳脚,连晋敢不从命。”说着,解下腰间长剑,心中暗想:这小子先是推三阻四不肯比试,然后又使诡计非要比拳脚,看来身手有限。今晚便是不能重创你小子,也要在大庭广众中叫你颜面尽失,沦为众人的笑柄。 杨枫举觞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行至殿中,先向孝成王行了一礼,转身面对连晋,微笑道:“连兄,拳脚非你所长,连兄还身披软甲,只怕更限制身手的灵活。放心,我长刀出手,无命不回,拳脚可还打不死人。”他眼尖地看出连晋外袍内着有软甲,故而再次出言相激,一步步地将情势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连晋气得脸色煞白,体如筛糠,咬牙道:“杨公子稍候,连晋去去便来。”大步走入偏殿。 杨枫知连晋前去卸甲,淡然一笑,负手立于殿中,不冠不髻,长发披肩,白衣胜雪,嘴角浮现出一抹略带不屑的浅笑,洒脱飘逸之极。殿中数十对美目异彩涟涟,直注在他身上。 杨枫脸上看似古井不波,暗中却长出了一口气。在现代社会,他虽得过市业余散打冠军,对自己的搏击身手也颇具信心,但根本未碰过长剑。到了李牧军中,近两年的魔鬼训练,与一帮兄弟们琢磨苦练的刀法适用于战阵搏杀,却与高手较技大为不同。若与连晋比剑,只怕三五招间,不被这垃圾宰了也得大败亏输。但作为一个冷静深沉的可怕对手,连晋却有个致命弱点——他太高傲自负了。因此杨枫一上来就冷言冷语,话里话外透着嘲讽、不屑,不但挤兑得连晋答应徒手相搏,又以攻心之术,一再激怒连晋,令他心浮气燥,稳稳的把握住了这场较量的主动。 |
少顷,连晋一身紧身武士服回到大殿,更显得英武不凡,引发了殿中一片赞叹声。 两人面面相对,连晋怒瞪着杨枫,恨不能将他一口吞了,使了个门户,一声大喝,便抢中宫直进。杨枫略侧身,出腿前蹬,蹬踩连晋腓胫骨,这一着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连晋慌忙撤身退步。杨枫切近,矮身,右肘顶击连晋左肋,“嘭”的一声,连晋痛哼着踉跄后退。杨枫就势半旋,借着腰力及回旋的力道侧踢,连晋脸上早着,翻滚着横跌开去。 杨枫一声长笑,面向孝成王,单膝跪下一礼,振衣而起,施施然回返座位。 大殿中一时间鸦雀无声,谁也没料到,兔起鹘落间,这场较技便已结束,曾经横扫邯郸的连晋居然败得如此之惨,似乎连还手之力也没有,就被打趴下了。 李牧“呵呵”一笑,率先鼓起了掌,后面的将领军官们也爆发出一片鼓掌欢呼声,紧接着,殿中的掌声响成一片。喧哗声里,一阵揶揄声清晰地传了出来:“有剑的时候趾高气扬,没剑的时候成了一个废物的大剑客。” 杨枫返回座位,与李牧相视一笑。斜对面的赵穆脸色铁青,阴冷的目光恨恨地在连晋和杨枫身上打转。连晋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左肋痛彻心肺,脸上乌青肿起了一大块,鼻血长流,忍痛躬身向孝成王行了一礼,踉跄着退出大殿。临出门时,回首向杨枫投去狠毒的一瞥。 杨枫淡然一笑,赵穆挑唆连晋跳出来这番表演,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连晋今后在乌家恐怕再也混不开了,更遑论追求孙小姐乌廷芳。 正在兴味盎然地欣赏赵穆的黑脸,殿中乐音又起,四名绝色舞伎长裙曳地,一袭薄纱舞衣裹着玲珑浮凸的娇躯,如风行水上,翩翩舞至大殿中心。长袖飘舒,轻舞飞扬。扭动的腰肢柔若无骨,雪肌玉肤在轻薄的舞衣里隐露,眉眼生情,斜波送盼,流露风情无限,撩得殿上众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这四个美丽的精灵打转。 曲终舞罢,众人纷纷喝彩赞叹。 孝成王笑道:“杨卿,这是楚国新送来的美女,此次杨卿为我大赵立下大功,寡人现在就将她们赏赐与爱卿。” 听得孝成王此言,一殿之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杨枫及四名舞伎身上,有垂涎的,有欣羡的,有嫉恨的,而四名美女的四对美目更是不断地暗睃杨枫。 杨枫眉峰微蹙,他不是一个拘泥的人,但毕竟来自于现代社会,对战国时代权贵这种动辄赠送美女以笼络人才的行径极为厌恶。在这些王公贵族眼中,女人似乎不是活生生、会思想有感情的人,而只是可以随意支配的物件,他没有办法改变这种陋习,但至少要坚持住自己的道德底线。更何况,与这些素昧平生的女人,只因为别人“慷慨”的一句话,就成为要永远生活在一起的夫妻,也是他所难以接受的。昔日看才子佳人小说《玉娇梨》,他很是欣赏主人公苏友白的一段话;“有才无色,算不得佳人;有色无才,算不得佳人;即有色有才,而与我苏友白无一段脉脉相关之情,亦算不得我苏友白的佳人。” 于是淡然一笑道:“杨枫身在军旅之中,戎马倥偬,也不好安置几位姑娘,大王好意,杨枫心领了。” 一言既出,四名舞伎脸色一黯,全殿哗然。 郭开道:“杨公子,大王一番美意,公子怎好拒之千里。” 杨枫心中厌恶,庄容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好一个‘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廉颇拍案赞叹,举爵道:“小枫,老夫敬你。” 李牧亦举爵道:“李牧敬陪。” 杨枫举爵满饮,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孝成王定定地看了杨枫好一会,挥手让四个舞伎退下,勉强笑道:“既是如此,寡人就不勉强了。”沉吟一会,起身举起青铜爵道:“廉老将军,今日寡人借此庆功宴,预祝老将军出兵旗开得胜,直取燕都蓟城,叫那胆敢犯我大赵的燕王喜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群臣起身纷纷将酒饮尽。 待众人回座后,廉颇道:“大王,老臣出征在即,臣请大王委杨枫为我伐燕大军副将。” 孝成王闻言一愕,慢慢将青铜爵放下,沉着脸一言不发,眼睛向左下首一扫。 赵穆起身道:“大王,廉老将军年事已高,臣请大王收回成命,另行委任伐燕大军主将。” 廉颇霍地站起,虎目圆睁,白须飘拂,喝道:“赵穆!” 赵穆却是一脸凝重之色,道:“大王,廉老将军乃我大赵军魂之所系,战必胜,攻必取,赫赫威名远播各国。奈何老迈年高,臣保举邯郸城守乐乘为将伐燕。” 廉颇目中喷射出怒火,冷笑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临阵易将,直同儿戏。乐乘何等样人,能来代替我?”乐乘在他两道凌厉目光的逼视下,惶惶然低下了头。 赵穆和颜道:“廉老将军昔日受命征伐,便是面对白起,亦不曾逡巡退缩过。但今时不同往日,将军必待李将军还都后方才出兵,原来就是为了求取杨枫为副将,足见老将军锐气已失,不复当年之勇,乃欲借杨公子代郡威名以壮胆色。本侯建议大王临阵易将,完全出于公心,既是为我大赵,也是为了将军考虑。老将军此行倘稍有疏失,不独堕了一世英名,也将使我军心溃散。廉老将军,个人颜面事小,国事为重啊!” 事情大是不妙,赵穆这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他并不纠缠杨枫是否有能力资格出任副将,而是借廉颇求取杨枫为副将一事,将矛头直指老将军。先高高捧起,再重重摔下,你老了,怯了,不堪为将了。他就是吃定了廉颇决不可能同意让乐乘这个三脚猫为主将出征伐燕,逼迫廉颇为证明自己老当益壮,而令杨枫为副将之事作罢。 杨枫急出席施礼道:“大王,荐我为副将是廉将军的抬爱,杨枫才疏学浅,不堪重任,但也愿随军效力,略尽绵薄。” 赵穆哈哈大笑,道:“杨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公子何等人才。”说着,故意惋惜地一叹,“可惜公子资历太浅,未能服军心,否则以公子之能,便是统率大军,又有何难。” 又是捧起来摔。杨枫冷冷一笑道:“杨枫何德何能,不过因人成事罢了。能追随廉老将军骥尾,实是杨枫之幸。至于廉将军,巨鹿侯可曾听过——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赵穆面颊上刀疤微一抽搐,道:“公子之才,大王早有所闻。大王明鉴万里,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奋武灵王余烈,远扬我大赵国威于域外,自会对公子另加重用。” 杨枫心中一动,不由得扫了郭开一眼。 原来如此!长平之战,因了孝成王的幼稚、愚蠢而惨败,从那以后,孝成王就沦为各国笑柄,甚至面对朝中老臣也有一种难堪的忧虑心理。李牧的代郡大捷,正为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歌颂自己盛德的机会。适才认为郭开不过是个无耻小人,还真是看低了他,没想到这厮的政治嗅觉如此敏锐,他那一番看似谄谀之极的歌功颂德,正捕捉了个最恰当的时机,顺应了孝成王的需求,开始营造舆论后盾。不可小觑,真是不可小觑。 孝成王点头道:“不错,区区栗腹,焉需动用廉将军和杨卿。老将军,你可否有制胜把握?” 廉颇白须抖动,沉声一字字道:“老臣定当不负大王所望。” 孝成王满意地带出一丝笑意:“好,好。此事就这么定了。”又笑道:“李将军,此次大破匈奴,立下大功,寡人加封将军食邑五百户;司马尚将军增食邑二百户,调任滋县守将,为寡人把守南方门户。李将军,近年来王族里出了几个颇有潜质的年轻人,将军就带他们回代郡历练历练;杨爱卿立有大功,诸卿认为该当如何封赏呢?” 赵穆抢上一步,奏道:“大王,此番杨公子追随李牧将军击退匈奴,足见其才具。如今廉老将军即将统兵出征,朝中乏人,大王理应将杨公子留在邯郸大王身边加以重用。” 杨枫暗叫不好,道:“大王,杨枫草野之人,不知礼仪,亦无心在朝为官,唯愿在军前为我大赵尽一分心力。” 赵穆道:“杨公子居功不矜,尤令人感佩。匈奴跳梁小丑,不过癣疥之患。杨公子留在邯郸,更能大有作为。” 孝成王点头笑道:“巨鹿侯言之有理,那么,该封杨卿何职呢?” 赵穆胸有成竹,道:“大王,杨公子所创马刀、连弩等诸般利器,大增我将士的战斗力。目前我大赵最迫切需要的正是杨公子这样的人才,倘杨公子能再创制三两种利器,何异增加十万雄兵。”说到这里,有意停顿一下,环视一眼大殿,看到众人都注意倾听着,得意一笑,续道:“大王何不封杨公子地位尊崇的客卿之位,使其能专心创研新式武器,一来可彰显大王的重贤之道,二来也可免得日常繁杂的军政事务牵扯杨公子过多的精力,大王以为如何?” 孝成王频频点头,道:“巨鹿侯所言甚是。” 李牧大急,出席便要禀奏,孝成王抬手止住,道:“杨卿,寡人即封卿为客卿,赐大宅一所,黄金千镒。杨卿就专心为我大赵研创克敌利器,寡人殷殷期盼。” 杨枫终于明白了,一切早在孝成王和赵穆的掌握中,此时不过是在大殿上一唱一和地表演罢了。 孝成王微笑着再向杨枫道:“杨卿还是留在邯郸,寡人倚重之处甚多,代郡有李将军,匈奴何足为患。” 看着孝成王那张苍白的脸,赵穆嘴角掩饰不住诡计得逞的得意奸笑,杨枫的心底突然涌起极深极深的失望。 |
一寸豪情一寸灰。 回转李牧府邸后,失望至极的杨枫借口酒醉,径直回到居住的小院中。 酒喝了不少,杨枫却毫无醉意,心情沉闷地只身在小院里徘徊。 邯郸的夜很静,很静,院落中只有自己沉滞的脚步声和萧瑟呜咽的寒风拂过靠墙根那几丛竹子的飒飒清音。 仰望着深邃的夜空,杨枫的心被愤怒绝望咬啮着,赵国没有希望了。虽然从书上早知道了孝成王的多疑昏庸,察察为明,刻薄寡恩,但直到真正见了面,他才明白孝成王的昏聩忌刻到了何等的地步。李牧副手司马尚的内调,自己的留都,表面是奖励军功,实则是对立下大功的李牧再度削权,甚至不放心到了还要楔几颗王族的钉子到代郡的地步。如此君王,又怎能不让志士寒心,士卒愤怒解体呢? 这家伙疯了,绝对是疯了。认不清时势,看不清自身,盲人骑瞎马,乱闯乱撞,目前赵国国弱民贫丁壮缺,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徐图恢复国力,他却白痴一样地让廉颇兵取蓟都。老将军击破栗腹,自是意料中事,但取蓟都,孤军长驱入燕国腹地,拉长战线,粮秣军械运输线过长,还得有强大兵力保证运输线的通畅,劳民伤财呵。何况齐国哪会坐视赵国拔燕,兵逼蓟都做的不过是无用功罢了。而兵迫燕下都武阳,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武阳近于赵境,战线短,一方面围困武阳,一方面还能从容消化攻占的城池,以怀柔手段令燕人归心,同时齐人基于坐山观虎斗心理,亦不会插手,何等的事半功倍。 若燕人撑得住,那么至明年秋熟马肥,李牧铁骑迅雷奔电般猝然一击,兵力空虚的蓟都又怎能抵挡,在齐国反应过来前就能迫燕国签下城下之盟。真不知道赵丹那脱了线的脑袋怎么就想不通其中利弊。 无怪乎人说,宁替聪明人倒马桶,也不当饭桶的军师。更何况是一个自以为是的饭桶。 临入都前,他急急草就了一份洋洋数万言的奏折,经军中书记官誊清后,六百里加急送入邯郸。在策论中,他提出了专力经营北疆,重敲燕国一记后,放低姿态,联结韩魏,交好齐楚,除西抗强秦外,尽力避免介入山东各国的争端。在国内鼓励农耕,奖励蚕桑,民富则国强,只要再过十几二十年光景,赵国的元气即能慢慢恢复。而劫掠成性的匈奴屡受创于赵国边境,必将攻击重心转向秦国,这就等于在急于东进的秦国背后插上一把尖刀。但现在看来,万字平戎策,也只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 当日,阴差阳错回到古战国时代,他悲观绝望过。但自远走代郡谒见李牧,近两年紧张而充实的军旅生涯,豪情满怀而又舒心惬意。习武练兵之余,不是与李牧谈兵论战,就是与展浪、凌真等一班肝胆相照的兄弟纵酒放马,那段峥嵘岁月真称得上激情燃烧的日子。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他的心境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凤凰山下,他作出了赴代郡的决定,给自己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想改变秦朝、汉初民众的悲惨生活,扭转汉民族受北方游牧民族侵袭的历史宿命。但私心深处他根本没把自己看作战国时代的人,在那种过去与未来时空颠倒的顺序中,他有演戏的感觉,甚至隐隐有一种先知的优越感,换言之,他是以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着当代人,即使在钦敬的李牧面前,他心里的心理优势依然存在。直到融进了代郡的生活,在各种动人心魄的人生体验中,在代郡人慷慨悲歌侠烈之气的影响下,他自己的情感也随着身边的一切而发生着喜怒哀乐的变化,在享受生命姿采的同时他重新感觉到了生活的可爱。至此,他也才产生了归属感,真正把自己看成是那个时代、那个国家的一份子,以至于对赵国产生了浓浓的眷恋之情。 重新激发出大赵的荣誉感和奋进精神,让赵国再度焕发出生机,是他和李牧及代郡诸将的共同理想。目标虽远,但他信心未泯。可惜,可惜如今当政的不是雄才大略睥睨天下的赵武灵王,而是他那不成材的同性恋孙子。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从理想的天国直接跌入现实的泥淖里。 客卿?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职位,地位尊崇,称得上是近臣,却又无权无势。奔走于列国求取功名富贵的贤才,多有以客卿为跳板取卿相高位的,象张仪、范睢、蔡泽等人莫不如此。但他这个客卿却大不一样,是被高高“供”起来的冷板凳,根本没有机会在孝成王面前阐述自己的政治主张、治国理念。除了混吃等死,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作为。 曾经一度的辉煌,只成了美好而痛苦的回忆。 原来,不管时空再怎么跳跃变化,个人的命运还是牢牢掌握在时代的命运之手中。个体在历史进程中的命运是如此的脆弱、无助。 前路茫无可知,心底那股浓浓失意落寞的况味怎么也摆脱不了。就在这个晚上,他忽然不可遏制地深深怀念起了二十一世纪,怀念起了久违了的亲人、朋友。心底埋藏压抑近两年的思念之情喷薄而出,愈发烦躁愤懑。于是,杨枫停下了脚步,回首让仆役搬出一罍酒,席地坐在院中,拿着个陶碗,一碗一碗舀着酒往肚里灌。 他的心境晦暗之极,根本没有发现,墙头竹丛的暗影里,现出了一对凤目,一对秀气得惊人的凤目,只不过,此时这对凤目中正透出深深的恨意,狠狠地盯着他。 连饮了几碗酒,已有了六、七分醉意的杨枫突然有感于衷,拍着酒罍大声吟道:“平生铁石心,忘家思报国。即今冒九死,家国两无益。中原久丧乱,志士泪横溢。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 吟完后,杨枫又灌下了两碗酒,放纵地大笑,直笑得涕泪横流。适才无意识地吟出了陆游的《太息》,一瞬间,他对激愤沉痛的南宋爱国诗词产生了强烈的心理共鸣。那是一种心灵相通的零距离感受,同样的报国无门,托足无路,同样的带着无可奈何的宿命感。 他眼神凌乱,不停地灌着酒,用酒精麻醉着自己的神经,嘴里随意歌啸,一首首荡气回肠的南宋壮词脱口而出:“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短灯檠,长剑铗,欲生苔。雕弓挂壁无用,照影落清杯。”——“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墙头那对凤目中的狠厉之色渐渐褪去,眼神凄迷而复杂地看着院里这个借酒浇愁的失意的男人。 酩酊大醉中的杨枫将碗探到罍里舀了几下,却空空的再舀不出什么,他一扬手,用力远远地把碗掷出。蓦的,几年前读过的一本《钗头凤》剧本里的几句台词闪现在脑海中,他不由得反复吟咏出声:“我枉读万卷书,无力破险阻。问大地,何处是书生报国处。屈曲迷茫小路······” 墙头树影中那对美丽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雾影,幽幽的一声轻叹后,身形倏忽隐没不见。 |
日上三竿,昏沉沉的杨枫才从醉乡中醒来,一时只感到脑袋发沉发蒙,心神恍惚,不觉呻吟出声。 听到里屋的响动,外间伺候着的仆役恭谨地送上一碗温着的醒酒浓汤,接着躬身道:“杨公子,今天一早雅夫人就遣人来请公子过府一会,李将军以公子宿醉未醒回掉了。” 杨枫一听更感头痛,没想到赵雅这荡女这么快就找上门来。自己对她毫无兴趣,但这女人又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惹不起那就只有躲了。 一气将汤饮尽,杨枫坐着定了定神,起身梳洗,问道:“李将军呢?” “将军已到廉将军府上商议军机。” 杨枫的心莫名地一松,昨晚孝成王苍白的笑容下,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豪情壮志已被一掸烟飞尽,在这种心灰意懒的情形下,他甚至连李牧都不愿见。 相见争如不见。 想了想,杨枫道:“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些祭品,我要去拜祭望诸君乐毅。” 提着一篮祭品,杨枫一骑马出了城,来到了城西郊的乐毅墓地。 立于这位仰慕的名将墓前,摩挲着高大的墓碑,聆听松涛清音,一线苍凉瞬间灌注了全身,杨枫的眼泪“哗”地流了出来。 一代名将乐毅得遇一代明主燕昭王,君臣鱼水相得,始终知音知心。一旦燕惠王继位,乐毅立刻受谗远走赵国,虽封望诸君,然英雄无用武地,郁郁而终。 唉!在这个战乱频仍的人治时代,国家的前途几乎就完全取决于君王的贤明抑或暗弱,王位的承继,往往伴随着国力急遽的消长。各类人才奔走各国间,也不过是为了将胸中才学售与识货之人。但,如果没有赏识之人呢······ 杨枫默默地在乐毅墓前坐了许久,许久。想着乐毅的一生,想着李牧,也想着自己,他的心态又渐渐从这个时代游离出去。 赵国已无甚可留恋处,况且自己千里奔袭单于庭,献计屯田,扬名漠北,也不枉阴错阳差地这趟返回古战国。现在不如归去,寻一个荒僻、宁静的小山村,聊作避秦桃源。生命的价值既已无法体现,那就退而求其次,保住这条命。总好过当这劳什子客卿,留在庙大妖风大,池深王八多的邯郸,与一帮奸险如狐的小人勾心斗角,末了皆归尘土,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一念及此,杨枫的心情轻快了许多,觉得邯郸城的污秽渐离自己远去,立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乐毅墓鞠了三个躬,翻身上马,蹄声得得,一路小跑回返邯郸。 入城已是黄昏时分,路边一个小酒肆里几个粗衣汉子正兴高采烈地呼卢掷酒,饥肠辘辘的杨枫正待寻一家酒楼,突然心里一动,想起了两个人——博徒毛公,卖浆薛公。嘿嘿,怎么竟然忘了他们,能让太史公如椽巨笔写入《史记》的又岂是寻常之辈,趁着还身在邯郸,不如先去拜会拜会他们。 一打听,杨枫不由得大为惊诧,没想到这两人在市井中的名气居然这么大,薛公的美酒这些粗汉提起来几乎当场就要垂涎三尺,而博徒毛公,则叫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掩不住欣羡之情。杨枫愈听愈好笑,这老家伙简直称得上古代的赌神,赌无不胜,要不是他每天赢够酒钱就罢手,只怕凭着赌技早富甲一方了。 有了指引,杨枫没费多大劲便找到了薛公的酒肆。 店伙迎出笑道:“客人里面请,打什么酒?” 杨枫道:“薛公在吗?在下有事求见。” 店伙打量了他几眼,道:“薛公在后院,客人请自行前去。” 穿过狭仄的店堂,杨枫步入后面的院落。院落不大,靠墙根的一株大树下放着张小几,两个人正酣畅淋漓地推杯换盏。 杨枫慢慢地踱近,微笑道:“能请我喝碗酒吗?” 左首那个虬髯大汉头也不抬道:“要喝酒,外面有卖的。” “外面的酒平常得紧,我只对薛公的上等佳酿感兴趣。” 大汉瞟了他一眼,道:“佳酿外面有的是,外边如果没有,那酒就是不卖的。” “所以我问的是能请我喝一碗吗?” “我的酒,只请我的朋友喝。” 杨枫还是微笑着道:“看来只有信陵君那般尊荣的贵胄才有资格当薛公的朋友了。”吸了吸鼻子,“好酒,可惜趋附的味道浓了些,不喝也罢,告辞了。” 那个留着三绺长髯的瘦高个有些儿诧异地打量了杨枫两眼,却不说话,挟了块肉,慢慢咀嚼着。杨枫一瞥之下注意到,这人的手指修长而充满力度,博徒毛公,他立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薛公勃然变色,沉声道:“阁下,不知姓薛的趋了什么炎,又附的何人的势?” 杨枫轻描淡写地道:“信陵君闯席作了不速之客,薛公、毛公和他竞日欢饮。在下一介草莽,故而薛公便倨傲地摆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架势······” 薛公气结道:“无忌公子并非以信陵君的身份来此,而是微服到访,和我们做布衣之交的。” 杨枫还是一脸可恶的笑容道:“呵,信陵君纡尊降贵,于是薛公就受宠若惊了,原来如此。” 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的薛公轻轻将酒碗置于桌上,瞬间沉静如山,全身上下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逼人气势,森然道:“阁下究竟何人?此来何为?” 杨枫略不为所动,双手负背,悠然一笑吟道:“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 当年长平战后,秦军围邯郸,魏将新垣衍出使赵国,欲联赵共尊秦为帝,适在邯郸的鲁仲连见平原君、新垣衍,辩才无碍,令魏使羞惭而退,秦军因城中有高人而却五十里。在舌战新垣衍时,反对帝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