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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仙途 | ||||||||
作者:减肥专家,更新时间:2008-9-23 6:53:00,完成字数:13898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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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一身阴火转化为玄门真息,并不代表著事情的完满解决。这一点李殉非常清楚。在确认了身子无恙後,他想了想,再一次质气转化。 结果是喜人的,由於骨络通心之术将大部分「无用」的阴火散人四肢百骸,并封存起来,李珣再也察觉不到那随时都有可能炸裂的涨气感。 只是觉得随著阴火蒸腾,体内气机活跃得有些过分,尝试性地出了两掌,又没发觉什么不对。 还是水蝶兰眼光高明,她抱臂看李珣动手动脚,扬眉道:「笨蛋,还看不出来吗?此时阴火与肌体融合为一,你是使不出来的。当然,要是有人碰你,也要好好估量一下,被阴火反噬的後果……」 正说著,她眉头一皱,语气又凝重起来:「我要提醒你一句,虽然我不知道你服食的是什么丹药,但自古至今,通玄界从来没有谁能够在服食所谓的『仙丹』之後,有个好下场的。 「总结其死法,要么,就是被充盈的气感瞬间撑爆。要么,就是像这样,巨量的元气留存体内,给肉身以极大压力,虽不会爆体而亡,但是过段时间,为了适应这种压力,你肉身质性恐怕会因此政变……」 李珣眼皮一跳,皱眉道:「质性改变,什么意思?」 「很简单啊,想一想,如此巨量的元气,日日夜夜对你体内的内脏、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的挤压、扭曲……那会发生什么?」 不等李珣回答,她便自问自答道:「你应该知道江南生橘,江北生枳的道理。肌体的变形也就罢了,最麻烦的是,日夜与阴火共存,你体内筋骨脉络为了继续存在,必须要针对情形的变化,而有所改变。 「时间短了还好,长此以往,内腑经络的功能便有可能发生不可预料的变动。想一想,人身阴阳五行诸气统合分流,各司具职,若因此变故,功能紊乱,那会是什么後果?」 李珣脸色微变,不自觉地摸了下手臂,感觉著皮肤的温度。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总觉得肌肤的温度稍显高了些,而皮肉包裹著的骨头,则一刻不停地向外辐射著热量。 不过,他心中毕竟还存有一步退路,那就是化阴池。既然鬼先生预先留下这信息,应该就有解决之道。 只是不知这种情形持续九个月,会不会出现什么後遗症? 他不愿在水蝶兰面前失态,所以尽力保持著平静,水蝶兰也因此颇为惊奇:「咦,看不出来,你很有胆哪!难道行什么依仗?」 李珣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出於谨慎,他还是接连质气转化了数次,直到真息运转再无窒碍,这才暂时放下心来。 这期间,便看出两女的态度如何了。顾颦儿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水蝶兰在没得到回应之後,撇撇嘴,很快将注意力转到了轩壁的光膜上去。 等李珣完工时,她正看著上面的一场打斗,虽然对她这种层次的人来说有些无聊,但也聊胜於无。 李珣还是第一次看到轩壁上,可透视万里的光膜,一时间看得啧啧称奇。 当然,接受了雾隐轩历代主人的信息,他对这个也有些认识:「这就是分光镜吧,确实是个极厉害的法宝。若是有水镜宗人在此,虽不能如彻天水镜般,观过去未来,但通天彻地,无远弗届,也是可能的!」 顿了顿,他问道:「外面似乎挺热闹,怎么回事?」 「又惹事了呗!」水蝶兰懒散回应道:「他们本来还不死心,迎了一波后援之後,便在周围乱转。只是没想到後援前脚才来,一窝子除魔卫道的和尚道士酸秀才便杀了过来,好笑得很!」 「和尚道七酸秀才?」 「是啊,法华宗、虚渺宗、天行健宗……甚至连无量天宗都要凑热闹,几日来已经打了几十场,双方进退两难,有趣极了!」 「这么快?」李珣稍怔,马上就又明白过来,这必是散修盟会在背後捣鬼,想藉此拖住五宗联盟的精锐。 不过,因为意外,雾隐轩已被人入主,这些人恐怕也留不得太长时问了。 想一想,从他到东南林海,满打满算,不过就是二十天左右,距离那小妖精的一月之期,还差了几天。 不过,萧重子早死了个乾净,知道他死讯的也不会多话,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至於小妖精及她背後的人有没有达成愿望,那就不是他所关心的了。 正思忖间,光膜上人影闪动,光华进射,虽然没有音效,但仍可以看出来,战事是何等激烈。李珣操控禁制,使视角随著两人的移动而移动,这使水蝶兰十分满意。「这样就看得清楚多了,先前只是随机看上一小段儿,让人憋气!比如你那小相好,她可是很在意同门的死活呢!」 李珣闻言,心中一动,扭过头去看顾颦儿。 因为李珣的伤势痊愈,她的精神好了很多,见李珣目光移至,俏脸微红,但脸色很快又黯淡下去,似乎有什么心事。 李珣用询问的目光看她。 对李珣的眼神,顾颦儿一向缺乏抵抗力,她稍一迟疑,便低声道:「我想……我有件事,能不能答应我?」 很显然,顾颦儿还是不习惯主动和李珣对话,这从她话中甚至没有一个「称呼」,便能够看出来。 说实话,李珣也不适应。在他的记忆裏,顾颦儿要么是一个活泼可爱,微有些刁蛮的少女,要么就是一个完全丧失生趣,任人凌辱的泄欲机械。 在那种情况下,李珣要么与她闲聊扯淡,要么就压在身子下面玩乐,应付得轻松愉快。 而如今,她不再灵动活泼,但也没有完全失去灵魂。她是在以李珣为支柱,用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精神状态生活著。 李珣没有面对这种情况的经验,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对这样一位忠诚的「人物」(在没有找到准确的定位之前,他暂时只能这么形容),即使在理性上没有必要,他仍应该保持一定的尊重,或者说,是奖赏。 所以,他微笑道:「叫我师兄便成。你有什么事?」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顾颦儿俏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也越发明艳不可方物。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也略大了些:「师兄,我想回宗门去!」 「嗯,回宗门?」 「是,我想回去!」顾颦儿明眸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少许,但很快,便又清澈起来。 便是声音也渐渐清亮:「虽然我不知道师兄想干什么,但我很想帮师兄你做点儿事。可在师兄身边,我也没什么用处,所以……」她的目光扫过水蝶兰,这让李珣蓦然间明白了她的想法。 不错,与水蝶兰相比,顾颦儿的能力,实在是微不足道,她生出自卑的心思,也是可能的。 更理智地讲,顾颦儿的这一决定,对他来说,是相当有利的。 这就等於是在天行健宗打下一根钉子,虽说他未必是针对这一宗门,但在某些特殊情形下,顾颦儿一定可以发挥极大的作用,且随著她在宗门地位的提升,其作用也会不断提升。 就像某人…… 他猛地失神了,自然也就没有及时回答。 这样的氛围让顾颦儿又有些紧张,而一边旁观的水蝶兰,则是笑吟吟地看著这一切,没有插手的意思。 李珣并没有走神太长时间,在顾颦儿的勇气丧失殆尽之前,他终於开口说话:「你能这么想,很好!」 没有想到李珣会答应得这么乾脆,顾颦儿宽心之余,又颇感失落。 这种情态全都落入李珣眼中,他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向她勾了勾手指,顾颦儿怔了一下,最终还是听话地走过来。 李珣突然伸臂,重重地抱住了她。 这种举动当然是不合礼数的,但就两人的关系而言,也没有什么。 然而,顾颦儿可以感觉到,这个拥抱和以前的亲密接触相比,是截然不同的。可不同在哪儿,她一时间却想不出来。 她只能任李珣的气息将她围了一层又一层,感觉著李珣的下巴搁在她肩上的那沉重的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李珣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保持著这个姿势,对一旁水蝶兰好笑以至於惊讶的表情也视而不见。 其实在这个时候,他的脑子裹也是一片空白。或者说,他有意让自己的思维呈现出暂时的空白状态,以免去被纷繁乱绪的念头折磨之苦。 怀中顾颦儿的身躯渐渐地软了,她努力地伸出手来,环住了李珣的腰身。在这种时候,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将这梦一般的情景给吹得散了。 只是,不管她如何小心,主导权总不在她的手上。 李珣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他在顾颦儿耳边轻吁了一口气:「去准备吧,想想你该怎么说。虽说我们占了这裏,但近期内,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个消息!」 最後一句话,他语气转冷。 让顾颦儿回到宗门,又不引起别人的怀疑,其实再简翠不过。当时湖底乱象纷呈,谁知道她是怎么脱身的? 唯一的半个知情人蚝阴,又不敢多嘴,只要编造一个「独力脱险」,潜藏疗伤的谎话,便足够了。 有她之前为保下惕无咎的一线灵识而舍生忘死的壮举,她在天行健宗内的地位,实是已经翻上丁一个新的层次,任谁也没法怀疑到她的头上。 看著天行健宗後至的修士,像迎接英雄一样,将顾颦儿迎回去,透过「分光镜」,李珣将一切都看在眼裏,最後,他笑了一笑,却不知这笑容裏,还能有几分快意。 就在这一刻,他恍然发觉,在重逢後的大部分时间裏,他都是把顾颦儿当成另一个幽玄傀儡来使用的。 可顾颦儿毕竟不是傀儡,就算她心中有这样那样的偏执,她仍然是个人,是个有思想、有情感、有希望、有追求的女人。 她主动要求回去,便是以另一种方式,去实现自己的追求吧?就像某人一样。 随手移动分光镜的画画,李珣看著方圆数万里内,一波方停,一波又起的「热闹」,强迫自己从无意义的感伤中恢复过来。 很快的,他便发现了一个极有趣的画面。 那是一块看上去像是方形木头的玩意儿,只有手掌大小,通体乌黑,其上又流动著一层极诡异的光泽。 这「木头」竟然飞上半空,像一只没头苍蝇般在丛林上空打转儿。「飞魂敕令?」李殉心中一奇。 这玩意儿他当然是认识的,这正是幽魂噬影宗内部,用以遥空传讯的法宝,类似於玄门的飞剑传书。均是以收信人的气息为目标,通过玄妙的气机感应,使之在亿万里外,亦能准确地找到目标,传达信息。 不过看这模样,这飞魂敕令似乎把目标给跟丢了,这事儿倒是有趣……等等,跟丢了? 他心念一动,雾隐轩周围气机突变,虚空中像是突地开了个小孔,下—刻,更少在数百里之外的那块飞魂敕令便从孔洞中钻出来,落入他的手中。 这就是雾隐轩禁制的神奇之处了。 雾隐轩之所以成为千万年来,通玄界修士口口相传的六大绝地之一,让无数横行天下的高手争得头破血流,凭藉的可不只是这让人找不到的藏纳虚空之术而已。 可以说,一踏入东南林海,便等於踏入了雾隐轩的控制范围。 当然,在广大的林海中,不可能像控制洞天内部封禁这样,如臂使指,运用自如。但像这虚空纳物,千里往还之类的小技巧,却是随手使来,轻松自在。 牛刀小试,李珣的心情倒是稍好了些,他目光在飞魂敕令上一转,果然如他所料,这飞魂敕令,其实是找他来著! 只是他已经进入雾隐洞天,与外界气机隔绝,这才有了之前的一幕。 也不知这消息隔了几天? 运用宗门秘法,李珣转眼便知道了敕令的内容。 这敕令是阎夫人在七日前发出来的,大意是已知道他在东南林海的作为,对他重创死对头冥王宗的作法大加赞赏,在大段的赞誉之辞後,未了才说,近日会派弟子阎采儿到东南林海去,有事情相商。 「宗门的消息,倒是相当灵通。只是这裏面没提到雾隐轩的事,那么,派人到这裏来,又是为了什么?」 正想著,他手上一轻,飞魂敕令已被刚进来的水蝶兰拿去。 这几天水蝶兰在雾隐洞天堪称是乐不思蜀,在了解了大部分禁制之後,她在洞天内修建的几处山庄裏来回转转,寻找合适的修炼地点。 今天能到这裏来,倒让李珣很是意外。 水蝶兰对飞魂敕令上的信息很是好奇:「上面说了什么?」 这事自然不用瞒她,李珣简单一说,让水蝶兰嘻嘻地笑了起来:「你们宗门的消息,可是快得很!」 乍一看,是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接下来,她的话中便有了些其他的味道:「我记得,你在幽魂噬影宗裏,只是个大姓弟子吧,虽然很出风头,可是上面还有很多人……这不好!」 李珣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我入门时间太短,被人管是情理中事。」 「可是我们现在有了这一层关系,你被管,岂不等於是我被管?」水蝶兰说得理直气壮。 「自从嗜鬼宗分出之後,你们那边也只有鬼先生和冥火阎罗还算是个人物,只是鬼先生已死,冥火阎罗性命也只在旦夕之间,受这些人箝制,你也真有闲情!」 听著水蝶兰似真似谑的言辞,李珣却想到前几日二人间立判生死的勾心斗角,只觉得眼下这场景荒唐得很,也有趣得很。 但不管这奇特的氛围是建立在什么样的基础之上,他还是颇为欢喜。 「不过是侗名分罢了,你看宗门之内,谁能制我?」停了一停,他又道:「估摸著,传信的人大概也要到了,我去看看,你呢?要不要跟去?」 「当然,洞天之外这么乱,天知道会有什么变擦。为了我的性命著想,我自然要去看看的。」 水蝶兰也不客气,就李珣看来,她这个理由,倒真是发自本心。有这样一个大妖魔随行护送,他省心不少,白然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心念一动,分光镜再显神通,其上画面像是流水般翻了过去,方圆数万里范围内,纤毫毕现,尽入眼中。 站在此处,便好像是站在万丈绝峰之下,俯瞰宇内,但觉一切尽在我手,那种意兴飞扬的感觉,便是怎么形容,都不过分。 蓦地,画面凝定,李珣看著上面那熟悉的人影,微微一笑,袍袖一拂,撤了分光镜,转身走出轩外。 李珣无声无息出现在丛林深处,水蝶兰跟在後面,啧啧连声,对雾隐轩那玄妙至极的禁制,赞叹不已:「若在东南林海打斗,便是钟隐从天上飞下来,我都不怕了。当然,前提是……要有你这样的禁法本事才可以!」 这个赞辞很是有趣——姑且将它当成赞辞吧。李珣觉得,她这种说法,更像是催促李砌快点儿数给她这裏面的门道,想来这「受制於人」的尴尬,她是绝不愿意再持续下去了。 这时候已经想到一百年後了? 对水蝶兰的心思,李珣仅付之一笑,同时略活动了下指腕,却听到「叮叮」的声息在虚空中有规律地震荡著,微抬手腕,看著代表他人姓弟子身分一—「七鬼环」。 上面,抽象的符纹凝就的鬼脸上,鬼眼微睁,两点暗红的微芒正颇有规律地闪动,作为幽魂噬影宗的大姓弟子,便可以从这闪烁的节奏中,看出与同门的距离。 目标就在五里之外。 他没有耽搁,在茂密的枝叶间几个转折,像一只无声飞舞的蝙蝠,转眼便跨越了这段距离,在临近目标前的刹那,速度陡增! 「呀!」 枝叶紧密的树冠上,响起一声女子的娇呼。 呼声很快断绝,李珣修长却没有一点儿血色的手掌扣在对方咽喉上,指尖轻贴气管、血脉,更以巧妙手法,锁住她冥环窍穴,使她再没有半点儿反抗之力。 「是……是我啦!」 树上女修俏丽的脸蛋上血色尽褪,已给吓得不轻。 刚刚李珣透入她体内的阴火只需稍有动作,便能将她刚刚稳固下来的「无底冥环」搅得稀烂,至少十年苦修付诸东流。 任她如何傲气,也不敢在这时候表现出来。 「我知道是你,好久不见!」李珣脸上神情变得好快,转眼便消去眉目间的戾气,唇角一勾道:「上次鬼灵返生之日,你正在闭关,我倒是想念得很。咱们有两年没有见面了吧,恭喜!」 李珣这句「恭喜」却是有缘由的。 这位女修,正是当年李珣刚刚加入幽魂噬影宗时,口口声声称呼的「应师姐」,应采儿。 她此时忽然改了姓,根据宗门的规矩,显然是有了大姓弟子的资格,便随师承派系,改姓「阎」。 理论上说,两人现在的身分倒是差不多齐平,只是这些年来,阎采儿潜心修炼,而李珣修行在外,为宗门长了许多脸面,在众位大佬眼中,地位自然不同。 这一点,从阎夫人所发的敕令上,也能看山一些。 照常理,师长发给弟子的敕令,要么是表示传讯、命令的「离魂」,要么就是表示训斥、处罚的「拘魂」。 而阎夫人发来的,则是表示同辈交流的「飞魂」,这其实已经逾越长幼之别,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展现出对他另眼相看的态度。 对这一点,李珣明白,阎采儿更明白。 在幽魂噬影宗这样的邪道宗门裏,实力和地位便代表著一切。所以,即使李珣这「下马威」式的一手很让她生气,这个一贯骄纵的女修,也不敢表示出不满,最终也只是撇了撇嘴。 「哪比得上某人意气风发,名扬天下。让人等了两天,还以为要给他收尸了……喏,宗主手谕!」 中间那句话说得是模糊之至,便是以李珣的耳力,也没听清楚。而巳,最後几个字也让他小吃了一惊。 「宗主手谕?怎么不是夫人?」一边说著,一边接过她递来的玉简,神念一扫,便将其中信息摄入脑中:「嘉奖令?嘿,宗主好大方!」 「当然啦,谁让你把十八冥将灭了一大半,还大挫元难威风来著?所谓『本宗自鬼先生之後,再无此等英才』的话,可是那病痨鬼亲口说的!」 阎采儿口中的「病痨鬼」自然就是幽魂噬影宗的宗主,冥火阎罗了。 作为阎夫人的弟子,无论是李珣还是阎采儿,对那个以残病之躯,执掌宗门大权数百年的老头,都是戒慎多,尊敬少,有这种称呼并不足怪。 她接著又道:「哼,这病痨鬼觉得大限将至,分外大方,喂,给了你不少好处吧!对了,你在这裏停了有二十多天了吧,在弄什么呢?」 李珣对所谓的嘉奖并不怎么在意,对阎采儿看似无心的试探,更是不置可否。 他随手将玉简捏碎,拍了拍手道:「这事情算不得什么,夫人应该不会让你亲自跑一趟,说吧,夫人有何吩咐,尽可道来。」 这就等於是将阎釆儿的话给晾在了一边,虽说师父吩咐的事情更重要些,可是她阎大小姐的面子也不能给这么作践不是? 想到百鬼最初入门时的低调,再看现在那目空一切的模样,对比之下,阎采儿险些咬碎银牙,话中便不由透出些骄纵的本性来:「夫人当然有吩咐,不过,可是人家先问你的,你就不能说一下?」 她总算没有完全昏了头,顶过去的话中,还有些类似撒娇的成分在裏面。虽说忤逆了对方,但应该还不至於…… 她的算计还没结束,便惊见百鬼蓦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颔,微微使力,强迫她抬起脸来。 百鬼的动作并不快,偏偏就让自己避之不及,体内阴火涨落几次,都被轻描淡写地压下,直到这个时候,阎采儿才明白,她与对方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虽然心中颇有些恐惧,但这个骄傲的女修仍不相信百鬼敌对她怎样,此时脾气冲上来,乾脆就保持著一贯的姿态,明眸斜睨,倔强中又有些满不在乎:「怎么,有能耐了就欺负人?」 李珣唇角微哂:「哪裏,只是想看看阎师姐这两年有什么变化……为什么处处撷掇叶如与我作对!」 此言一出,阎采儿脸上便有些发白,只是仍然嘴硬:「叶儿不喜欢你,便是与你作对?我何时又觞掇她了?」 「归无藏是前车之鉴。」李珣叹了口气,身子前倾,手上微一使力,两人的面孔便相距不过数分,触息呵闻。 他幽幽道:「你要清楚,当年是有夫人在後,我们这些作弟子的,也心甘情愿。而此时,夫人又在哪裏?」 阎采儿脸色越发惨白,李珣见了,又笑道:「我们不如比—比,夫人究竟是疼你多一些,还是看重我多一些!」 「师父当然疼我!」阎采儿仍在强撑,仙语调实在缺乏底气。 李珣唇角一抽,笑容显得分外阴冷:「是啊,夫人疼你,那我们闹起来,假如,我现在就学那个归无藏,把你当叶如,事後,夫人会怎样?嗯?采儿师姐?」 阎采儿脸上终现出惧色,便连嗓音也颤抖起来,难得的是,她还保持著倔强的姿态:「我就知道,你和归无藏没什么两样……不,你比他更可恨一百倍!阴险一千倍!」 李珣哈地一声笑,手上顺势加力,强迫阎采儿的俏脸贴上来。 阎釆儿低呼一声,本能地闭起眼睛,旋即感觉到,对方在她脸颊、唇瓣上,轻轻啄动几下。 初时阎采儿身上还十分僵硬,在两唇相接的时候,身上便软了,依依唔唔地轻哼,也不知是抗拒还是渴望。 唇分,李珣嘴角抿起,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三指拈著阎采儿的脉门,露出其指缝间冷冷的锋芒。 阎采儿最後一招被识破,脸上反而惧意全消,她「哈」地一声冷笑,扭过头去,道:「好啊,姑奶奶认栽,你上来就是了,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在这当口,李珣却是展颜一笑,笑容裏几多无谓,几多嘲讽:「好了,我说过,这只是『假如』!采儿师姐若是当真,未免就太小气了些。」 阎采儿被他的神情百变弄得呆了,她现在是真搞不清百鬼心中的想法了。她只是觉得,这个看似喜怒随心的家伙,每句言辞,都有著含而未发的深意。前後语句看似随口而发,又有未明的联系。 她自认为不是蠢人,可是现在,也被弄得方寸大乱,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失措之下,她也没有精力再去绕弯子,只好将正事摆上来抵挡:「若你不害人,谁会与你计较,我本来是要和你说正事的……」 话一出口,她便想到,这其实是自己先招惹对方的,不免有些尴尬。 但话已出口,她只能故作不知,继续道:「其实师父是想告诉你,那病痨鬼眼见就快不行了,宗门裏现在乱得很,你在外面行事,还要小心加低调……最好求稳,回腾化谷住一阵子。」 李珣眉头一皱道:「就这些?」 阎采儿不自觉瞪了他一眼,却又想到刚刚的经历,有些失措地偏过目光。 「另外,阴谨长老前些日子曾对师父讲,说她决意隐退,空出来的长老之位,病痨鬼有意在众大姓弟子中寻人填补——你要是有那份心,师父她会帮你的!」 说了一大串,阎采儿的心情也略稳定了些,藉著说话的机会,暗中打量对方的神情变化。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这厮脸上似笑非笑,看不出是心动又或无动於衷。 没办法,她只能按照阎夫人数给她的法子,最後又道:「要我看,宗门用人,向来不拘一格,你也不必有什么顾忌,有多大能耐,使出来好了。」 说才说完,便看到百鬼目光扫来,那其中的光芒,竞刺得她有些心慌,她不知是怎么了,竟又画蛇添足地说了一句:「呃……其实,我看,这也是师父的意思!」 「夫人的意思,我明白!」李珣微微一笑,旋又垂下眉眼:「夫人一向是关照我的,我自然也要有所报答。依我之见,宗门诸长老中,论魄力,论手腕,也唯有夫人才能与宗主相比肩…… 「当然,你知道,这话是虚的。事实上我想说的是,夫人应该知道,入门六十余年,她见我与哪个人走得近了?要知道,这关键时候,还是要分个远近亲疏的,请转告大人,且放宽心!」 他都坦白到这一步,阎釆儿还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应承,然後忽然想到一点,询问道:「听你的意思,不回腾化谷了?」 「这几个月我还有事,回宗门的时候,大概要到明年的祭祖大典吧。」 李珣心中计算了一下,对他而言,以前可有可无的鬼灵返生祭典,显然巳占了一个极重要的位置。 不过,再过些时日,他要到摩苍岭赴约,明心剑宗那边也有些事情要处理,这个时间表,大概就不会更改了。 说了这么一些话,阎采儿总算从刚才的尴尬中恢复过来,然而李珣给她的「教训」,她也记忆犹新,也不敢再多事。便板著脸,保持著她最後的矜持,要和李珣作别。 只是,李珣反倒先发了话。 「我这边也有件事,请你转告夫人。东南林海这边,势头很乱,似乎与六绝地之一的『雾隐轩』有关,只是这浑水越趟越大,我势单力孤,很难成事,已决定置身事外。 「若是夫人或者宗门有意,倒是可以派些人来,不过,销魂妃子、坤元先生、腐骨童子……」 他一连说出十几个真人级修士的名号,这才苦笑道:「和这些人抢食吃,恐怕困难得很,请夫人自己决断吧!替找向夫人问好。」 趁著阎采儿发呆的空档,他转身离开。 |
才飞出三四里地,水蝶兰不知从哪裏冒了出来,啧声道:「看得出,你在幽魂噬影宗裏,过得很不错啊。」 「是啊,总不能让阿猫阿狗都骑在头上。」李珣回头一笑,这话却是依若水蝶兰之前的语气来说,当即将水蝶兰逗笑。 不过她很快就嗔怪道:「你怎么能在我面前和那女人亲热?」 「啊?」 「啊什么,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先前我容了你那个小相好,是看在她对你还算有情有义的分上,你不要趁此机会,得寸进尺!」 李珣当即呛了一口气进去:「等等,你说……关系?我们是什么关系?」 「夫妻关系!」水蝶兰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丝毫不顾此话一出,李珣的脸色变得多么难看。 他失声叫道:「我们什么时候成夫妻了?」 「不记得了?之前下的『同心结』,本就是为了让我体验夫妻过的日子,才培育出来的。既然用了,那自然就是男婚女嫁,结为夫妇,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李珣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哈」地一声笑,笑声中几多尴尬与乾涩。 从理智上讲,这个夫妻的各目并没有太多的意义,有或无,大家都是一样。 然而,从本心来讲,让他接受一个水蝶兰这样的女修……咳,准确的说,是女妖,作他的第一位,也可能是唯一一位妻子,他难以接受。 他还想说点儿什么,但水蝶兰先一步开口道:「我现在的态度可是相当认真的!要知道,不论你我心中如何打算,在这至少一百年的时间裏,我们便是在为对方活著。 「就我所知,在男女之问,没有任何一个名目,会比『夫妻』更适合。而且,我要尝试一下这种感觉,这件事,没得商量!」 李珣为之苦笑:「尝试?只凭你这语气就不成了,『同生共死』便是夫妻吗?那还有许多事情……你说得太理所当然了,反止我做不到!」 「没让你现在做到,以後怎么样,谁也说不好,只要你有胆量!」水蝶兰笑吟吟的回答。 如此风情,是在挑逗他吗? 看著水蝶兰如此神情,李珣蓦然发觉,在这件事上,他的态度似乎太软弱了些,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说,吃亏的,总不是他吧。 人的心态是最微妙的,先前还百般不愿,念头一转,他反又觉得这事情好玩得很。 两人目光相触,李珣发现自己开始明白水蝶兰的想法了。不管是合作也好,夫妻也罢,在水蝶兰这已经在世间生活了万年之久的大妖魔看来,这百年的时间,不过是她漫长的生命中,一段比较特殊的经历罢了。 也许在开始时,她会感觉到很新奇,也有著常人难以理解的坚持,但随著时光的流逝,她的好奇心也将渐渐褪去,而悠长岁月所生成的过於透彻的目光,也将穿透这其中「乐趣」的本质。 也许到那时,就是她厌烦之日了。 李珣甚至由此想到,当年妖凤与林阁之事,与这种心态有没有关系? 就在他脑子渐转清晰的时候,水蝶兰忽然又道:「不过呢,我刚刚决定,暂时要和你分开一下!」 「啊?」 水蝶兰低低一笑道:「我们成了夫妻,便要在一起吗?不用担心,『同心结』便是隔上亿万里,也依然有效,只是另一端的反应会稍稍迟滞些,思,有一炷香的工夫没?」 她显然是有意转移话题。不过,她想做什么,李珣不想管,也管不著。反正,这一百年中,水蝶兰怎么也不会做出「傻事」来。 初始的惊讶之後,他嗯了一声,算是收到。 两人虽未必是一条心,但在某种程度上,却颇为相知。 水蝶兰只看他的神情变化,便明白他心中大致的想法,也就不再多言,只是笑道:「我这就走吧,但走之前你要给我一个保证,我有随时进出雾隐轩的权利。」 「这是自然。」李珣没有丝毫迟疑:「至少这百年中,就是这样!」 两人相视一笑,水蝶兰转身便要离开,不过她又想起了什么,转脸道:「为了你我的小命著想,我再多说一句。你的身子隐患很大,若是这期间有什么意外,你就修习《血神子》吧——我看你心窍处,也有不动邪心的印痕。」 李珣一边暗赞她的眼力,一边也老实地点头道:「虽然知晓,但自不动邪心之後的境界,便再没有修炼过。」 「这样就好。《血神子》的炼体之法,虽是魔道,却也宇内独步,固然不能治本,但怎么也能护住你的小命……但愿你不会落到那种地步。祝好运!」 水蝶兰身形飞起,怱又回眸一笑道:「记著,保命第一哦!」 笑语声中,她的身形猛然模糊起来,下一刻便消失不见。 李珣看著她消逝前的立身所在,露出苫笑:「要我修习,总要告诉我理由吧,这女人……」 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不知怎么搞的,按理说,他现今的实力,怎么也算是一号人物了,感觉中却总不如水蝶兰这般的从容洒脱,有强者、高人风范。 这让他在交谈中,不自觉就落入被动。 是阅历的问题吗?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不过在另一点上,他相当清楚,随著顾颦儿、水蝶兰的先後离去,东南林海中虽还是各方人马打生打死,但对他来说,已经渐渐没了意义。 无疑,他是这场乱战中,最大的赢家,这也使他有资格以睥睨的眼神,俯瞰这林海中方兴未艾的闹剧。 这种感觉,非常之好! 现在,他手裏有了雾隐轩,这是使他立於不败之地的基础。 他在明心剑宗、在幽魂噬影宗的地位,也正逐日上升,这是他逐步积累的资本。还有呢,还有就是那马上就要面对的,可以让他出现质的飞跃的巨大资源。 想到这裏,他心中一动,应他所想,幽二纤长的手指拈著一封香笺,探出虚空。李珣伸手接过,看上面已经可以倒背如流的秀丽字迹。 「摩苍岭之约已订,弟子当携全本《阴符经》以还,往见恩师。」 「摩苍岭……」李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後,他一把抓著幽二那仍未缩回去的纤手,猛力一拉,硬生生地将傀儡从虚空中扯了出来。 不出他所料,幽二受此变故,依然是神情平静。 这样的情形,怎么看,也没有一个活人应该拥有的气息啊! 伸手轻捏著幽二小巧精致的下巴,看那平静,或者说是木然的面容,他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六十年了,必须要有个了断!最多,不过是辣手摧花罢!」 将香笺递回,他冷然开口:「回信,就说:面谈!」 最後两个字,便如同两颗冰珠,森森然滚落。 秦婉如与幽二的「联系」,算起来,已有近三十年了。 在幽二恢复了往日记忆之後,李珣便不顾她神智尚未完全成熟,果断地与秦婉如「恢复联系」。 事实证明,这是非常有效的一步棋。 通过一个仅师徒二人才知晓的特殊管道,李珣假以阴散人的语气,炮制了一书信送去,便让秦婉如坚定了数十年来,已渐渐摇摆的信心,使她坚信阴散人还活在这个世上,并且在某处闭关养伤,以图复出。 在随後的日子裏,这对师徒的联系便从来没有断绝过。 虽然「阴散人」常以闭关为理由,三年五年没个音们,但几十年下来,李珣这边积累的信件也接近了七百封。 在这些信件中,秦婉如毫无保留地将她现今的情况交代明白,包括她的修为进度、宗门事务,甚至是一些极琐碎的生活小事,也详细无遗地倾诉而出。 当然,其中也包括了她威胁李珣,图谋《阴符经》全本一事。 李珣便从这一类的信件中,找出她对自己的观感、认识、评价,然後再做相应的布置,正因为知已知彼,李珣的布置才能够天衣无缝,使聪慧精明如秦婉如者,也看不出半点儿破绽。 不过,这始终只见其文,不见其人的日子太过长久,也终究会惹人生疑的。 最近几次联络,秦婉如便时常问起「恩师伤势如何」、「何时出山」、「弟子前往拜见」之类的话,更在字裏行间,都显出事态紧张,要请阴散人出山主持大局的意思。 如果再一味地避而不见,恐怕秦婉如的疑心,将会再度抬头,而一旦萌芽,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对此,李珣心中再明白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这次藉返还《阴符经》一事,而订下的摩苍岭之会。 李珣负手走在摩苍岭崎岖陡峭的山路上,心情复杂得很。此时,他已化成「明心灵竹」的形象,迎候将要到来的约会。 早在五天前,他就到了这裏,并且在周围下了好一番功夫,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他现在就忍不住在想,万一幽二骗不过去,双方翻脸动手,秦婉如固然不敌,可他这几十年来的心血,怕就要付之东流了。 他绝不愿意出现这种情况,毕竟,这几十年来,他顶著阴散人的名头,在阴阳宗上出的力气,绝不比秦婉如差到哪裏去。若是就此竹篮打水…… 正出神之际,他心中忽生感应,一开始,他还以为是秦婉如到了。 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一猜测。 破空声太杂了,至少有十多人的样子。而且,这声音的转折变化,好生熟悉。 他身形一晃,抢入了山道一侧的乱石堆中,此地早被他布置了许多禁制,藏身其中,不虑被人发觉。 他刚刚隐去身形,天空中便是一道青芒闪过,紧接著,连续十四道光影紧随其後,划空而去。 「文海?这么巧?」 直到剑光越过山那头,李珣才收回目光。 刚刚过去的那一拨修士,领头的,正是明心剑宗三代弟子之首的文海大师兄。 其余人等,自然就是李珣在明心剑宗的师兄弟,惊鸿一瞥间,还真见到几张热面孔。 他们到这儿来干什么?他记得,文海最近几年都在山上闭关修炼,怎么又领了一夥师兄弟行色匆匆地赶路? 李珣感觉,连霞山上恐怕有些事情发生了…… 可为什么他没有接到讯息? 跳上山道,他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终於还是决定将此事暂放一边。 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在他看来,今日在摩苍岭上,对秦婉如这「一战」的重要性,是任何事情都比拟不了的。 而且……秦婉如已经来了。 细微的衣袂破空声方起又落,挟带的轻风将一股沁人肺腑的幽香送来,而与之同时,轻柔如水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珣师弟,别来无恙?」 李珣闻声回头,眼前却是一亮。久不见秦婉如,她的风姿倒似是更为动人。 虽是到这千里无人烟的荒山野岭来,她依然是华服美饰,倒似个出来游玩的大家少妇。 她穿一件碧浪丝织就的翠色袖衫长裙,上缀水波纹饰,非但青翠欲滴,且其上水光若隐若现,在阳光下反射出五彩光芒,美不胜收。 袖衫领口略低,微露胸前一抹白皙,及下方淡粉的小衣。为此,她在肩上用一双玉连环扣著一袭薄如蝉翼的轻纱罩衣,略做遮掩,长袖飘飘,有如神仙中人。 见到这般绝色,任李珣心情如何低沉,一时间也是为之目眩。 也因受到这样的刺激,他的情绪猛地昂扬起来,目光毫无顾忌地在秦婉如身上打量,对心中所欲,也丝毫不加掩饰。 「珣师弟!」秦婉如轻哀了一声,玉颊微红,一拂袖,丝纱错落,暂挡住李珣太过直接的眼神,偏又在轻嗔薄怒间,顾盼生姿。 那若隐若现的情致与矜持揉作一处,令人见而销魂。 被这么一叫,李珣猛然回神。 他心中暗惊,知道秦婉如眼下必定是修为长进,否则平日裏已见惯了的艳色,为何偏能从中找出种种别样的滋味儿来? 惊讶之後,他又满是期待,如果能将这样的绝代佳人收服,何其美哉? 一时间,他已经忘记了诸般烦恼,哈哈一笑道:「秦师姐是越发动人了,小弟一时失态,莫怪!」 「失态,怎会呢?师弟是出了名的阅尽花丛,嗯,刚刚与『逆水勾』分手,感觉如何?听说,她可是极出色的美人儿呢!」 李珣又是一笑,心中却暗惊通玄界消息传播之快。幸好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东南林海最大的一块蛋糕,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否则现在他恐怕已是寸步难行! 他打了个哈哈,按照对阎采儿的说法,稍加改动,将东南林海之事说了一些,满足了秦婉如的好奇心。然後,直接步入正题。 「秦师姐,小弟幸不辱命,这裏,便是《阴符经》最後三页的手稿,请你验一下吧。」 他大大方方地从怀中拿出手稿,递了过去。 秦婉如脸上现出惊心动魄的喜意,伸手来接。 然而,在指尖轻沾到纸张的时候,她却停了手。 李珣一怔,接著便听到她低低一笑:「说起来,这几次你交这手稿,还是头一回这么爽快……不是有什么机关吧?」 李珣心中一激,知道自己心急,不太自然。只是他也不是省油的灯,面上一点儿不显,只是将手稿一扬,微微笑道:「秦师姐好眼力,罢了,有件事,咱们预先说清楚也好。」 秦婉如浅笑嫣然,那笑容裏似乎就是在说「果然如此」。 李珣既然已有了准备,便不急不躁,悠然将手稿收回,负手身後,这才道:「自当年在北极重逢之後,已有六十余年了吧?」 秦婉如从容道:「六十二年。」 「不错!是六十二年。」李珣一笑又道:「六十二年裏,我七入宗门秘库,冒著天大的风险,为师姐你抄录这《阴符经》,迄今为止,我可曾提过条件?」 秦婉如明眸一转,摇了摇头道:「不曾提过。」 「好,好得很,师姐能记住,我便感激!」李珣做出长长吁气的模样,脸色平淡,却又有激流涌动的前兆。 「那我今日便要提个条件!师姐允了,我顺顺畅畅地将手稿奉送,而若不允……嘿,那就要请师姐自去止观峰的宗门秘库,翻找抄检吧!」 秦婉如轻「咦」一声,奇道:「师弟好大的气,你且将条件说来,若是合情合理,我也没有不允的道理。」 李珣将三页手稿拿回身前,轻轻一弹,方笑道:「其实也很简单,师姐今後若事情吩咐,小弟也乐意帮忙。只是寻常之事也就罢了,像这样拿著身家性命来赌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 「就是做了,师姐也应该拿出些诚意来!而不像现今这般,理所当然……师姐可懂得小弟的意思?」 秦婉如目光闪动,继而便失笑道:「懂了,师弟是嫌本大利小,做了赔本儿的买卖。」 「师姐是在装糊涂!也罢,我就说得更清楚一些!」 李珣冷冷一笑道:「当初师姐要我做事,我应了。这一来,是我身处险境,内外交迫,只有师姐伸了一把手,我感激;二来么,师姐也拿著我的把柄,我害怕。 「再者,师弟我在宗门内的位子不是太稳当,万一出个什么事,我也忌讳……」 秦婉如轻笑一声,道:「那么现在师弟你是不感激、不害怕,也不忌讳喽?」 李珣向空中拱了拱手,道一声「不敢」,旋又笑道:「有师叔在,我这做师侄的,自然不敢做那些蠢事。不过,说也奇怪,这六十余年,对师叔倒是少见,师姐,她老人家身子一向可好?」 秦婉如唇角显出一丝嘲弄的弧度,在李珣的注视下,她轻启朱唇,柔声道:「难得师弟关心师尊的身子,托福,师尊闭关日久,已觉得气闷,正想著出来散心呢,大概不久之後,师弟便能拜见了!」 李珣强忍著心中的狂笑,脸上做出半信半疑,又颇为忌惮的神情。 而这些神情一闪而逝,剩下的,便只有「故做的」从容淡定:「师叔玉体安康,当师侄的自然高兴……对了,还是说刚才的事,我的条件,师姐可同意么?」 对这样的空口许诺,秦婉如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她微笑道:「当然!」 「好!」李珣手上轻轻一抖,将手稿递了过去,秦婉如素手轻抬,拈著另一边,两人目光相触,对视一笑。 李珣放开手指,秦婉如轻抽……抽之不动! 不知何时,这手稿的一边,已被另一只同样莹洁如玉的纤手拈住,看这模样,没有半点儿放手的意思。 两人一惊抬头,入目所见,又让二人同声呆住。 眼前站的,是一位绝色女冠,眉目精致如画,又有堂堂高华之气度,一身寻常的玄葛道袍穿在她身上,也生出令人眩目的风采来,臂弯挂著的拂尘与长长的袍袖随风轻摆,飘然欲仙。 在时间僵滞了数息之後,李珣和秦婉如同声惊呼—— 「师尊!」、「仙叔!」 阴散人微摆拂尘,打破了这由於震惊过度而生成的短暂的僵滞。 她目光微闪,手上稍一用力,秦婉如便忙不迭地松开手,美目中已然是水雾盈盈:「师尊……」 话才开了头,她的嗓音便哑了。 阴散人却只向她这边投来了淡淡的一瞥,接著便低头看手上三页纸张。 稍稍一翻,她便被这上面的文字吸引住了,看了两行,又摇头轻叹:「真是《阴符经》啊……」 叹息声中,自有一番沧桑迷离、又悠悠不尽的意味儿。 秦婉如听得鼻头又是一酸,忙从怀中取出一本由冰蚕丝织就的薄书,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师尊,徒儿已将《阴符经》集齐在此,请师尊过目!」 阴散人也不抬头,随手接过,口中则淡淡道了一声:「做得好,这些年,苦了你了!」虽只是一句平常的赞语,听在秦婉如耳中,却让她再也忍耐不住,珠泪滚滚而下。但她的身子依然立在当场,可见阴散人所立规矩之严。 李珣满脸的震惊、迷惑、惶恐,他不敢去看阴敌人,而是用已经散乱的目光瞅向正泪流满面的秦婉如。 感觉到他的眼神,秦婉如轻拭泪珠,又展颜一笑,笑容裏,却是满溢著喜悦与嘲弄。 李珣身子发僵,悄悄地退了那么一小步,就是这么一个动作,引来了阴散人淡淡一瞥。 「咕咚」一声,李珣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的死灰颜色。 秦婉如看到他这种神情,笑容反倒淡了些,就在这一刻,时光似已倒流,大国师、小国师、秦妃聚在一起,轮回一圈之後,弱者依然还是李珣。 阴散人一瞥之後,依然低头去看全本的《阴符经》,她细细地看,从头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著,神情恬淡,不慌不忙。 看她的姿态,仿佛这是书墨清香的书斋,而不是兔走鹰飞的野外。 没有人敢打扰她,在这种氛围下,在场的两人连呼吸都要尽量放缓,免得引起阴散人的不满。 就这样,秦婉如站著,李珣坐著,小心翼翼的沉默一直持续了下去。 李珣坐在地上,惊恐之色犹存。其实在他心裏,「惊」或许有,但「恐」就沾不上边儿了。 他现在更多的是惊疑:「这幽二是怎么搞的?刚刚做的不是挺好吗?保持莫测高深的姿态、尽力与记忆中的『自己』靠近、尽量避开与秦婉如的眼神接触……一切的一切都做得近乎完美,怎么在最後一个环节上卡壳了?」 他偷偷地打量那部《阴符经》,开始後悔送出之前,没有让幽二先「过过目」。 李珣此时也在考虑,当年阴散人就是因为强参半部《阴符经》而走火入魔,性情大变,如今让她看到全本,又会产生什么变化? 担心之下,他开始通过与幽玄傀儡的特有心灵联系管道,查探事态变化。 然而,一试之下,他便真正地惊呆了——与傀儡心神相通的神念感应,已经断绝! 在傀儡与控制者之间,一般来说,有两个互不统属,却又相辅相成的联系管道。一个是元气的循环回流通道,典籍上称为「冥络」,李珣修炼的幽玄影身,便是依托这一通道而成。 另外便是神念感应联系,藉助这感应,他便可以在第一时间获知傀儡身上的种种变化,也可以遥控指空傀儡的各类行动,典籍上命名为「幽脉」。 「幽脉」是一种非实质,却又无比真实的联系,其中牵涉到了数以十万计的复杂气机连接,以李珣强大的推演能力,在大部分时间内,仍然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平日修炼,也只能照本宣科,小心温养。 然而此刻,「幽脉」中断了! 若不是「冥络」仍然保留,且幽玄影身运转良好,李珣怕是要起身逃命去了。即便如此,这种从「无所不知」,猛地掉至「全无所知」的感受,依然让他难过得直想吐血。 此外,还有一个要命的问题,渐渐显露端倪:没时间了! 自天冥化阴珠再遭重创,李珣完全是靠本身修为,延长傀儡驻形存世的时间。 提取九幽地气、维持其输送、转化的技巧要求,便如同走钢丝一般,最是费神不过,李珣真不知自己还能撑上多久。 天气并不热,然而李珣额头,已是汗珠频出,气色越来越差,再这么下去,他怕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 目光扫过秦婉如,他咬牙做出了决定。如果真不行,就唤出幽一,撕破脸吧! 这个念头刚生山来,他又是一震,「冥络」也出事儿了,幽二身上气感越来越强,而所要提取的九幽地气,却是越来越少。 可是,失去了九幽地气的供应,傀儡又怎能在此界驻形? 更要命的是,因为九幽地气的需求越来越少,「冥络」也似开似闭、好像要效仿「幽脉」一般,即将断绝。 李珣已经到了悬崖边上,他需要立刻做出决定,而他也做出来了。 「与秦婉如翻脸,总比连幽二都要丢掉要强得多,拼了!」 李珣再不迟疑,猛然立诀施法,要将幽二收回。 然而,令他肝胆俱裂的是,灵诀掐动之後,幽二竟然全无反应! 投过去的气机,亦如石沉大海,甚至连个回音也无!而「冥络」的感应,也是越来越淡了。 他睁大眼睛,向幽二那边看去。美丽的傀儡依然在那儿闲适地翻页品读,纤指轻捻,亦有一番风情。 这时,她正好翻阅完冰蚕丝页,目光转投向那三页手稿,或许是感觉到了李珣的日光,她向这边投来一瞥。 此时正是「冥络」将断非断的刹那,而李珣也看到了那双明眸中,已消失了一甲子之久的耀眼光彩! 这并不是修为臻至绝顶的神光,当然也不是九幽地气透瞳而生的气芒,而是源於生命之内核,为宇宙间最神秘莫测的幽幽灵光! 看著这对明眸,李珣像是被扔进了千里无人的荒原,彤云漠漠,一望无边。 眸光的每一次波动,都如同空中滚滚的阴霾煞气,此去彼来。涌动间冰封千里,足以将人的灵魂冻结。 已经很多年没有感觉到的恐惧——纯粹的恐惧,在这一刻猛然降临。 巨压之下,李珣脑子中的某根弦嗡然震鸣,带动著他全身的肌肉,进入了最紧张的状态中。 也许在下一刻,他的理智之弦,便要断成两截。 然而,他的理智终究没有丧失——数息之後,在一波潜隐的气机牵动中,他的大脑中蓦地回颇回来巨量的信息,在这一刻,「幽脉」重开;但也在这一刻,「冥络」断绝! 这是个不可思议的现象。如果说「幽脉」的断裂表示著李珣主导力的丧失,那么「冥络」的断绝,几乎就等於是幽玄傀儡丢掉驻形临世的根本——除非它已经可以自主地摄取九幽地气以自足。 很快的,回馈回来的信息证明了这一点,而李珣也更糊涂了。 这算是驻形永存呢,还是惊天大反叛? 剧烈的变化让李珣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而这个时候,幽二恰好翻完所有的手稿,将这薄薄的册子在手上轻轻一拍,低叹了口气。 「可惜,晚来了如许年!」 这话一入耳,李珣眼前便是一亮。 只因为,这语法上听起来极古怪的话,正是李珣早先与幽二规定的暗号,表示从这一刻起,幽二便要按著先前的计画行事了。 抱持著相当的希望,李珣又抬起头来,再一次看到了幽二那双已经「升华」的眼眸。 而这一次,两人日光一错而过,可李珣分明已经看到,幽二深邃难测的眸光下,依然刻印著的灰白色记。 他暗中吁出一口长气,虽然还有些迷糊,但现在看起来,事情变化的方向,却是朝著有利于他的这边发展。 怎么,是老天爷终於开始眷顾他了? 在瞬间的目光接触之後,幽二,现在也可以称为是「阴散人」,再不看李珣一眼,微一侧身,拂尘轻摆,眸光扫向秦婉如。 只这一个眼神,便让秦婉卯再一次泪眼蒙胧。 李珣最担心的一个破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给遮掩过去了。 阴散人表现的就是一位与爱徒多年没有见面的师尊,但由於二人在这段时间「联系」密切,她又不能显得太过急切,其中火候的拿捏十分重要。 就李珣的观察,阴散人做得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话,仅是淡淡的一句:「婉如,你随我来!」 秦婉如应了一声,目光却又移向跌坐在地上的李珣。 见她目光移过来,李珣忙在脸上显出了恐惧、迷惑揉和在一起的复杂表情,最後,又归结为神思的茫然无措。 秦婉如用眼神请示,该如何处置这「可怜的家伙」。 阴散人唇角轻轻勾画一丝意味悠长的弧度,只用余光瞥了一下,低笑道:「何必操心。聪明人,便应该知道要做什么事!」 李珣的眼珠子动了动,这细微的变化,便足以给秦婉如透露出某种信息。 果然,秦婉如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怀疑,只是再送来一个胜利者的微笑,这才随著阴散人去了。 |
秦婉如自以为是胜利者,然而她却不知,即使是远出数里之外,她这个「胜利者」的一言一行,也没有脱出李珣的监控。 即便做不到有如目见,但那种与阴散人一而二、二而一的奇妙感应,便是在之前「天冥化阴珠」为中枢主导时,也是没有见识过的。 这《阴符经》竟然如此神效?李珣开始准备将此书给幽一瞧瞧了。 阴散人那边,两人自然是先叙一些师徒别後之情。但因为这六十年来双方「联系」不断,该知道的事情都已知道,见面除了更显激动外,也没有什么新意。 不过,没有新意才是最让李珣放心的。 从此刻起,秦婉如六十年未见阴散人,积累下来的种种猜测和怀疑,都烟消云散。 而阴散人的强势回归,也在转眼间控制住了秦婉如的心神,大概不必再花什么力气,阴散人便能如六十年前一样,对秦婉如有著绝对的领导权。 前景如此美妙,以至於李珣都想放声大笑,以释放心中的得意之情。 而此刻,师徒的对话也进入到正题。 第一个问题,便是关於李珣的。 秦婉如正请教师尊,如何处置那个「可怜虫」,话中似乎已有了过河拆桥的意思。 「这么有趣的家伙,留著罢!」 阴散人的语气无所谓重视与否,便像是对待一个宠物或玩具那样,淡淡然,却自有一番气度在其中。 只这一句话,便能有当年那位的九成神韵。 任是李珣如何知根知底,听了这句,心中也不免泛出些特别的味道来。 秦婉如自然没有意见,她随即又提了几件关系到「阴阳宗」的事情,阴散人此时果然是灵智大开,也不需要李珣再提点,随口应对,配合她对事件背景的熟悉,临机处置之下,竞然是天衣无缝。 李珣都听得呆了。 秦婉如只当这是应该的,恭敬地听训。 待诸事告一段落,稍停了一下,又低声道:「徒儿冒昧问一声,师尊的伤势可曾痊愈了?」 「嗯?」 和著李珣的心情,阴散人一声低低的鼻音,便将询问、不满的情绪活现出来。 相对应的,秦婉如的声线中也多了一分娇气、一分委屈:「师尊明鉴,婉如在近日偶然听闻了一件『宝贝』,却不知师尊近况如何,才有此一问。」 「宝贝?」 「正是。婉如早年听师尊说起过『炉鼎易得,玉婴难求』之语,也放上了心上。前些日子,机缘巧合,在一对散修道侣身上发现此宝,此时,『宝物』已经足月,不日降世。地点就在这摩苍岭附近……您意下如何?」 李珣听得一头雾水,可阴散人显然是明白的:「玉婴?是如意玉婴吧,这确是件好宝贝,只可惜,我已贯通《阴符经》,宝物再好,於我无用。你取来自用便是了!」 秦婉如低声应是,声息虽短且小,但李珣仍能听出其中难掩的喜意。 显然这玉婴是件极难得的宝贝,这让他心中有些痒痒的。 但如果真让阴散人这么做了,或许是合了他的意,却绝不符合阴散人的性情。 而且,即便他与阴散人心神相通,但这种太过详细的信息,还要口口告知方可,他还不知这所谓的如意玉婴,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呢。 这边正揣想中,秦婉如又道:「师尊破关出山,可曾想好去哪裏了么?婉如当随侍左右……」 「免了吧,云蓝柯眼见退位,正是你用功的时候,早日取了宗主之位才是正事!」 云蓝柯便是阴阳宗的宗主,阴散人说起他来,语调殊不客气,倒似还沾染了些当年让此人趁机上位的不屑。 秦婉如低声相应,语气却是坚定得很:「宗主之位婉如势在必得,掌宗之日,必定力起沉痾,如今师尊又参透《阴符经》,合当本宗中兴!」 「中兴?听起来不错!」阴散人微微一笑:「若你要中兴,便中兴吧,现在,我只对有限的几人感兴趣,比如,古志玄:又比如,李珣。」 「李珣?」秦婉如语气十透著些迷惑的味道:「师尊重视古志玄,弟子并无异议,至於那李珣,究竟有何异处,值得师尊您来费心?」 李珣在远处精神为之一振,知道戏肉来了。 只听阴散人悠悠地道:「此子现在自然不如古志玄远甚,不过,他心性坚忍,手段狠辣,机缘、资质又是一等一的优秀,前途未可限量。更难得他这些年来,在正邪两宗,都颇有建树,手中控制的资源,你不可小视!」 「师尊的意思是……」 「此人用不好,是个麻烦;用好了,却是个极厉害的臂助。我且问你,你可有信心,将他控制在於你我有利的范围内?」 秦婉如分明迟疑了一下,而仅是这一迟疑,阴散人便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如此,我了解了。若你没有十足的把握,便不要再存著完全控制他的念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师尊是说,和他有限度地合作?」 阴散人低声一笑,道:「火候你自己把握吧,倒是这人心思狡狯,还要杀杀他的邪思歪念,这个,便由我来做吧!你自去办你的事。」 幽幽的语辞让明知其中奥妙的李珣也打了个寒颤,她身边的秦婉如自是没有怀疑的道理,只道「一切听师尊吩咐」,至此,师徒对话告一段落,两人又向这边走过来。 李珣慌乱调整好表情,做出闻声而动的模样,但在他目光瞥到阴散人身上时,却又猛地瑟缩一下,慌张地移到秦婉如脸上,目光中的涵义越发复杂,大致可以这么解读—— 「你骗我!原来开始时,你也不知阴散人的死活!」 秦婉如笑吟吟的神情则可视为最好的回应:「你自己上钩,怪不得别人!」 两人目光交错,秦婉如浅浅一笑,笑容中,也不知有几分同情,几分幸灾乐祸。 便在这个笑容裏,她再向阴散人施了一礼,飞天而去。 场中只留下了李珣和「阴散人」。 几乎就在秦婉如离去的同时,阴散人眼中充盈的神光忽地慢慢地黯淡下去,就像是两颗失去光泽的珍珠,再没有了那夺魂摄魄的魅力。 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工夫,阴散人褪尽光华,又还原成了只能听人指令行事的幽二。 李珣猛吃了一惊,从地上跳起,一时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才好。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奇怪,先前幽二有如脱胎换骨的表现,让他在惊直喜中,几多恐惧。可是现在,幽二给打回原形,他又满心的不甘起来。 虽然不知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那样一个既听话又有智慧的傀儡,难道就只能存在这么一小会儿? 他目光又瞥向幽二手中「失而复得」的《阴符经》——如果将这玩意儿再看一遍,会不会再生出之前的效果? 正搔头苦思的时候,他忽觉得不对,抬眼一瞧,山道上平静得很,并没有什么异处。但他一下子警觉起来,先平抑心情,随即四顾扫视,连侦测气机都放出去几束,却依然没有所得。 皱起眉头,他也不怎么相信,能有人可以越过他布下的层层禁制到他周围,仍不被他发觉。 可是,刚刚那感觉是怎么……动了!动了动了! 李珣忽地发现,幽二本来平静至乎死寂的眼神,在前一刻,轻轻地波动了一下。 开始他还怀疑是错觉,但很快的,那眼眸中的灵光便由点点滴滴而逐渐连成一片,最後化为一层如虚似幻的轻烟云幕,不可见底。 然後,幽二闭上了眼睛。 李珣深吸了一口气,以抑制怦怦乱跳的心脏。他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步,想上前测一下幽二的情况。然而,在他第二步将迈未迈的刹那,幽二睁目,光芒如冰如雪,刺肤生痛。 李珣骇然上步,紧接著,他便看到幽二,不,是这个突然活过来的绝色女冠,用一种极为奇妙的眼神打量他,而她的眼眸中,则迅速堆积了层层冰雪。 「原来是你!」女冠臂弯处拂尘轻拢,启唇冷诮一笑:「看来,我终究还是小看了你!」 一语未举,她明眸轻抬,那光芒流转之际,彷佛倒流时光长河,人影重现。 恍惚中,李珣似乎回到了六十年前,嵩京城外,听到那绝色女冠似平和,又凌绝世间的话语—— 「通玄三十三宗门,百万修士,都唤我做……阴散人!」 刹那间,千里阴霾平地起,李珣衣衫无风自动,猎猎响起。 在这一瞬间,他被这女冠和自己逼上绝路,也在这种时候,他满眼的惊惶、犹疑彷佛被大风拂过的沙尘,一发不见。 留存的只有令人心悸的决绝。 便是阴散人回来又如何,我与当年,也是不同! 女冠一侧的虚空蓦地碎裂,幽一像是燃著火的恶晓,跨空而出,粗厉的掌指上,爆发出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可怕的血红气芒,一掌横切。 面对这可以将她撕成碎片的手刀,女冠只是用目光瞥了一下,就再无任何动作,唇角甚至还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来。 她似是在说:「毁了我,你可舍得?」 「停手!」 在气芒即将破肤而入的前一刻,李珣大叫一声,幽一的手刀戛然而止,只是余波与大气激荡,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低响,吹动阴散人的长发,飘然欲飞。 也在这一刻,女冠眸光闪亮,那明暗错落,意蕴无穷的灵光,便是他初时避之唯恐不及,之後又无比憧憬,而如今则乱成一团的罪魁祸首。 李珣也学阴散人闭上眼睛,一会儿之後又睁开,并与之同步的做了一个深呼吸。 通过这简单的调节方式,他的心情暂时达到一个较稳定的水准。 吁出最後一口浊气,他向前迈步,第一步还有些犹豫,但一步落下,他便再不迟疑,上前两步,一直到和女冠脸贴若脸的距离,才停了下来。 此时他已经比幽二高出小半个头,所以,他是在用一种相对睥睨的目光,俯视下去。 说实话,他仍不愿意和对方目光相接,那裏射出来的力量,足以抹消掉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决心。 不能在目光交锋中胜利,他就用行动来表示。 他伸出手去,就像六十年来无数次进行的那样,去捏幽二晶莹小巧的下巴,就是主子对奴婢那样。 他喜欢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强烈的优越感。 然而这一次,只是轻轻的一个後仰,幽二避开了。 李珣脸上勃然作色,他的身子立时绷紧,如斯回应,旁边幽一的血眸更像是在燃烧。 在心中突然蒸腾的冲动之下,李珣眼中光芒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第一次主动寻求与女冠进行目光接触,两人的目光狠狠地撞击在一起,对方的眼神仍然散发著令他周身不适的力量。 可是,最终李珣还是撑了下来。 紧接著,他从喉咙裏爆出一声低吼:「不准动!」 女冠的身子明显一僵,随即便萌生了一些挣扎的迹象,只是在此一刻,天地间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爆发出来,像一条坚不可摧的长链,将她紧紧锁住。 李珣的手指再没有落空,稳稳地捏在她下颌处,继而五指伸展,死死地扣住咽喉。 在此瞬间,一股从内心深处进发出来的强烈喜悦,随著心脏的猛力胀缩,裹挟著血液,霎时间布满他全身每一个角落。 他放声大笑,手上扣得更紧,一点也不担心会将手中的绝色扼死当场。 女冠的眼神迅速地黯淡下去,她微暝双目,不再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但在她面容的眉目间、纹路裏,却已是满满的失落与慨叹。 看著这样的神情,李珣身上的血液都在燃烧。 「你骗我,哈,原来你在骗我!呵呵……好险哪,险险就被你瞒过!贱人!」 他松开手,但转眼就是狠狠的一拳轰上,沉浊的皮肉交击声响起,幽二的身子向後微仰,还没有直起来的时候,李珣已经如恶虎般扑下,再一次扼住了她的喉咙,而身子带动的巨大冲力,更将她压倒在地。 两人的身子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一个冰冷,一个火热。她几不可闻地长叹一声,睁开眼,迎上李珣已不比幽一逊色的血眸。 看著她这人性化的举动,一串漏气般的笑声,从李珣喉咙裏滚出来,带著他的身子打颤。他咬著牙,手上用劲儿,不准幽二出声。 因为,他要说! 「师叔啊,我等你等很久啦!」 这字字颤栗的句子,几乎耗尽了李珣全部的力气,他明明还在用著劲儿,可是手上却忍不住打颤,好几次,都要从幽二咽喉上滑过。 他的嗓子更是哑了,他的声音一下子低弱到只能在唇边打转—— 「多谢您的栽培,我现在能这样同您说话了……你是怎么恢复灵智的?是了,必定是《阴符经》!谢谢你那侄女儿,是她告诉我这残本的下落;也谢谢他妈的钟隐,他怎么就会想到收集这种断简残篇呢……」 他说著谁也听不懂的话,将脑袋深深地埋下去,和幽二进行著脸与脸的厮磨。 火热的冰凉的肌肤相触,让他的身子颤抖得越发剧烈,终於,他又将嘴唇凑在幽二耳边,轻轻蠕动。 「要不是这样,我还要再等多少年?你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多苦!去他妈的四十九年灵智复生,那也叫灵智?以前的幽二,根本抵不上您的万分之一好! 「从今往後,您也不要用这个名字了……还记得吗?当时我有多么生气,打你骂你,你都没有反应,那是多么的没趣儿。 「现在好了,好得很!虽说把我吓了一跳,不过,那是我笨,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就算你灵智复生,和你以前一样厉害,不,就算是厉害十倍,也毕竟是在我手心裏攥著哪!」 他喘了口气,又接著说下去:「现在多好,您醒了,和以前一样,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也那么美……可是我们现在,『呼』!倒过来了!」 用了这样一个古怪的拟声词之後,他又是一波怪异的喘息和笑声,他终於松开了手,但又很快从幽二,确切说是阴散人的背後穿了过去,扶著她的香肩,将她半抱起来,准备换个姿势「谈心」。 阴散人脸上露出厌恶之色,发力一挣,但李珣反应更快,只是心念一动,隐没在虚空深处,勾连双方的亘古不变的法则便如斯回应。 阴散人没有任何机会,身上一软,非但全身无力,便是脑子裏的反抗念头,也给消磨了大半。 李珣将这一切都看在眼裏,自然也更加开心:「您瞧,现在,向左向右,我说了算,这岂不是给倒过来了?当初你这般对我的时候,可曾想到今日?呵,让我想想,我该用什么法子来迎候师叔您呢?」 他脸上呈现出极不正常的红晕,无数念头在脑子裏搅动,最後,他还是选择了一个最直接的法子。 他一边说著,一边分出一只手,分开阴散人衣襟,去解束腰丝绦。 见他这般做法,阴散人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冷笑了一声,不再抗拒。可她越是这样,李珣反而停了手,扭过脸看她:「你笑什么?」 阴散人瞥了他一眼,忽地层颜笑道:「正应了那句俗话——虎落平阳被犬欺。我落得如此下场,或许是天意,怨不得人。可你这六十年来,坐拥如此资本,却只是从一只摇尾巴的小狗,变成只懂得咬人的疯狗,我怎能不笑?」 「啪」的一声响,阴散人脸上又挨了重重的一记,只是幽玄傀儡肉身金刚不坏,这一掌下去,对她没有半点儿影响。 不过对李珣来说,这却是他恢复理智的前奏。 喘了口气,他甩甩被震疼的手,刚刚烧毁他理智的怒火,藉著这一巴掌,给打出去大半。 所以,他也笑了起来:「给一条疯狗咬著、插著、使唤著,师叔你还能托辞天意,哈,这便是师叔的手段了,弟子甘拜下风!也只将这疯狗的水准,保持下去了……」 说著,束腰丝绦被他一拉而断。 「好贼子,休得放肆!」 这突兀而来的一句,将李珣惊得汗毛倒竖,他猛地跳起身来,回头一看,却没有见到半个人影儿。 而这时他才分辨出,这一声喊,是从山後面响起来的,不知是哪个缺心眼儿的贯气怒喝,声震十余里,一如在耳边。 等等,这声音好生熟悉!他心中一动,回头看向阴散人,却见她也不整理给揉乱的衣衫,只是坐在地上,冷眼看来。 正是因为这样,反倒有一种别样的味道,让李珣心中烈火,再度熊熊燃起。 不过,山那边已传来了隐隐的剑啸声,显出那边人马正处在激战之中。 本来李珣也没那么多心思去管,可是想到不久前飞过去的同门,还有那一声极熟悉的声音,真要他继续在此发泄取乐,他还干不出来。 他吸了几口凉气,暂时按下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然後施展法诀,仍是那一条规定著控法人与傀儡关系的法则起了作用。 不管是听话的幽一,还是已产生自我意识的阴散人,均在法诀的催动下,无声无息地没入虚空。 李珣则御气而起,向著元气波动最剧烈的方向飞去。 眼前便要翻过山顶,他心中又是一动,身形收敛,钻入山顶稀疏的丛林中,在几道岩隙中穿行,很快就到了半山腰处。 这裏,有他先前布置的一处禁制。 李珣在布禁前的选址是很讲究的。 这裏视野相对开阔,且上下都有草石遮掩,十分隐密。 无论敌人从上从下袭来,都很难想到,这裏还有一个要命的陷阱,大有出其不意的效用。 此时李珣不用顾忌头上,只是放眼看向对面山峰上闪动的剑光。 他眼力极好,又熟悉宗门剑诀,只搭眼一看,便知那裏的同门,情况怕是不妙。 山峰上下,至少有三十余人,御剑围攻,看上去倒有大半已是剑气绕体,飞空蹑虚的修为。只是路子很杂,不像是有统一传承的。 散修?李珣本能地想到了散修盟会,不过他很快又否决这个想法。因为,他看得清楚,刚刚离去办事的秦婉如,竟然也在围攻的人群中,只是轻纱覆面,出手也低调得很,应当别有所图。 看到秦婉如,李珣很是吃了一惊,他也知道秦婉如就在摩苍岭左近办事,却没想到只是一山之隔。 要知道李珣刚刚还在折辱她的恩师,若这一幕被她看到,天知道会是什么後果! 不过,也因为如此,李珣联想到刚才的师徒对话,一个概念跳入脑海:「如意玉婴?」 想到那对师徒字裏行间的意思,李珣知道,所谓的「如意玉婴」,必定是个极了不起的宝贝。 只是想不到,除了秦婉如之外,还有这么多人窥伺在旁。难道刚刚秦婉如提出来,其实是向阴散人求援? 正思忖间,那边有人叫道:「我们不愿和明心剑宗结仇,你们也不必多管闲事,放下那小鬼,自去便是,我们绝不留难!」 这就是废话了。 堂堂明心剑宗弟子,若是听人一言,便要当缩头乌龟,这传承万载的清誉,岂不要毁於一旦? 当下便有人骂了一声,双方斗得更狠。很快有多人受伤。 李珣眉头皱紧,若是秦婉如没有混在其中,一切好办,跳进去开杀便是。可是现在,他们刚刚分开,在秦婉如心中,应是认为,他正被阴散人「修理」才对,这时候跳出去,日後怎么解释? 就是这一念迟疑,十五个同门,便已经躺下了四个,不知死活。 李珣啐地骂了一声,虽然这些人裏,没有和李珣相热的,但毕竟有同门香火情分,这样眼睁睁看著他们受创,和抽他耳光,也没什么分别。 当下李珣心中决断,长身而起,拔剑长啸道:「无耻之徒,谁敢伤我同门!」 话音未绝,他已经身剑合一,跨过近千尺的距离,剑光如光练般在虚空中一闪,半空中便有一人在惨哼声中,坠落下去。 这一变故来得好生突然,敌我双方都还没反应过来,虚空打闪,却是李珣以雷霆手段,剑光左右分张,一剑一个,又废了两人。 全场皆惊。 有些人甚至停了手,回头看来。 李珣按剑虚空,冷冷扫视,气势一时压倒全场,使人心悸。 其实围攻的散修们功力都还不错,本不致被接连斩杀三人,可是李珣在旁边观察得久了,出手专挑软柿子捏,且使的又是玄门少有的近身搏杀剑,效果虽不如虚空剑气那般华丽,却凶狠泼辣,杀伤力极强,这才有了如此完美的效果。 底下的同门已惊喜地大叫起来:「珣师弟!」、「灵竹师兄!」 名号一出,周围又是一阵骚动。 毫无疑问,若论在最近二十年中,通玄界被人看好的後起之秀,明心灵竹无疑列於其上,且更可能名列前茅,隐然已成了明心剑宗乃至整个正道宗门标志性的人物。 尤其是以三年之时光,斗智斗勇,最终布置惊天禁法,生生困杀天鹰妖王一事,更是被拿来同当年钟隐出道时诸般经典事迹相比较。 自从那件事後,他非但得了个「正道十宗三代弟子禁法第一」的美誉,更是被正道第一人、镇魂宗宗主厉斗量称誉为「小辈坚韧第一」。 有这样一堆名头架在上面,便是不动手,也足震慑全场。更何况他出手便斩杀三人,将人们仅存的一丝怀疑,也尽数打消。 李珣虚立空中,看似睥睨绝世,但他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秦婉如的情况。 秦婉如在他现身的时候,明显地怔了一下,不过却似是没有怀疑什么,只是用饶有兴味的目光看他,两人眼神偶尔相交,也是很快错开。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达成了一定的「默契」。 李珣出够了风头,冷冷一笑,降到地面,得到了同门英雄式的欢迎,那感觉就像足已经大获全胜一般。 还是文海稳重,低叫道:「安静些,这事儿离解决还早呢!」 这时他才有空闲和李珣招呼。 两人的同门生活虽已有七十余年,但交情也只是泛泛,倒是他的双修道侣祈碧,和李珣较谈得来。 双方打了个招呼,很快就进入正题。 「怎么回事?」李珣低声询问,目光却瞥向外层那些散修,初时的震荡过後,这些人显然又蠢蠢欲动,大有誓不甘休的意思。 文海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个苦笑:「一言难尽,简而言之,我们现在是护著一位孤女。这些邪修似乎要将她捉去炼药。」 「孤女?炼药?」李珣闻言扫视周围,这才看到在几位同门背後的草丛中,正有一位少女蜷缩其中,低低哭泣。 看她模样,不过就是十三四岁。 「是啊,珣师弟,这些人为了拿她炼药,还杀了她的父母,好险才被我们救下来!」 一个人在旁插口,平凡无奇的脸上,是因见到李珣而忍不住的兴奋光彩。李珣转脸一看,也是一喜。 「灵机师兄,你也下山了!」 灵机,就是当年李珣初上连霞山时,与他交情最好的室友,一副古道热肠。 当初李珣被清虚训斥,眼见就要打发下山,就是这灵机百般安慰,虽说起不到什么作用,可是也让李珣颇为感动。 他这几十年来,在山下的时间多,山上的时间少,与同门交流极少,在众多三代弟子巾,能和他保持著深厚交情的,也只是这个曾经的室友了。 熟人见面,却没有时间聊天,只是相视一笑,李珣便回到正题上来:「拿她炼药?她是什么,元胎道体?」 话才说完,便见到文海和灵机一脸讶色,李珣不由倒抽了口凉气:「不是吧,真是元胎道体?」 不是如意玉婴么?李珣心中更是迷惑,先前听这个名目,他还以为是个婴儿状的「东西」,哪知却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 而且,怎么又扯到元胎道体上去了?要知道他只是听到「炼药」之类的—话,联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罢了。 但不管这少女是如意玉婴,又或是元胎道体,可以确定的是,现在他们真的背了一个大麻烦。 不过事到临头,想太多已无意义,他持剑一笑道:「原来如此,这些邪魔果真丧尽天良,死不足惜。诸位师兄师弟,待我等联手,为天下除此妖邪!」 这话他朗声说来,几乎是满山皆闻,周边诸散修闻声大哗,当下也不再多话,恶战再度爆发。 李珣却没立时迎前,而是抓著文海,低声道:「周围我布置了封禁,带著这孤女,随我来!」 文海闻言一喜,谁不知道李珣在禁法上的修为,且同门这么多年,他也知道,这位珣师弟向来谋定而後动。 这么说法,显然一是胸有成竹。 他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让几位师弟携孤女及伤患,且战且走。 作为最有希望的掌宗大弟子,文海的修为在三代弟子中绝对是鹤立鸡群,只是先前必须要照顾同门,缩手缩脚,发不出力来,此时李珣来援,立时将他解放。 他沉喝一声,手上传自洛南川的玄冥神剑嗡然震鸣,极细微地在虚空中移动了数个角度,将四面袭来的高压牵引迫散,随即剑芒暴涨,数十尺距离瞬息即至,正中侧方一人胸腹之问,打得对方内脏碎裂,眼见不活了。 这一手遥空剑气比之李珣的近身剑法,正是相映成趣。 连折了四人,这群临时集合起来的散修,心中便有些虚了。 李珣看得分明,当下剑芒攒射,披靡四方,虽未杀上一人,可也引得局面大乱。 便在这个时候,李珣目注秦婉如,极隐密地打了个眼色。 他的意思是让秦婉如伺机而动,藉著他送出的机会,抢了所谓的「如意玉婴」便走。 而他只要护住同门便成,如此皆大欢喜,也算是他的苦心。 可是出乎意料的,秦婉如竟好像没有看懂他的示意,身形反倒向後缩,行事越发低调。 尤其引起李珣注意的是,她的目光常瞥向北面的山脉,遮面细纱之後,秀眉更是常常蹙起,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太妙的事情。 而数息之後,李珣的猜测变成现实,秦婉如那几乎能够说话的明眸微闪,反向他使起了眼色,且不等李珣明白过来,她猛地後移,脱出战圈,竟是飞了个无影无踪。 「要糟!」李珣心中本能地升起这个念头,但却不知糟在哪裏。 他挥剑扫开数道真息掌劲,也向北方看去,第一眼,没什么特殊之处,第二眼……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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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嵯峨的乱石丛中,猛地胀起了一个庞然大物。 虽然离得远,很难估计实际大小,但是,伴随著这庞大的「东西」同时炸开的震天嗥叫,却让远在数里之外的山体隆隆震动,乱石飞溅,更使人们气血翻腾,脑中嗡嗡作响,有些人耳膜中甚至沁出血来。 所有人都给惊呆了,他们纷纷回头,循声望去。 只要不是瞎子,人们便都能看出造成这巨响的罪魁祸首。 然而,却很少有人会像李珣那样,极细心地发现,那巨物後面闪过的极微弱的天光。 李珣咽了一口唾沫,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庞然大物,是硬生生穿透了後面巍峨的山体——注意,是穿透,而不是人人会使的遁术! 穿透的路径必然是一条笔直的直线,否则,那边的天光绝不可能露到这边来。 老天爷,那是什么怪物? 「牛力士!」文海用强抑著的镇定口气吐出了这个名号。 牛力士? 那个在通玄界数十万妖魔中,名声仅在宇内七妖之下,位列散修盟会十大执议的牛力士? 只要是能听到文海话音的,无不倒抽一口凉气,而其震撼力则来源於这名头数千年来积下的滔天血案、累累凶名。 相比之下,之前李珣造成的影响,宝是完全没有竞争力。而在李珣吃惊之余,更奇怪文海回答之迅速:他的眼力有那么好吗? 迎著李珣询问的目光,文海苦笑道:「我这次出来,便是因为他……」 话未说完,又是一声炸雷般的嗥叫扫荡六合。 这一声的爆发力远胜之前那次,冲击自然更强。 中间相隔的山体几乎是在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颤抖,大块大块的落石滚落山涧,只撞得火花乱闪,怵目惊心。 李珣这边,至少有四五个修士乍一闻声,便扑倒在地,被震波撼昏过去。 而这裏面,明心剑宗弟子却没有一个。 这倒不是说,他们修为胜过旁人,只是玄门真息在凝定心神方面,远较其他法诀有效。 可即使是这样,绝大部分人也都面露痛苦之色,若再来一记,乐子可就大了。 此时哪还有时间究根问底,李珣当机立断,叫了一声「快走」,藉著那些散修发呆的空档,引著众人沿著山坡急走。 走了有数十步,诸散修才反应过来,登时便有人发力追赶,却被李珣和文海联手宰了一个,场面又是一乱。 便在此时,远方声波再起,却是一个粗砺沙哑的嗓门大喊大叫:「骚娘们,我知道,你又能把我怎样?」 这声音已没有了撼人心神的效力,可每个字吐出来,都声如雷鸣,威势竟没有减去多少,引得众人侧目。 只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 李珣眉头一皱,感觉这话中似乎涵义丰富。既然文海知道的多一些,他自然就将目光转到了他脸上。 看到他询问的目光,文海神情严肃地道:「牛力士疯了!」 牛力士疯了! 这是在五天前,由北极夜摩之天,散修盟会总部传出来的消息,说是牛力士练功时走火入魔,狂性大发,竟然在夜摩天闹了起来,在被妖凤等人击伤后,又带伤向南逃窜。 牛力士顾名思义,其原身,是一头洪荒异种「嗥雷犀」,外形似牛,性情暴躁,易发狂,发狂时则非要大肆破坏,以致精疲力竭,才会甘休。 这些特性,在他修炼有成之後,依然没有抹去。 而这次发狂,情形更糟。 在北极,他大肆破坏,乱伤人命,最终惹得妖凤、鲲鹏等大妖魔下了杀子。 只是这牛力士当真厉害,虽然受了足以致命的伤势,但硬是凭著一股子蛮劲儿,冲开包围。 也正因为如此,他临死之前所激发的潜力更是不可小觎。 他此时已是敌我不分,一路南来,只要碰上他的修士,无不死得惨不堪言。 眼见就要到明心剑宗的地界,宗主清溟道人决定,要在近日内,会合各派高人,合力将他拿下;在牛力士行进路线上的诸多在外修行弟子,都要回山,以保安全。 文海便是奉命下山,接这一队弟子回山的。 却没有想到,这一路上是正撞大礼,因行侠仗义被人围攻不说,还直接面对这让众仙师都如临大敌的疯子。 任他如何稳重坚毅,此时也忍不住摇头叹息。 说话间,文海和李均已护著同门进入一处李珣预先布置的封禁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到一人大叫:「冲过来了!」 此话一出,人人脸上变色。 也就在余音未消的这个空档裏,远方那巨大的身影猛地弹射起来。 虽说放在天空的背景下,不过就是一团灰色的影子,然而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著那仿佛是一座巨大的山峰当空压下。 声息未闻,便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能把我怎样?」 伴著这么一声大吼,牛力士从天而降,下面有个胆子较小的散修,惨叫一声,便要御剑逃走。 哪知牛力士专逮那些擅动的,巨灵神掌当空一抓,一声有如万牛齐嗥的沉沉震鸣撼动虎空,逃走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剑光笔直地撞在山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牛力士双脚踏上实地,当即狂笑起来。 李珣这才发现,牛力士的身高足有丈许,就李珣所见,恐怕也只有那个魔罗喉可以与之相比。 不过,魔罗喉身子便像是一根烧焦的枝干,远不如牛力士这样体壮如山。他只需站在那裏,便能将人的胆气压至最低限度。 更何况,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裏,都迸射出让人窒息的强大压力,同时,还有更可怕的疯狂。 他血丝密布的眼睛一转,将周围的环境扫视一遍,当然,其中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理智的东西,他现在所需要的,就是找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刺激的目标。 蓦地,他的眼珠定住,目标锁定在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修身上,女修的脸色霎时一片雪白。 「骚娘们,我知道,我知道!」他嘴裏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型石碾,将他眼前的女修碾过来,压过去。 最终,女修崩溃了,她嘶叫著举著长剑,向牛力士冲过去。 这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残余下来的二十几个散修,有的向四方逃窜,有的红著眼睛杀过去…… 还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上,只当自己已经死了! 一马当先杀过去的女修,也一马当先地被重拳轰飞。健美修长的身子在半空中就四分五裂,便连手上的长剑,也在扭曲至极限後,嗡然碎裂。 这只是第一个…… 当连续五个人被牛力士一拳轰碎,所有还留在附近的人便都明白,如果不和这疯牛保持距离,他们就不可能活下来! 所以,没有人还有勇气直接对上这可怖的妖魔,转眼之间,所有人四散逃命,即使这样,还是有三个倒楣鬼跑得慢了些,给轰杀成渣。 干完了这一切,牛力士眸光中疯狂之意,竟然是有增无减。 他不再说话,只是从鼻孔中透出极重的吐息,一呼一吸间,便如同滚滚闷雷,连绵不断。 李珣折断了一根树枝,数千条气机随之而起,在成百上千次的穿插之後,给这个范围内的人们,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所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牛力士的眼神至少四次从这裏扫过,却没有任何发现。 李珣暂时松了一口气,向文海传音道:「幸好他疯了,否则这临时布置的禁制,不过就是个笑话!」 文海闻言无声一笑,但很快就又严肃起来:「没想到发疯的牛力士竟然恐怖至斯……」 说刚说了半截,他们耳中忽而响起一道微弱的呛咳声。 声音真的不大,在外界殷雷般的震鸣声中,更是一点儿也显露不出来。 可就是因为这一声咳,牛力士猛地转过身来,鼻孔的吐息越发地响亮厚重,那一双铜铃般的牛眼,几乎要给瞪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某个位置,那裏,他们刚刚救下的孤女正拼命地捂著嘴巴,瞳孔甚至已经因为恐惧而放大。 没有人会怪她,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一会儿之後,他们所能依仗的,也只有这个了。 大概唯一能真正保持镇定的,只有一个李珣了。 其实,在见识了两散人、妖凤、水蝶兰等大宗师、大妖魔的威煞後,牛力士这副模样,已不能引起他太多的感慨,他只是在想,怎样才能在不暴露自己实力的前提下,解决眼前的问题。 这是比牛力士的拳头还要让人头疼的问题。 牛力士踏出了第一步,「砰」的踏步声,让人们的心脏猛力一跳。 然而就在人们蓄足了力气,准备迎接第二次震荡的时候,牛力士忽地停了下来,扭头北望。 李珣心中一动——那是牛力士来时的方向。如果他没有解读错误,现在牛力士的肢体语言,所表现的就是「忌惮」二字。 能让一个疯子都为之忌惮的「东西」,会是什么?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牛力士忽又低吼一声转向南方,猛一踏地,又飞腾起来,一路上不知撞碎了多少树木土石,速度却是极快,转眼不见了踪影。 「不是吧……就这样?」 「真走运!就不知道宗主会怎么去降伏这么一个怪物!」 「他真的快死了吗?看这样子,再活几千年不成问题!」 劫後余生,就算明心剑宗的规矩再严,面对众人发泄式的言论,文海也不好多加置喙。 他将目光放到李珣身上,就是这个比他晚入门上百年的小师弟,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帮助他们度过这一劫。 此时看李珣脸上淡淡的神情,并不因为刚才的事情而自得。 这显然不是自谦,而是在经历过许多真正的大场面之後,才逐步积累起来的超凡自信与修养。 看著这样的李珣,文海也说不清楚,他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儿。 也在这时,他才想起,还没问李珣为什么这么凑巧,到这摩苍岭来。 李珣早就想好了理由。 「还不是和百鬼道人在此比斗,又被他给跑了。也幸好他跑掉,我还有许多禁制没用,否则今日,就没有这么容易过关了。」 灵竹和百鬼之间的过节,整个通玄界都清楚,文海听到便也不再多问。李珣心中暗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远隔了数重大山,牛力士的巨吼声依然清晰可闻。只是这一次,吼声中却满布著一股特殊的味道。 李珣曾在无数修士、妖魔身上听到过这种声音——那是满腔的恐惧、愤怒与绝望。 李珣猛地弹了起来,二话不说,向著吼声发出的位置飞射过去。 自文海以下,所有人都呆了,直到李珣身形闪没不见,灵机一闪才懂得人叫:「珣师弟,你疯了!」 李珣神智清醒得很,他之所以心急火燎地赶过去,原因便在於牛力士一事所关联到的散修盟会内部情况。 虽说在这六十年裏,他与古音、林无忧来往密切,但对盟会的内部组织情况依然知晓不多。 现在有了这个不是机会的机会,他又怎能错过? 而且,牛力士一直嚎叫的那几句话,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骚娘们指的是谁?他又知道了什么?」 带著这些疑问,他御气速度更增三分,不过他也没有忽略自己的安全,在与声音来源只隔一座山峰的时候,他重施故技,贴著山体下滑,将自己隐藏在岩石裂隙的阴影中。 刚越过山顶,他就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杂音,似是有人在呻吟,又嘟嚷著什么。 居高临下,他看不出下面这片谷地有什么打斗的痕迹。 越是这样,他越是谨慎,身子一点一点地下滑,直到他看到了谷底乱石中间,躺著的身影。 他心头一震,顾不得隐藏形迹,现身出来,几步跑到那身影旁边。 躺著的正是牛力士,小半刻钟前,他还是凶威凛凛,当者披靡,而此时,他山一般的身子倒下了。 最可怕的是,他左半身的肌肉竟然萎缩成肉乾状,处处都是乾瘪的皱纹和凸出的血管,和依然强健的右半身形成了最激烈的对比。 李珣一看便知,这是他半身精血元气被抽乾的表徵。 如此状态之下,任他如何了得,新伤旧伤累加在一块儿,也足以打垮他的疯狂意志。 李珣扫视四周,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更让他打从牙缝裏丝丝地冒著凉气。 也不知是哪位大能,行此雷霆一击,且得手後便远遁千里,手段的乾脆俐落,令人咋舌。 牛力士粗厚的嘴唇还在蠕动,声音相对来说也算清晰,只是翻来覆去还是「骚娘们,我知道,你又能把我怎样」这样的句子。 这让一心收集信息的李珣听著憋闷,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知道个屁!人家不也把你给怎么样了吗?」 声音竟然顿了顿,在李珣感觉有异低头看时,却见到他的铜铃大眼中,光芒有异,疯气似乎少了许多,眼珠子甚至还动了动,艰难地定在李珣的脸上。 李珣身上本能地一寒,但他没理由害怕一个将死之辈,便也盯视过去。 双方目光相接,牛力士已经垮掉的身子竟然猛烈地震动一下。 李珣心中一惊,正想说话,便听到他乾哑的嗓音抽风箱式的响起—— 「死了……死了的!怎会,明明死了的!」 李珣的精神猛地一震,当即跪伏在他身边,将耳朵凑了过去:「你说,你慢慢说,谁死了?」 「你明明死了……怎会?」 妈的!李珣郁闷得一掌拍在地上,他终於知道这疯子是不可理喻的,当下便要起身离开。 然而,在他将起末起之际,他眼皮一跳,猛地想到了什么,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脸……不会吧! 摇了摇头,他决定将这突发的狂想消灭乾净。 那是不可能的。 就在十年前百兽宗被剿灭的那一天,百兽宗宗主狮驼王拼著护法灵兽死绝,从妖凤等人的合击中脱身,便是那人以笛声催发他七情欲火,使其精神错乱,然後才隔空击毙。 这是几万人看到的场景,绝不会错! 可是常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便是这牛力士还不算人,这死前的话,总该有所出处吧! 他又低下头去,想再从牛力士口中,问出点其他的讯息。 「噗」的一声闷响,李珣眼前一片红白乱闪,这突来的变故让他猛吃了一惊,身子本能地後仰,倒射而出。 多亏他躲得快,否则那四迸的脑浆打在脸上,感觉会很好吗? 牛力士斗大的头颅四分五裂,这一次,他是死得透了! 「锵」然声中,李珣拔剑出鞘,纯凭感觉向侧方挥剑,剑气嘶啸著掠过,却没有打到目标。 他心中寒意一阵冷过一阵,警兆频生,接连七剑或抹或刺,剑气凛冽,却没有摸著对方半片衣角。 正在他快忍不住拉幽一出来护驾的时候,耳中忽然「咭」地一声笑。 笑声入耳,李珣心头一震,反射性地叫了一声:「无忧师姐?」 此话一出,他心中再有所感,猛然回头,那漆黑如墨的身影,便如现实中的噩梦,站在阳光之下。 一双兽性的血红眼眸,直直看来。 六十年中,李珣不知多少次看到这个家伙,但一直到现在,他都无法以平常心视之,只因为,眼前这个怪物,是魔罗喉! 这样牛力士身上的伤势便能解释清楚了。 想当年魔罗喉初现人世,便是以卷走九幽老祖半身精血,使这位幽魂噬影宗开派宗主死难在四九重劫之下,而名噪一时。 数万年来,死在它这种手段之下的高人修士,不知有多少万,再加上牛力士一个,也没什么了不起。 魔罗喉既然在此,林无忧应该离此不远吧,为什么不现身出来? 念头方动,一个红色的影子,便像是爬树一般,从魔罗喉手臂上,绕著圈儿爬上它的肩膀。 瞪罗喉这个时候,真像一株烧焦的大树,动都不动一下,可李珣怎么觉得,它眸子裏,似乎有些畏惧之色呢? 李珣定睛看去,正对上一双如琉璃般闪亮的猫瞳。 当他看清眼前究竟是什么东西时,一声惊呼便捣进了嗓子眼儿裏,差点喷了出去。 幸好,林无忧嘻嘻的笑声,及时堵住了他行将出口的叫唤。 让李珣困惑的是,声音的来源,竟然是魔罗喉肩上,那只正拿著前爪洗脸的猫…… 当然,这东西只是看著像猫,它的身子其实更像一条粗胖的蛇,两只前爪倒还好,两只後爪已经退化成了两根短短的倒刺,再加上不时在身後甩动的尾部,看起来是说不出的古怪。 李砌对这种小东西当然是再熟悉不过,这分明就是血吻嘛!有了之前水蝶兰的说法,他在瞬间就确定了,眼前这只血吻,就是水蝶兰从他手上抢过去,送给林无忧做生日礼物的「猫儿」! 只是一别六十余年,这小东西似乎已经不记得他了,看过来的目光很是陌生。 这让李珣心中颇为失落,而林无忧的声音便从它身上传了过来:「哈,师弟,好久不见!怎么样,我这『猫儿』好看吧!」 「猫儿?」李珣一时让颇生出些荒谬感来,他们这对「师姐弟」倒是挺有些默契…… 他乾笑一声道:「确实不错……师姐你在哪儿,这只『猫儿』的肚子里?」 「胡说八道!」对李珣拙劣的笑话,林无忧大发娇嗔:「什么在猫的肚子裏,人家还在北极呢,只是通过猫儿和你说话……要不是我要它们及时收手,你现在早死了一百遍了!」 对林大小姐的脾气,李珣只能苦笑著举手投降。 不过,经过林无忧这么一说,李珣也发现了,猫儿的额头上,嵌著一颗血红的宝石。 宝石颜色与猫儿肤色太过相似,又嵌进去大半,所以他之前没有看出来。 这大概就是林无忧相隔百万里,依然能与他即时通话的原因吧。当然,这也可能是控制猫儿的关键。 见李珣服软,林无忧相当得意:「猫儿怎能错得了,它闭关了一甲子,最近才出关,聪明得很呢,连狗狗都怕它…… 「嗯,不多说了,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虽然临时作了点安排,不过恐怕绊不住你那些同门太久,咱们长话短说。」 「说话最多的就是你吧!」 李珣暗自腹诽,不过他也终於明白了,为什么以前没在林无忧身边看到猫儿,原来是去「闭关」了。 当然,这个理由是要再好好分析一下的,或许解释成,她们花了六十年来驯服猫儿,要来得更加贴切些? 林无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首先我不得不说,师弟你在东南林海干得好啊!自己没怎么露脸,却在暗中控制住了局势,表姐很赞赏你呢。嗯,问一个问题,萧重子死了没?」 「我走之前,他活得很好!」李珣眼睛都不眨一下,谎话张口即来。 林无忧的称赞也算是意外之喜,他本以为那一月之约熬不过去了呢,却没想到销魂妃子等人,那么配合。 不过,为什么不见散修盟会有所举动? 「他现在活著死了都没什么意义……唉,牛伯伯这次发疯,打乱了很多安排呢!还好,及时将过错弥补了起来。嗯,师弟,你说是吧。」 「啊?」李珣怔了怔。 开始还只是想到散修盟会之所以全无动作,是因为受到牛力士发狂的牵累,但稍一转念,他便怱地想到牛力士临死之前,说的那些疯话。 毫无理由的,李珣背後冷汗涔涔,将内衣都打湿了。 他连忙点头称是,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他感觉著眼前那两头妖物,眼神都有些不善。 林无忧听他回答,心情显然很是高兴:「这样就好,事情都解决了啊,我去睡了…… 「嗯,对了,这次的报酬还没给你呢,什么时候我有空,或者你到北极来玩儿,我再给你好了。预先声明啊,那个秀雪不能再给你了,见你采补,冰岚夫人很生你的气呢。」 还没等李珣道一声「午安」,猫儿那边就再无声息,显然这小妖精已去睡了。 魔罗喉向他这边冷冷地扫了一眼,转身离去。猫儿在它肩上打了个呵欠,似乎觉得那儿不舒服,乾脆跳上它的脑袋,蜷起身子,睡了过去。 难道这就是物肖主人形? 见猫儿这种情状,李珣虽然失落,但也知道,它已不可能再变为六十年前,那精灵古怪的「猫儿」了。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现在,它过得不错…… 魔罗喉身形早巳消失不见,李珣正想离开,耳边忽然几声微响,他循声望去,却在刚刚魔罗喉所站之地,几根长草被风吹过,倏然断折。 心中一动,他走了过去,在地上一扫,却见下方碎石杂草间,似乎多了几道颇有规律的痕迹。 仔细辨认,才发现,那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救我!」 李珣眼睛大睁,他第一时间想起了猫儿那总是晃动不已的大尾巴——当年的猫儿,有这么好动吗? 毫无疑问,这一定是猫儿留下的,事情又变得复杂了。 正思忖间,後方忽地响起了灵机的呼声:「珣师弟,你没事吧!」 李珣手上微动,将地上痕迹抹平,这才起身,回头看去,却见灵机刚越过山顶,在空中看到李珣的身影後,身子便转折而下。 看他身法,稳重轻盈共存,中间转换更是行云流水,显出他基础打得极牢,体内真息运转十分畅通,单单这一点,便能压过许多人。 李珣暗赞一声:「不愧是明吉仙师的入室高徒。」 这个看似平凡的弟子,也有著自己的机缘。他并不是李珣、文海这样的嫡系弟子,可是说起他的师尊明吉仙师,便是明玑、明松这样的人也要保持几分敬意的。 明吉仙师百年之前就已与洛南川、还有李珣短命的师尊林阁并称。 而与洛南川分心俗务、林阁沉沦情仇不同,这位仙师一心在道法玄功之上,心无旁骛,进境最是惊人,隐然间已成为二代弟子中的最强者。 灵机能成为他的弟子,足以羡煞旁人。 不过,都说明吉仙师性子沉闷,十分无趣,灵机却是个极热心肠的人,性子也有些跳脱,难得他们师徒能处得下来,且又没有影响到灵机的性情。 他还是那么热情,见李珣无恙,他缓过劲儿来笑道:「没事便好,我还以为你也在苦战呢。刚刚又有几个散修捣乱,好不容易才冲过来……咦,那是什么?」 他这才发现牛力士的尸体,而见到那诡异的死状,他脸上微微一白:「这是怎么回事?」 「牛力士被杀了!」李珣收拾心情,煞有介事地分析道,「来人修为实在可怖,看周围情况,并没有什么大战的痕迹,显然来人只用了极短的时问,便用重手法,吸乾了牛力士半身精气,又打碎了他的脑袋。这个过程中,牛力士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行……」 「吸蚀精气,这可不是正经手段……」 灵机挠挠头,他的见识不如李珣甚远,自然只有听的分儿,但很快便又开心起来:「这下倒好,牛力士死了,咱们宗门也就不用如临大敌,倒是省心了许多。咱们的修行又能继续下去了。」 李珣呵地一笑,主动伸手揽著了他的肩膀。 「哪有这么容易,你刚刚也说,吸蚀精气的手段,是邪道所为。有这么一个可以轻松宰掉牛力士的可怕家伙在宗门地界,换你是宗主,你安得下心去? 「好啦,什么都别说,回宗去避避风头吧,既然碰到了,我正好也回宗去拜望诸位仙师……」 「你有两年多没回去了吧,哈,你现在越来越像明玑师叔,都是经年不回山去,却都闯下了好大的名头……知道吗?明玑仙师不久前刚刚击败了战魔宗的罗刹金刚,让战魔宗丢人丢到家了!」 两人说说笑笑,倒把牛力上的尸身抛在了一边。 事实也就是如此,像这样横行数千年的妖魔,一旦死去,也是尘归尘,土归土,又有谁会多看上一眼呢? 这个时候,文海也领著一众同门赶了过来,见两人无恙,都松了口气。 而得知牛力士的死讯之後,脑子单纯点儿的,自然大力欢呼;而像文海这样头脑敏锐的,则如李珣一般,想到了诸多後果,脸上欢颜不开。 此事到了这裏,也算告一段落。本来众人都要回山了,但忽地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出来修行的十五人中,倒有五个受了重伤,其中三个还昏迷不醒,虽没有生命危险,要携他们飞天,还极是麻烦。 还有那个只有十三岁的孤女,好像是叫婴宁的,她自然也要和大夥儿一起走,但她小小年纪,修为粗浅,连剑都御不动,也要人带著才行。 面对这种情况,当然要使用能载重的驾云之术,可是六个人数百斤的重量,在平地上没有人在乎,若飞上半空,却是能累死人的。 就算所有人合力,也未必能飞出一百里外。何况连霞山距此地,还有将近三千里的路程呢。 这个平日转眼即到的距离,让众人面面相觎。难道还要回山请援? 最後还是李珣使出手段,临时想好了一个禁法布置,先使出驾云之术,然後以宗门的云楼揽月车为蓝本,统合诸方气机,集结水气,竟然给他摆弄出了一个简化版的云气乘具。 虽说这玩意儿没有云楼揽月车那样玄奥的架构,更没那惊人的防御和进攻能力,速度也不快,唯一的好处,就是省力而已。 可是纯凭著虚无的水气,竟然就能无中生有,做出如此精妙的机关,那天分才情,已足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且五体投地了。 当下,众人将伤患和那孤女放在那暂定名为「云车」的乘具上,能御剑的,都围在周围护送,一行人浩浩荡荡,返山去了。 |
李珣因为要随时整合气机,便坐在云车上,偶尔灵感来了,还要填填补补,虽然忙碌,但能看著自己的作品由无到有,渐淅成形,他心中也是极愉悦的。 且因为这云车,他终於可以肯定,自己的禁法修为,在经过了雾隐轩的信息灌输之後,已经稳稳地迈入了一个新的层次。 那无中生有,以一变而导万变的奇妙体会,以及融会自然的顺畅通达,都是他以前欲得而不能的。 也在此刻,他才敢当之无愧地说,他可以与当世最顶尖的禁法高手比肩而立。 正快意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人扯他的衣角,回头一看,却是那名叫婴宁的孤女,用一双充满了最纯粹崇拜的眼神看过来。 没有人可以拒绝一位少女这样的眼神,尤其是这婴宁的外貌还极为秀丽。 在刚刚摆弄云车的时候,他也听灵机说了一些关於婴宁的事,知道这孩子的父母本是一对合籍双修的散修,对飞升成仙一事,并不如何热哀,只是在此界游荡,享受悠闲生活。 所以才甘愿损耗功力,生下了婴宁。 一家三口的日子,也算美满。 却不想数月前,婴宁被某个修士认出,她是通玄界最罕见的元胎道体,这一下子便给他们带来了杀身之祸。 不知有多少人窥伺元胎道体那历经劫数,又通透无瑕的体质精元。 虽说没有人刻意宣扬,但前前後後,上百名散修接踵而来,婴宁的父母终於不支。 偏在这时,外出修行的灵机等人经过,那时队伍中还有明德这位高手,知道事情原委後施以援手,将那些散修杀退,算是救他们一回。 本来是想护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只是婴宁父母深怀戒心,不愿求人,便又带著女儿离开。 隔了数日,就正是今天——婴宁他们还是被那群贼心不死的散修找上,一番挣扎之後,婴宁的父母双双罹难,死无全尸,只剩下一个孤女婴宁,却被急著回山的灵机等人撞个正著,当下再施援手,这才是李珣看到的那一幕。 就李珣想来,这小姑娘身世可怜,子然一身,又是最适合修道的元胎道体,想必宗门仙师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好苗子,大概回山後不久,就要喊一声婴宁师妹了。 所以,他微微一笑,极和蔼地道:「婴宁,有事吗?」 婴宁略显苍白的唇瓣稍抿著,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李珣感觉到,她攥著衣角的手更用力了。 只听她道:「李真人,我想……」 李珣连忙摆手道:「我可当不起真人的称呼,你叫我名字便行,客气点儿叫道长也没关系。若你愿意,也可叫我师兄……」 开什么玩笑,周围全都是门中的师兄弟,这个称呼要是传出去,置诸位仙师於何地? 李珣长年在两个身分之间晃荡,为了安全起见,对这种细节最是看重,可不敢像在邪宗那样没大没小。 婴宁闻言,低下了头,但很快地又振作起精神,抬起头来郑重地道:「李道长,我想……我想拜你为师,你能答应找吗?」 非但李珣睁大了眼睛,便是周围御剑的众同门,也都吃惊得张大嘴巴。 任是李珣怎么想,也没有想到婴宁竟然会是这番想法,惊讶之余,更是一头雾水。 他苦笑道:「拜我为师?我现在都没有修炼好,怎么能教你?」 婴宁揪著他的衣角猛摇头:「不对,你很厉害!」 话中是「很厉害」,但其实小姑娘的意思就是「最厉害」了。这一点李珣倒是明白得很,他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照他想来,应该他挑的出场时机太好,一上来就给了小姑娘强烈的印象,後来又造了这云车,让婴宁误会他是这裏面,甚至是宗门裏最强的那一个…… 在同门或同情,或戏谑的眼神下,李珣连忙向婴宁讲明,在连霞山,自宗主清溟以下,有多少大名鼎鼎的高人,又有多少更适合做她师父的修士,而他不过是其中极不起眼的一个,不要拜错了师,耽误了终身云云。 可是一个认真起来的少女,其偏执程度,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不管他怎么劝,小姑娘就是认定了只让他做自己的师父,其他的,谁都不行! 这一段路对灵机等人来说,是一场极有趣的喜剧,乐呵呵地便到了连霞山地界。 而对李珣来说,已经口乾舌燥的他恨不能立时变身为百鬼道人,不说二话,拎著婴宁的衣领,扔到清溟道人面前去! 当灿烂的晚霞铺满天边,止观峰上晚课钟声悠扬入云,李珣长叹一声,握著婴宁的小手,跳下云车。 而就某种意义上说,宣告了他努力了数个时辰後的失败。 这种挫败感,已经多少年没有尝到了? 早有宗门弟子闻讯赶至,帮忙照顾伤者,且传讯让文海与李珣去面见宗主。 有了这个理由,李珣这才摆脱婴宁的纠缠,如蒙大赦般将婴宁交给一位师姐照顾,与文海朝止观峰去了。 清溟近年来一直在未明观中潜修,这一点文海和李珣都是最清楚不过,也不用人接引,便御剑上了止观峰,在末明观外落下以示尊重,步行入观。 李均对这个小小的道观,感觉十分复杂。 当年,他就是在这裏,正式成为了明心剑宗的弟子,在这裏第一次见到了清溟及他那早已死难的师尊。 想当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心态,再看今日不告而进的从容,人生之奇妙,便在於此。 踏入正门,正殿之前最显眼的,便是那一把入地半尺的连鞘长剑。 剑体笔直插入,外形古朴,除了插的地方古怪,也并没什么出奇处。然而李珣两人经过之时,却都要行个半礼,以示尊敬。 两人这礼数行得毫不勉强。 只因为他们都清楚的很,这把剑在它以前的主人手中,是何等的受人尊崇。 它便是钟隐当年,仗之以行道天下,破朱勾、灭七冥、撼妖剑、闯星河,无往而不利的斩空神剑。 钟隐飞升之际,以无上神通,化剑为虹,直落止观峰此处,至此已有六十二年。 连霞山的九重禁法,便是以此剑为中心,层层展开,统合亿万气机,直有移山换岳,倒海翻江的大威能、大神通。 这也是钟隐为明心剑宗一脉,留下的宝贵财富。 当两人行礼後抬头,却愕然发觉,不知何时,清溟已经立在大殿之前,微笑地向此处看来。 两人忙又行礼,却被清溟止住。 六十年时光,对清溟这有道之士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他的眼神,似乎更深邃了些。 清溟将两人叫来,其实没行什么要事,只是要听一下山下发生事情的细节而已。当下便由文海开口,将此行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而中间某些枝节,则由李珣补充。 清溟对牛力士的死很是关注,问的也就相当仔细,就李珣感觉来说,他在这裏问的问题,比对文海所提整个事件过程的提问都要多。 李珣虽说早有准备,但仍被清溟诸多贴合实际的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幸好没出什么纰漏。 清溟诸事问毕,便不再说什么。可是在李珣感觉中,清溟应该已经从他的话裏,得出了结论。 当然,只要不牵涉到他,李珣也就没兴趣知道。 最後,文海谈笑般地说出了婴宁要拜李珣为师的事情,他只是当个笑话来说,可没有想到,清溟竟然当了真。 「收徒?可以啊。」清溟抚须一笑,说得倒是轻松自在。 「若是珣儿你能给宗门收下第一位四代弟子,我也乐见其成。其他的也就罢了,你那禁法之道,出於本宗,却别出机杼,卓然自成一家,说能开宗立派,尚有不足,但授徒传艺,却是绰绰有余。」 李珣忙道不敢,他这时还只当清溟是说笑,可是随即清溟的安排便让他说不出话来。 「只是现在收徒还是仓促了些,那孩子虽然有一身好根骨,但心性未定,不可轻率从事。文海,你去安排一下,让那孩子随初进弟子一同打水、开山,若能熬得过去,少则一年,多则三载,便安排她拜师吧!」 「师祖……」 清溟摆手打断他的话:「珣儿,要知修道者,机缘第一。既然那孩儿认定了你,且不说其他,只这缘分便不可轻忽。当然,若她熬不过第一关,或者一段时间之後,就忘了此事,那便是上天另有安排,到时再说,也不迟!」 清溟的安排,堪称面面俱到,李珣心中虽还有些不愿,但是也没有话好说,只好应了。 在清溟示意下,文海下峰去安排此事,李珣亦想告退,却被清溟唤住:「你也有两年多没回山了吧,怎么尽学你明玑师叔这榜样?这次回山,要待多久?」 清溟说这话的语气,已不是宗主的口吻,而是一个慈祥的长辈。 任李珣对他有多么忌惮,听到这句话,心中也是一暖。 对这个,他也有了计画,便肃容道:「三月後便是师尊的祭辰,弟子为师尊上炷香後,再安排行程不迟。」 对他的回答,清溟显然十分满意,且又提及了林阁,使清溟已然晶莹剔透的道心,也微有些震荡起来。 他悠悠叹了口气,脸上欣慰与感伤交相错杂,看起来竟像是老了一些。 「你有这份心,很好!」 他似是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很快便又微笑起来。 「这样吧,难得你在山上这么长时间,有空便到坐忘峰上去看看。这些年来,你六师叔祖、青吟仙师的居所,都是我们这些老辈在整理。你是这些年裏,唯一被他们都看重的弟子,有空便上去收拾一下吧……」 李珣默默无言,垂首应了。 清溟也不明白白己是怎么了,尽说这些伤感的话题,想了想,他还是一声长叹,不愿在弟子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乾脆转身离去了。 正因为如此,他没有看到,李珣低垂的面孔上,是何等的苍白与阴森。 「被他们看重?」 李均抿著嘴唇,在虚空中不紧不慢地飞行。 清溟的想法,应该代表了明心剑宗所有人的心声吧。 可是他们又怎会知道,这种看重,便如同一朵长燃心中的毒火,一点点地烧蚀著他的心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在某些人眼中,他的价值已等若一堆狗屎! 玩弄他的感情,作践他的尊严,还像逗猫逗狗般扔出几根骨头,美其名曰「看重」? 谁想要这种「看重」?哪个王八蛋会喜欢这种「看重」? 毒火一刻不停地烤灸,将毒性一点一滴地沁入他全身的血脉中。就像是亿万条毒蛇,啃啮著他的血肉和灵魂。 他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条毒蛇,披著猫狗的皮肉,向著所谓的主子摇尾巴。 而实际上,则是伺机窜出去,猛咬那么一口!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机会似乎到来了。 因为来时事多,他一直没有静下心来,细细思索牛力士风波的前因後果。眼下闲来无事,他的脑子便不由自主地转动起来。 从牛力士出现以後,一直到看见猫儿「留书」的整个过程,都浮现出来。 这裏面,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鬼才相信牛力士是因为修炼而走火入魔! 从北极那边出动魔罗喉这张王牌便能看出,他们对牛力士还是十分紧张的,务必杀之而後快。 再联想到林无忧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威胁,北极发生了什么事? 谁都知道,从建立之日起,北极散修盟会便从来没有一条心过。 六十多年过去,盟会基本的组织架构虽然没变,但却不断进行微调。 六执议已增加到十执议,通言堂则扩张到八十一人,而负责外事的四方接引,其人员结构之庞杂,更是令人咋舌。 这也就给它的内部倾轧创造了最好的温床。 往好处想,也许哪一天醒来,散修盟会就此星散,也未可知。 只是北极那群老谋深算的婊子贱货,还有神秘到甚至不知死活的玉散人,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吗? 玉散人…… 李珣吁出一口长气,或许是少时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吧,一想到玉散人的问题,他就忍不住摸自己的脸。 现在亦是如此,他用指尖轻轻划过脸颊,思索著牛力士那一堆看似毫无意义的疯话。 牛力上留下的信息实在太少了,但正因为如此,才让人的思绪全无规律地在脑海中乱撞。 李珣的猜测一个接著一个,然後又很快的一个接著一个否决。 等到全部否决乾净,脑中已经是一片空白。 他猛拍了一下脑袋,强迫自己从头开始想。其实这事情若简化下来,也就是两种可能:第一,玉散人死了;第二,玉散人还活著。 所有的问题都是从这两个可能中分化出来的。 比如说,假定玉散人死了,那么,他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若有凶手,谁干的?古音等人对此态度如何?牛力士是怎么知道的?信息来源可不可信?等等等等…… 反之,若玉散人没死。那么,牛力士所说的死了,难道就是疯话?林无忧话裏隐隐的威胁是为了什么?牛力士又是因为何事被魔罗喉万里追杀…… 等一下! 李珣用手猛挤自己的脸,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思路,似乎是在本能地朝著「玉散人已死」这个方向靠近,这种非理性的观感,在分析问题时是大忌,他需要静一下,静一下…… 便在这时,笛音入耳,思路当场又乱成一团。李珣大怒,目光转动,扫视四周:是谁他妈吹的? 一眼没有看到目标,李珣也就更加烦躁,他乾脆不再想下去,而是循著声音,寻找那个吹笛子的家伙。 但这么一仔细听下去,李珣一腔火气反倒给打消大半。 这个声伤感得紧,音符穿透了天空中的云层,如细雨般洒下,十分婉转动听。 此人修为也相当精纯,笛声游丝般流动,却清晰得如在耳边……应该是宗门裏三代弟子的佼佼者吧。 可是既然是佼佼者,这心智上的修为也该同步才是,怎么吹奏这般凄凄之音,没一点儿修道人的平和洒脱? 此念既生,他也更加好奇。这时他早没了火气,只想瞧瞧这吹笛子的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此际天色已晚,乐音也越发清晰,他飞了几里路,前面有一片稀疏的树林,隔著林子,还能听到汩汩的流水声,笛声也益加凄清婉转。 听得出来,吹笛人亦是想以笛声自我排解,只是满腔心绪加注其中,越发不可自制,已经是欲罢不能了。 李珣皱起眉头,正要穿林而入,忽见到林中一棵大树下,正窝著一个人影,鬼鬼祟祟,怎么看怎么别扭。李珣无声无息地凑近了些,再打量时,便忍不住一笑,这不是单智吗? 几年不见,他是越发地不济了! 如果说宗门要评选一个六十年来最不长进的弟子,单智无疑是最佳人选。 这个曾经的小书僮,因为自己的天赋被明松仙师破格录为弟子,成为当年所有提水、开山的孩子们心向往之的对象。 但也正是由於「破格」,他的心智、修为,都建立在一个极脆弱的根基之上,且又不知奋发,益使修为越发地轻浮,原来极佳的体质,已生生地练废了。 莫说是李均,恐怕就是一个入门二十年左右的弟子,只要稳扎稳打,也能将他败於剑下。 越轻浮,越不济;越不济,越自卑;越自卑,也就越偏执。 当李珣看到他这般情状,已不用再想,便知道林子那边吹笛的,必定是碧。 一个可称是和他有著共患难交情的朋友,同时,也是李珣曾用心「培养」过的棋子。就算是为了自己吧,他也很好奇祈碧究竟为了什么而伤心。 想了想,他笑道:「师姐真有雅兴,到坐忘峰上来吹笛自娱。文海师兄可是已经回来了,我们还带了个极难缠的小姑娘过来……」 就像是聊家常般,他说了一些有关於文海的话题,却见祈碧神情淡然,并没有明显反应,可是对他所说的婴宁,却显得十分关注,应答的话语,也大都是关於这小姑娘的。 尤其是听到婴宁父母损耗修为,生下孩子的事情,祈碧的反应更是古怪。 李珣感觉出有些门道了,他话题一转,忽地便道:「师姐今天不开心吗?」 「啊,没有啊!」祈碧一怔之後,便展颜笑道:「见师弟你回来,哪有不开心的。」 「这个我倒相信!」李淘毫不脸红地认可了祈碧的说法,但很快又道:「只是在师姐没见我之前,那一曲笛子却吹得伤情得很,这可对修为不利啊!」 他是一脸的诚挚,祈碧自然感谢。可是谢了一下,祈碧却又苦笑道:「吹支曲子,你们也能说到修为,莫不是这天下事,全都向著成道飞升了?」 这话中语气虽还算温和,不过李珣却从中听出了些许的幽怨和怪罪。 李珣心中敞亮,便顺著她语气往下说:「天下事自然不只是成道飞升,不过我辈修行人,却都是以此作为最终日标。宗门上下,哪个不想成为第二个钟隐仙师?这修为上的事,白然还是最重要的……」 他说了几句,又像才反应过来那样,奇道:「莫不是文海师兄也说过这事?为的什么?」 祈碧迟疑了一下,但当她看到李珣极诚挚,也极温和的眼神时,不知怎地,便脱口道:「我想要一个孩子!」 李珣暗叫果然如此,脸上则更顺理成章地变成了目瞪口呆:「要孩子?」 祈碧本来还在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把如此隐私的事情说出来,脸上正羞。但看到李珣几乎与文海毫无二致的反应时,她心中便有一股气往上冲,这让她忘记了矜持,极坚定地道:「不错,我要孩子!这不成吗?」 「为什么女人总想要个孩子?」 李珣小半是做作,大部分却是真的迷惑起来。 在这一刻,李珣很自然地想到了林阁和妖凤。当年,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恨情仇,起因,不正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小生命吗? 他将这事件本身看得通透,可是他却看不明白事情背後的原因。 当然,他不会将这种话说小来,只是迟疑道:「这个……双修生子,堪称是修道大忌,生孩子固然是好事,可是若因此撼动师姐你们的道基,这个,就有些……」 「道基没了可以再建,难道我们成百上千年的时间,就容不下一个孩子影响的几十年?」 祈碧显然是把话憋得久了,此时简直就把李珣当成了文海,一贯温柔的她,话音竟显出几分尖锐。 「成道确实是没错,可那只是最终的目的,在达到目的之前的漫长时间,难道只有一个修炼?总是说什么修道进度,哈,难道大道还能以刻度计算?这到底是要成道,还是和其他人「拼道」?这究竟是与天争,还是与人争?」 和其他的人拼道?与人争? 李珣知道祈碧是真把他当成文海来教训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觉得这些话裏很有些带有价值的情报。 文海和谁争? 整个明心剑宗,有他需要争夺的东西吗? 隐约感觉到某些事情,但他很快回神,看著情绪激动的祈碧,李珣心中颇生出些感慨。 不知怎地,他今天的联想力实在丰富,刚刚想到了林阎与妖凤,现在又记起水蝶兰所说的话来。 想到水蝶兰替男女之情下的注脚,李珣终於闲惑起来。难道感情一物,真的没法持久,它的期限,也就只是这么几十年吗? 妖凤、林阁姗此,祈碧与文海似乎也向这边靠近,从这方面看,水蝶兰的话没有错。 可是还有一对……青吟、玉散人! 他们整整持续了上千年的情感,又是怎么做到的? 这真是个难题! 他总觉得自己想到了些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眼前祈碧的情绪不太对头,照理说,他应该劝慰她一下,可心神混乱之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方才说了些什么话。 还是时间的流逝让祈碧渐渐恢复,见两人都是驴头不对马嘴地说话,又觉得自己对李珣发脾气全无道理,胸中之气一挫,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在笑声中,她飞快地拭去再度出现的泪痕。 李珣只做看不见,他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而更早他一步的,祈碧也开始转移话题:「珣师弟是往哪儿去?」 「好久没回山了,四处逛逛……」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祈碧却从裏面找出了其他的意思来:「逛逛……珣师弟,我要去峰顶采药,你可有兴趣同行?顺路去看看两位仙师的故居也好!」 所谓的「两位仙师」自然就是钟隐与青吟。 看祈碧的神情,显然又是一个认定钟隐、青吟「看重」於他的人。但这时他早巳没有力气分辩了。 「呃,好啊!」 这种情况下,李珣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他倒觉得祈碧的行为有些反常。李珣怀疑,祈碧是藉著这个机会,回避与文海见面。 由此可以想像,两人现在的关系,闹得有多么僵了! 当然,在刚刚的「调解行为」惨败後,便算他们两口子就此分手,一拍两散,李珣也不会再滥做好人了。 当下他揣著明白装糊涂,刻意找了几件在外修行时的趣事,和祈碧谈笑起来。 当李珣两人飞到目的地时,时间已经到了第三天的傍晚时分。 李珣自然是留著力的,只是从中看祈碧的修为,这六十年来似乎长进的下乡。 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逝,李珣的心神很快便被附近似曾相识的景色扯得迷乱起来。 风过树梢,与枝叶摩娑发出的声音,倒好像是祈碧吹出来的笛声,凄切缠绵。 稀疏的树林间,只一片湖水,便使视界豁然开朗,稍一转目,便看到了湖边那处极雅致的竹庐。 在看到这竹庐的瞬间,他心口便像是被人猛打了一拳,又像是一点毒火烧得心脏吱吱作响。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埋准备的,可是临到头来,他还是忍不住! 前面的祈碧没有看到他已经微微扭曲的脸,先一步走过,轻轻推开了竹庐的门户。 「这里是诸位仙师打扫最勤的地方了。单说我师尊,每隔三两个月就要到这裏来一趟……话又说回来,师弟虽不常在山上,但断断绩续的,也应该来过不少次吧。」 事实上是一次也没有! 李珣心中冷笑,随著祈碧进屋,四下打量。 虽然天色渐暗,但仍能看出竹庐内一尘不染,显然清溟和祈碧所言非虚。 屋内的摆设尽力保持著主人离开时的原貌,甚至连随意放在桌上的那根玉笛,也与六十年前,青吟随手放下时的角度一般无二。 看著这似曾相识的情景,李珣略有些走神了。 就在这裏,他向青吟学笛,陪青吟说话,逗青吟开心。那时候的他,可曾想到过如今的模样! 现在的青吟,大概正躺在某人怀中,向那人学笛,陪那人说话,逗那人开心吧……偶尔提及连霞山那个愚笨的少年,她又会是怎样一副嘲笑的态度呢? 祈碧本来还想和他说话,却见他脸色难看,还以为他触景生情,心裏难受——当然,她所想的「难受」和真相实在是南辕北辙。 她是个极体贴的人,见状自然不会去打扰。又见天色越发昏暗,想了想,便进裏间,拿了样东西出来。 李珣眼前忽地一亮,这突然而起的光芒让整个外厅都亮堂堂的,十分惹眼。 举目一看,正是祈碧举著一块水晶般的透明圆石从裏间走出来。而与水晶不同的是,圆石中天然生就的纹路在光芒中翻滚,看上去,像是一古篆的「忘」字。 「坐忘石?」 说话间,光芒渐渐黯淡,这玩意儿便显小了灰蒙蒙的色彩,祈碧又轻轻摩挲一下石块,光芒再起。 这就没错了。 这正是坐忘峰上的珍稀特产,坐忘石! 当年李珣攀峰之时,也拿著一块的,只是後来被青吟用到他身上,确证了他的孤煞之相。 只是,这块石头当真罕有得紧,李珣入门七十余年,所见也不过是他手上那么一块,而眼前这个,则是第二块。 「这『坐忘石』是一直放在仙师梳粧台的抽屉裏的,我拿出来用用。」祈碧不改疼人的师姐本色,微笑道:「天色晚了,我们便在这儿歇一会儿吧,你整理下屋子,我去外面找些果子来……」 这裏如此乾净,所谓「整理」,不过就是个托词,显然祈碧的用意是想让李珣休息。 在光芒的映射下,李珣可以很清楚地看出,祈碧脸上已微露倦色,这应该是三日夜的飞行造成的影响。 若是平日,便是做样子,李珣也不会让她再劳累,可现在,李珣心情低落,却是想不周全,闻言怔了怔,便点头放行。 直到祈碧出了门,他才想到不妥,却已经迟了半步,祈碧的身影已去得远了。他只好回来,补偿性地用手在桌子上抹了两把,却没沾上半点儿灰尘。 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暂时是无所事事,便准备坐下来等著。 只是才动这个念头,他便心有所感。 咦,同来得这么快?他转过身去,趁势调整心情,展颜笑道:「祈师姐………」 话音未落,一人踏入门内,双方目光一触,都给惊了一下。 「李珣?」 「四师叔?」 |
来人不是祈碧,而是明玑! 六十年过去,她的身姿气度,尚一如往口。 明玑只穿著一身半旧的素青外袍,两手空空,竟然没有带她向不离身的宝剑,看似是减去几分锐气,但偶尔眸光闪动,其犀利神采,更比往日强上数倍,似乎能将世上一切,一眼看透。 相比之下,她使人惊艳的雪肤花容,却反而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她哑然一笑道:「怎么,碧儿也在这儿?你们怎么有闲心到此?」 其实,修道人虽不看重夫妻伦理,但祈碧这样也算「有夫之妇」,和李珣单独相处数日,又在同一屋檐下,还是会引人误会的。 不过,明玑性情、处事方式均与常人不同。对这些竞是毫无避讳,直言快语,坦坦荡荡。 幸好在此事上,李珣也算心中坦荡,又是剔透玲珑之辈,闻言便稍一提及祈碧与文海之事。 这一点,明玑竟然也是知道的,李珣也免了一番唇舌,只是感叹道:「祈师姐这事情别人是帮不上忙,只能让她与文海师兄好好商议了……对了,四师叔,你什么时候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