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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仙途
作者:减肥专家,更新时间:2008-9-23 6:53:00,完成字数:1389811
 
 

 
第08集 末途情恨(第一部完) 第一章 关系
 
 
    看到明玑这神妙无方的飞剑,李珣大力以拳击掌,叫了一声“好!”

    明玑微微一笑,也不多言,迳自收回了宝剑,对身边一位负责包扎的不夜城弟子道:“拿一瓶‘虚络生肌散’来。”

    那个弟子看上去已被她凛凛之威震住,一时竟未回神,还是一侧的李珣推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急急拿药,又双手奉上,满脸都是仰慕之色。

    李珣横了他一眼,怪他没分寸,从他手中拿了药,便要替明玑敷上。

    只是刚揭开盖子,便被明玑拿了去,然后被她一把按在肩上。

    这一下却是按到了一处剑伤,他疼得一抽气,身上已经软了。

    明玑毫不避嫌,撕开了他的上衣,在手上抹了药,以真息催发,覆在他伤口上,笑道:“既然有能耐冲上去,就要有能耐忍着,看你刚刚还很有血性,怎么现在不成了?”

    李珣脸上一红,心中却有些吃惊。

    明玑说的正是他刚刚“以命搏命”的手段,显然自己一直被明玑注意着。虽然她的初衷是好的,但要是因为这点而露了馅,可就真的郁闷了!

    清虚在一旁拈须微笑,此时也插入一言:“珣儿难得在激战之中,仍能心智清醒,以清明之心,发雷霆手段,颇有当年‘闪灵儿’的风采啊!”

    明玑闻言一笑,并不多言。李珣却知她的名号便是“闪灵剑”,这“闪灵儿”,想必就是宗门长辈对她的匿称。

    能将她与明玑相提并论,这感觉,却还不错。

    很快明玑便将他身上的伤势都处理干净,而清虚则向旁边一位回玄宗长老,要了一粒“断续灵胶”。

    这是通玄界一等一的正骨良药,药性温养之下,似李珣这种硬伤,两三天便能回复如初。

    他这边弄好了,便想着明玑肩上的伤。

    而当他要开口之际,才忽然想到,虽然长幼分明,但毕竟男女有别;

    若是在邪宗也就罢了,现在他怎么说也是一个“正派子弟”,这解衣敷药的事儿,他怎么能办?

    他这才恍然那不夜城弟子“没分寸”的真义。

    明玑看在眼里,唇角一勾,笑吟吟道:“这才看出你平日不用心,若是真到了虚空化婴的水准,这些皮外伤势,哪还用涂抹药物?”

    李珣只有苦笑,明着是在为难他,其实也是为他解围了。

    不过,看起来,才一阵子没有活动,明玑伤势好像真的合了口。只是衣服上血迹斑斑,看上去还是十分扎眼。

    清虚本还在微笑,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时,笑容已有些发苦:“古志玄到底是何居心?他又到底是怎么个做法?自从四九重劫过去,通玄界哪还有这种乱战?”

    “给咱们来个下马威罢了!嘿,一群乌合之众!”

    说话的就是给清虚“断续灵胶”的回玄宗长老,玄符真人。

    他同在五名未出战的长老之列,须发如雪,却红光满面,状如婴儿,性情颇为直爽,与清虚交善。

    清虚最知他性情,闻言只能摇头。

    李珣心中暗笑,他却明白清虚的意思。

    “乌合之众?若是乌合之众,又有谁会拿千百年修为,为玉散人卖命?这些散修妖魔,平日里各行其道,自身的恩怨还算不清楚,现在却个个奋勇争先,恐怕里面有些利益掺合,才是正理!”

    清虚就是不明白,玉散人究竟拿出什么好处来,才能哄得这散沙般的大队人马,为他效死力?

    这个问题,李珣也不明白!

    一边明玑也若有所思:“玉散人应该还有所保留,那些真正的邪修妖人,今日都只出工不出力。还有牛力士、冰妖娘、逆水十妖、三头蛟怪等,明明都是与会有头有脸的邪魔,却至今都没露面。这种情形,还要斟酌。”

    玄符听着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号,嘴角抽动,口中也嘶嘶作响:“不用他们出来,便是只来一个玉散人,这边局势就要逆转……”

    这老道倒是爽快,一听不对路,立即改口。

    清虚眉头大皱:“先前还不觉得,但看场中形势,再算上那些隐而不出的邪魔,对方的实力,应当还在我们之上……”

    他的话只说了半截,不过那未尽之意,李珣也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此时正道宗门小半精英集结于此,实力不可不说强大。然而这个所谓的‘散修盟会’,却能集结出比之更强的力量,如此声势,恐怕真的不好收场了!”

    是啊,原来他们竟还有这般实力!

    以前李珣也听过不少散修中的棘手人物,可都是零零碎碎,从没有将他们统合到一起来算过,眼下却是大开眼界。

    且不论玉散人是如何将些散修妖魔统合在一处的,单只是这一设想、这一胆略,便令人心中凛然生畏!

    想想与他齐名的其他二散人,或许心计、修为并不逊色,但光这气魄,便被玉散人压过。

    玉散人,不愧为三散人之首!

    只可惜,轮不到李珣再多想,一位不夜城弟子已上前禀报,安置受伤弟子的静室已布置好,要将这里的伤者尽数转移到安全地带。

    李珣这个伤者,自然也在这行列之中。

    临行前,李珣目光一转,奇道:“咦?四师叔不去吗?”

    明玑微笑挥剑,连鞘长剑打在他腰上:“好没规矩,我哪儿受伤了?”

    李珣“哈”了一声,知道这点儿伤势并不被明玑看在眼里,就不再多言,招呼了一声“诸仙师小心”,便随手搀起一位重伤号,随引路的弟子去了。

    玄符看着李珣离开,点了点头,忽地转脸看向已很久没有言语的玉岚道姑,哈哈笑道:“神算子,你瞧这孩子,给他批个八字如何?”

    玉岚平庸的脸上神情一动,却是微笑不语。

    玄符还想再问,却被清虚拦着:“你莫为难玉岚道友,弟子前程,自有他自己把握,问天求卜,终不是上策!”

    “清虚道友所言,极符合我宗意旨!”

    玉岚点头一笑:“求卜问卦,终究是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及。不过,所谓观人之气,生死祸福难料,却能略见其人声势消长,这一点,说说倒也无妨!”

    此话一出,便是想再进入战场的明玑也收回脚来,颇感兴趣地看去。

    不远处剑光宝芒交映,劲气乱流撞击,正打得天昏地暗,这五六人却自成一个小天地,看起来闲逸得很。

    只听玉岚道:“非池中物,非蹈矩人。”

    “完了?还真八个字?”玄符翻了个白眼。

    “水镜宗人,你这耍滑头的本事倒是精通!谁都能看出来,那孩子日后定是前途无量;还有,看他那手段,和当年的‘辣手闪灵儿’,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然也不是循规蹈矩的俗人……”

    玄符看着明玑,哈哈一笑,算是一个道歉,接着又撇嘴道:“神算子,就算是应付差事,也不能这样懒法!”

    玉岚但笑不语。

    旁边天行健宗的苏曜开口笑道:“玄符道兄好没道理!玉岚道友事先已经说好,不管生死祸福,只论声势消长,这样说法也没什么。而且,谁不知水镜门人,不开口便罢,开口便无虚言。

    “至少你已经知道,那孩子日后必有出息,现在便去打好关系,也是稳赚不赔啊!”

    这苏曜仙师在天行健宗实在是个异类,他身材圆胖,面目憨厚,一副好好先生模样,又多言健谈,好结交朋友,可谓交友满天下,和哪个人都能说上两句。

    也只有他用这种口气说话,才不会招人反感,又顺利解围。

    玄符笑骂一声,他正闲着没趣,见苏曜说话,如何不喜?便干脆和苏曜斗起口来。

    说了半晌,他一转眼,正好看到不夜城长老天河,正拿着一个罗盘模样的东西盯着看,便叫了一声:“天河老儿,你拿这‘天仪盘’干嘛用?

    给古志玄找个风水宝地?“

    天河瞪了他一眼,瘦长的脸上却有些紧张:“别出声!奇了怪了,刚刚明明有反应来着,怎么又找不到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见四面安静,抬头看看,见了周围人的脸色,嘴角不由一抽:“刚刚你们谁有感应?”

    “啊?”

    “我是说,你们有谁觉得刚刚有人潜过去的?”

    四位长老加一名杰出的二代弟子,同时摇头,而玉岚道姑刚一摇头,心中便是一跳。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一闪,然后便突然化成语句,跳出口来:“东南方向有警,强敌!”

    天心通达,不假虚饰,脱口而出,这正是水镜宗令人赞叹的水镜天心之术!

    然而这一次,“天心”来得晚了些。

    这话刚一出口,东南方向,便响起一声刺耳的惨嘶!与之同时,一股狞厉凶暴的杀气,宛如草原上突起的风暴,席卷全城。

    那浓浊血腥的强压,亦直抵人心最深处!

    “那是受伤弟子休养所在!”

    在天河长老的惊呼声中,六人同时暴起,向那方直直冲去。

    “啧,这是个三皇剑宗的,熟人!”

    来到休养的静室,不夜城几位精通医术的弟子,已开始忙碌起来。

    而李珣这个伤口已得到很好治疗的“病号”,便有些无所事事,只有随处走动,和伤号中几位新认识的朋友打打招呼。

    至于三皇剑宗的“熟人”,与李珣倒是同病相怜,都是伤在脸上。

    原本敷药包扎之后,那张还算英俊的脸孔便有些奇特,再加上已是两年时光的冲洗,李珣花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认出他是当年挟持洛玉姬时,站在洛玉姬身后的一人。

    之所以能记住他,是因为这家伙当时的眼神太过凶恶,与他的脸面对比强烈。

    李珣倒有些担心,以此人当年的眼神态度,说不定就能把自己给认出来。闲得无聊之下,他就在想:“干脆暗中下手,将这小子灭口罢……”

    想到好笑之处,他嘴角一咧,无声而笑,反正别人也看不到,他乐得这样放松。

    然而,便在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任何人在见到自己视线之中的同类,在刹那间四分五裂、血肉横飞之时,都会是这么个表情。

    不只李珣,其他在这附近的诸宗弟子们,眼神都呆滞了。

    直到第二个人体撕裂,鲜活的内脏顺着喷溅的血流洒出来时,才有人如梦初醒,大叫一声:“敌袭!”

    叫出这一声的,就成了第三具碎尸!

    这惊变突如其来,没有半点儿先兆,便如同一个巨锤猛砸在众人头顶,将他们都砸昏了头。

    李珣也并不例外。

    直到第五个人的脑袋被生生击碎,残块打在他眼角处,他才惊醒过来。

    他的脑筋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就在他刹那间想好要如何逃命时,第六、第七、第八个人,已经步人后尘。

    然后李珣便感觉到,一双血红色的眼神在他脸上一扫,那其中灼人灵魂的杀气,霎时间将他心中所想,抹成了一片空白。

    “叮!”

    玉辟邪发出了久违的尖鸣声,李珣却没有及时恢复过来。

    他在脑中浑噩之际,本能拔剑。

    只是全忘记了右肩的伤势。

    剑才拔出一半,肩上、胸口同时传出剧痛,然后他的身子便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撞破了身后的墙壁。

    余势不止,再撞上第二堵墙,才滑落下来。

    只这一下,他胸口两排肋骨齐齐折断,不知有多少根骨头倒扎进内脏中,便是修道之人,生命力坚强,此时也只剩下小半条命了。

    而这一剧痛,也终于让他清醒过来!

    “怎么没一下杀了我?”

    难得他还能想这种问题,而此时,隔壁室内,终于传出了一声迟到多时的惨叫声。

    叫声方起,那堵刚被他穿透的墙壁便整个崩裂,理所当然的,这一栋房屋,也随之垮掉。

    顾不上疼痛,李珣双手交叉,只来得及护住脸面、胸口,便被掉落的碎石埋了进去。

    这一下打得好重,他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全挡在面具内壁处,粘糊糊的,实在恶心。

    “娘的,要是能躲过那个怪物的辣手,给压十次也认了!”

    李珣脑中闪过那一对血红色的眸子,心中不寒而栗!

    他见过的“红眼怪物”不少,像妖凤、血散人,或因体质、或因修炼的法诀,眼睛都是红的。

    只是,妖凤的眼眸中,恨火缭绕,凄厉决绝;血散人眼中则是狠辣凶残,又深有谋算。与这怪物的眼神,都有着本质的不同。

    李珣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双,完全没有任何杂质,只存在着杀戮血腥,纯粹到不可理喻的眼睛!

    毫无疑问,这是真正的,妖魔的眼神!

    正想着,他忽然觉得身上石堆剧震,然后便是澎湃的气浪袭来,石块乱飞;只一转眼间,他身上的重负便一清而空。

    只是,接下的场面,却比乱石压身要糟糕得太多了。

    他再次看到了那一双令人心寒的眼睛。

    而这一次,李珣心中却是出奇的平静。

    在外历练这么多年,他若还不能做到关键时刻的心理调适,那便真是死有余辜了!

    虽然还有恐惧、惊慌,但这些没必要、也没有用的情绪,都被他压在了心底最深处,不能在心湖中泛起丝毫涟漪。

    眼下这情形,很像前几个月被古音偷袭的那次,不过还有一点关键的差别——老子还有还手的力气啊!

    玉辟邪再次发出震鸣,只是这一次,却是由李珣催动,发挥出了它令人称奇的护主功用。

    一圈淡淡的青光碎芒喷发而出,在虚空中一闪而逝,几乎在同时,空气中响起一声难以形容的低响,然后便是一阵“滋滋”烧灼皮肉的怪音。

    最后,就是一声沉闷的暴响。

    在暴响声突起的刹那,周围像是刮起了龙卷风,碎石尘土漫天飞扬,将方圆数十丈罩了进去。

    李珣便像是破纸片般给吹飞了不知多远。

    还未落地,一声刺耳的尖啼便炸响在他耳边,其中痛苦、暴怒的情绪扭成一团,便如一记重锤,猛击在他头上。

    他又喷出一口鲜血,面具内累积的血沫也呛进了鼻孔,难受得很。他强忍着痛,目光扫过四周的环境。

    飞扬的土石浓雾还未落下,在土雾之中,又是一声厉啸,只是这一次,迸发的震波却是收而不放,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来回激荡。

    震波所及,飞舞的土石被切割得更细碎,甚至在真息催动之下,虚化成烟,浓浓的尘雾很快就稀薄了许多。

    那个“妖魔”的身影终于呈现出来。

    只能说,它的身影类人化,大体看去,确实是个人形。

    可是,有谁见过高近一丈,肩胛上长着尖锐倒刺的人?

    这个怪物的面目还隐在烟雾之后,只显露出它漆黑的皮肤,如枯树般干硬瘦长的身躯,还有那一对血红的、充满了暴虐与杀气的眸子。

    如果李珣没有看错的话,对方肩上那六根妖异的倒刺,似乎在向外喷着某些雾气。

    虽然与真正的尘雾结合得很好,但李珣分明感觉到,其中充满着哀嚎辗转的恶灵怨气。

    它们虽仅仅露出了一点儿端倪,但往更深处,毫无疑问,也更密集!

    “难道它的身子里面,全是这种玩意儿吗?”

    想着被这怪物一巴掌拍在身上,李珣觉得恶心,他咧咧嘴,身子迅速地没进土里去。

    上方,那怪物再度发啸,音波透地而入,震得李珣心动神摇,差点儿掐不住法诀,生生给挤死在地下!

    “还要不要人活了?有种你下来!”

    想起这怪物最初就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李珣肯定它会追下来。

    所以,他将幽一、幽二召唤出来,收敛气息,躲在土层之中,准备当那厮追杀过来之时,给它来一记狠的!

    只是,当他放出气息,欲引诱那怪物杀下来时,一声低语突然响起在他耳边。

    他心中一震,在辨别出声音里的意义和来源之后,本来已经蓄势待发的幽一、幽二,无声无息地隐去。

    紧接着,一只柔细的手掌轻揽在他腰上,他只觉得身上一轻,便被那人扯着去了。

    “秦长史?”

    李珣试探性地问了一声,对方的土遁之术比他强上不知多少倍,转眼之间,便是几里路过去。

    不过,他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若说有,也只是一声低低的哼声,然后,他眼前便是一亮,两人已来到地面上,而李珣也看到了秦婉如的脸。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对李珣的目光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盯着不远处的地面。

    李珣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奇道:“这里没有人……怎么到这里来了?”

    “身不由己吧!”秦婉如的语气显得非常沉静,甚至还笑了一笑。

    但在她柔弱堪怜的外表下,这样的沉静与笑容,反倒是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更让人兴起惭愧的念头——难道他还要一个女人来保护吗?

    摇摇头,李珣将这个不理智的念头从脑子里排出去,而他也很快明白了秦婉如话中的意思。

    周围的大气中,无数显没的气机交织成一张大网,引动元气,发出嘶嘶的怪响,像是毒蛇吐信,诡谲森寒。

    在这样的气机大网中,对方完全有实力限制住秦婉如的行进路线,将她困在其所希望的地点。

    李珣脑子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妖魔的外型,再结合一下平日里积累的诸多信息,猛然间,他知道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怪物了。

    “魔罗喉!”

    李珣低低地叫了一声,他总算是明白了,原来这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玩意儿,竟然是天下七妖中,最神秘、最血腥的那一个!

    便在他呼声响起的时候,“嘎”的一声怪响,七股怪异之至的潜力,从不知多深的地下飙突而上,在距离地面还有三尺时,一个诡异的交叉,由此牵扯了至少百条以上的气机变动。

    周围的大气发出嗡然的震鸣,好像四面有千百条无形的钢丝,在无形手掌的扯动下,崩得笔直。

    秦婉如脸上神情不动,只是稍使了李珣一个眼色。

    在李珣会意,甩出宗门求救飞剑的时候,她皓腕轻抬,在虚空中连划了十几个完美无瑕的圆圈。

    每一次旋动,都生出一丝粘力,吸附着足以将肢体撕裂的真息气丝。

    而在旋动结束之后,层层粘力之中,偏又生出一点微妙的斥力,使锋利的“钢丝”,与她的肌肤相贴,却仅仅是划过几道白痕,没有破皮见血。

    这显示出她对真息的操控,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但这还不够,这只是真正攻击到来的前奏罢了。

    所以,当七道真息由地面破土而出的时候,秦婉如身上立时多了七道长长的血缝。

    李珣看得很清楚,每一道伤口形成之前,她都有一个格挡的动作,但每一次都差了一分。

    然而,每一道也都与要害差之毫厘,没有影响到她的动作幅度。

    这时候,传讯飞剑刚消失在视线之外。

    虽然它在突破周围密集的封锁时破损了几处,但还是歪歪斜斜地冲了出去,魔罗喉并没有刻意拦截。

    很明显,它对眼前的这对男女更感兴趣一些。

    砰然声中,黑影就从秦婉如脚边冲出来,与秦婉如几乎是脸贴着脸,对拼了一记。

    澎湃的气浪将李珣轰出了数十丈外,全身创口复裂的同时,骨头至少又断了两处,疼得他只欲昏去。

    紧接着,秦婉如有些踉跄地落在他身边,左手下垂,脸上也被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李珣斜睨了她一眼,又觉得表达不清,干脆将面具扯了下来,露出被血沫涂花了的脸。

    “为什么救我?”

    “只是没想到救你会这么难吧!”秦婉如坦然一笑,“如果知道是魔罗喉,我绝不会来!”

    李珣嘿然一笑,眼角处却已经瞥见了远处闪掠的剑光。

    目光再转,他真正地看清了魔罗喉的面目。

    这个凶名卓著的妖魔,面部的轮廓倒也算清晰,只是漆黑如墨的皮肤上,有一圈妖异的鳞纹,蔓延了大半张脸,绕过眼角,没入额侧。

    它没有头发,脑袋却不光滑,而是由千丘万壑的皮肉,蚯蚓般拧在一起,血管突出,甚至还在微微地跳动。

    也在这个时候,李珣才发现它血色的瞳孔原来是竖立的,狭长诡谲,眼白则是淡黄色,与野兽无异。

    一丈高的身躯像是被烧焦的枯柴,肢体上甚至还有血红的开裂口;两边肩上,六根倒刺看上去坚硬无比,其实却微微蠕动,上面应该还有小孔,正呼出丝丝缕缕灰白色的雾气。

    在幽魂噬影宗待了这么长时间,李珣可以毫不犹豫地下断言:这雾气,就是最精纯不过的死气!

    很奇怪的是,魔罗喉并没有逼上来,它血红的眼眸在李珣二人身上转了一圈,那阴森妖异的目光,似乎要将他们的身影烙进心中最深处,然后,便又是一声低嘶,瘦长的身躯猛地弹上半空,再一闪,便踪迹全无!

    秦婉如长吁了一口气,缓缓盘坐下来,也不搭理李珣,自去调理伤势。

    李珣的伤势比她重上十倍,偏偏脑子又清醒得很,苦痛之下,只能咧咧嘴,勉强戴回面具,便躺在地上,任由他去了。

    流光闪过,明玑、清虚几乎同时赶至,看着两人的伤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空气中飘过一个轻淡的音符。

    不只是李珣他们听到了,这一个轻轻的碎音,响在了所有人的耳边。

    笛声本清越,奈何在此人手间,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三五个不成曲调的片断,偏又能扯出一条隐没于虚无中的脉络来,使人忍不住侧耳倾听。

    在诸修士看来,音符在人们耳中一转,便勾着人们的神意,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正在激战之中,如何能有这失神之举?

    无论是谁,心神都为之一凛,偏在这时,耳边又是一声激越的长音。

    这一声,便如一把出鞘的宝剑,当头斩下;这一“剑”跨空而至,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便直刺在各人胸口!

    广达数百里的战场猛地一窒,然后便是根本无法控制的混乱。

    不知有多少处在僵持阶段的战局,被一举攻破││交战双方在这突来的刺激之下,为自保计,当场胜负立见。

    这一刹那的血腥,远超过之前所有时段的总和!而也从这一刻起,再没有人敢上前动手。

    除了那三对层次不同的战斗!

    “古志玄?”

    笛声入耳之际,清溟眉头微微一皱,手上‘心照法剑’却不受影响,轻轻一抖,荡漾出一波秋水般凛冽的剑光,将扑面而来的热浪化为袅袅轻烟。

    不只在他身前,以他为中心,方圆五里之内,已完全被蒸腾的水气布满,冰冷的海水竟平空降了两寸,与周边的海面形成鲜明对照。

    是妖凤!

    说起来,百年前的追杀,完全是以众凌寡,清溟并没有得到与妖凤一对一交手的机会。

    而今日,才是两人第一次正面交锋。

    交手之下,清溟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天妖凤凰不愧为纵横万年的绝代妖魔,她对火焰的操控,在通玄界的历史上,根本就已是空前绝后的级数。

    在她的控制下,火焰的质性竟然可以产生如此丰富的变化!

    大光明火、七情火、炼狱火、八门风火……同样的一波火劲中,甚至可以包含着数十种质性!

    偏又在举手投足间,不以变化为能事,一统于堂皇典丽,就像是架构起一座震撼人心的雄伟建筑,在这一等一的大手笔、大气魄中,见证精妙畅达的灵动构思。

    清溟最明白不过││虽然同为“真一”级数的宗师,但他毕竟是在四九重劫之后,才刚刚踏入这一境界,无论是在修为还是在各种临机手段上,都要比妖凤差上一筹。

    从一开始交手,他便采取了守势。

    妖凤在周边闲庭信步般游走,而他则在内里信手挥剑。

    双方看似同样从容,但事实上,他的活动范围正被妖凤逐分逐毫地压缩,当来到一个临界点时,他便要迎来妖凤火山喷发般的强势杀招。

    便在这时,笛声中传出一些别样的味道来!

    果然,透过层层迷雾,数里之外遥遥相对的妖凤眼眸中,火芒流转,纤长的手指倏然收拢,四指蜷曲,拇指虚按,一道炽亮的光束破开层层雾气,直刺清溟心口。

    清溟手上“心照”一偏,斜斜挡住,剑身发出“铮”的一声震鸣,光束斜飞上天,而妖凤则藉机一个旋身,破开二人之间互相锁定的气机,身形一闪,就此不见。

    临走之前,她眸光一瞥,送来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清溟看得清楚,心中微微一紧!

    这个时候,他很清楚,另外两处战事也中断了。

    现在的场面非常奇特,自战事中断后,原本还打生打死的诸散修妖魔,却纷纷携起伤者,向后退却。

    清溟是距离不夜城最远的一人,他就站在海面上,冷眼看着无数人、妖从他身边穿过,向极地冰原退去。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发一剑、吭一声。

    这些退去的修士,纷纷向他投来或警惕、或挑衅的目光,他也没有半点儿反应。

    不夜城的气氛非常尴尬,在诸正宗修士中,有不少性情激烈、暴躁的人物,才从刚刚笛声的威胁中惊醒过来,见妖魔一退却,御剑便是狂追。

    但更多的人,还是选择了稳重。

    当那些急先锋似的修士们快要追到清溟身边的时候,天空中人影连闪,镇魂宗宗主厉斗量、虚缈宗宗主聆风子都御气而下,站在了清溟身边,脸上神色凝重。

    厉斗量回过头来,看着飞速接近的诸宗修士,正想说话,笛声再起,这一次,却是一道短促锐利的尖音。

    霎时间,天空中剑光散乱,追上来的十多名修士,便像是下饺子,接二连三地倒撞入海,淹了个七荤八素,惨不忍睹。

    然而,其中却没有一人受伤,都是昏昏沉沉地从水下冒出头来,犹自不明白他们是怎么被撞下来的!

    在这个过程中,处在中间位置的三位宗主,没有半点儿感觉。

    清溟看着前方那团永不消散的黑暗,低低开口:“古道人神技,堪称宇内独步!”

    聆风子是一个身材瘦小,面目和蔼的老道,一双习惯眯缝的老眼,总是只留一条缝,看上去笑咪咪的,十分可亲。

    只是他现在笑得有些发苦。

    他抬起袖子,看自己宽大的袍袖上,横竖交错的几道长缝,嘿嘿一乐。

    “不要断言得太早,看看俺这袖子!琴仙子的手段,怕不比她叔叔差上太多吧!”

    他是三位宗主中,唯一一个还未臻至“真一”的人。

    不过,虚缈宗的“虚空七真诀”号称通玄界第一守式,便是面对清溟和厉斗量的夹击,短时间内,也未必会有这样的狼狈。

    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模样,清溟与厉斗量对视一眼,都是苦笑。

    便在这时,后方骚动隐隐传来。

    略过了数息,不夜城中忽地响起一声长啸,啸音悲切嘶哑,直有撕心裂肺之感。

    三位宗主同时一怔,还未回神,又是一声悲啸相连,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啸声破空直上,响彻云霄。

    不夜的天空,似也因为这滔滔悲音,黯沉了下来。
 
第08集 末途情恨(第一部完) 第二章 双美
 
 
    魔罗喉的横空杀出,给正派宗门联军的打击是惨重的,只那些接受治疗的受伤弟子,死在魔罗喉手下的,便有二十二人!

    在此之前,魔罗喉潜入之际,也是过一路,杀一路,在行进路线上的不夜城弟子,也死了十五个。

    而真正在乱战中身亡的,不过七人,只是魔罗喉手中血腥的一个零头!

    自四九重劫以来,不,甚至可以说是近千年以来,正道宗门还从来没有在一日之间,死去四十名以上的弟子!

    而这些弟子中的大多数,都是宗门着力培养的精英,其实际的损失,实是惨重到了极致。

    不夜城主天芷上人,在听到了这一消息后,当场吐血,引发旧伤,这伤势十年之内,绝无痊愈的可能。

    但这位正道十宗内,唯一的女性宗主,毕竟不是常人。

    她拖着病体,亲自参与死难弟子的善后工作,这已等于是向各宗变相地道歉,将这场惨剧的过失,全揽了过来。

    当然,没有人会认为,这是天芷上人,或者说是不夜城的过错。

    别说在那种混乱的情形下,就算是在平日,七妖中最诡谲狠辣的魔罗喉,便是想防就防的吗?

    “可是话又说回来,就算玉散人了不起,能请到妖凤、青鸾、鲲鹏等妖怪,毕竟那是有理智、有想法的,是利益、情感等能够驱动的。

    “而这个魔罗喉,分明就是个毫无理智的畜牲,玉散人是怎么办到的?”李珣用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动弹的左手搔着头,一双眼睛满是困惑。

    其实,早在连霞山上提水时,他就听说过魔罗喉的凶名,但他真正了解这个妖魔的详细情形,还是在幽魂噬影宗的两年中。

    说起来,幽魂噬影宗与这个妖魔,还颇有渊源的。

    通玄界最先发现这个妖魔的,便是幽魂噬影宗第一任宗主,九幽老祖,而那已经是四万年前的事了。

    数万年来,不知有多少幽魂噬影宗的高人修士,意欲追杀魔罗喉,却反被斩杀;与之相比,明心剑宗与鲲鹏老妖结下的仇怨,就远算不上什么了。

    正因为双方的仇怨,幽魂噬影宗也是收集魔罗喉资料最完备的宗门。

    李珣恐怕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明白,要想收服魔罗喉,是一件多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想来想去,也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他现在可算是整个不夜城伤势最重的弟子,在对几位仙师讲了魔罗喉的诸般行为后,便被抬回静室,仔细调养。

    或许众位仙师被魔罗喉惊得怕了,在李珣身边,竟派出伍灵泉、灵木、灵$这“明心三灵”相护,还有祈碧走动照应,阵势惊人。

    几个人在这几日都是混熟了的,李珣性情又颇是讨喜,见他受伤,几个人都是十分细心,甚至还由“三灵”为他轮流调理气脉,当成个宝贝似地护着,倒弄得李珣有些不好意思。

    有灵$在的地方,便不会静下来。尤其是刚经过一场大战,众人都是有所斩获,也吃了或大或小的亏,这个话题便自然而然地引了出来。

    他性情坦荡,对自己的糗事毫不遮掩,说起与那个叫“洛无昌”的妖物交谈之事,便坦然承认自己当时完全没看出端倪。

    说着,便自然引出后来李珣力压全场,再将“洛无昌”一剑断头的壮举。

    “珣师弟,你那一手可真绝了!你不知道,你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我身边有个虚缈宗的道士,生生挫了半截,那脸都白了……哎,对了,珣师弟,你那个什么‘刑天法剑’究竟是什么样啊?拿出来看看成不?”

    拿出来,我怎么拿出来?

    难道告诉你们说,那什么“刑天法剑”,其实就是幽二越俎代庖?

    李珣脸上有些不好看,却也不怕有人看出来,脑中一转,便有了说法。

    他苦笑道:“师兄还是去找六师叔祖要吧!那‘刑天法剑’是他老人家送给我的一件防身宝贝,虽然锋利,却只能用上一次。用过之后,便凭空化烟而逝……要是这宝贝还能用,我怎么会受这样的伤势!”

    “这倒是!”

    三灵都是点头。

    说到钟隐,李珣猛然想起,刚刚因变数横生,生死交迫,他竟然把那件事情忘了个干干净净!

    这事大了!

    他心神激荡之下,竟忘了身上数十处断骨伤势,身子一挺,便要坐起来,却被剧痛猛顶了一下,哎呀一声撞回地上,惊得伍灵泉等人乱成一团。

    这点疼痛李珣还禁得起,他摆摆手,让身边几只聒噪的鸭子住嘴,这才调顺了呼吸,低叫道:“我要见宗主!”

    “珣儿有何事要见我?”

    这个回应来的也太快了些,屋中之人都被惊了一下!

    回头看去,只见清溟除下宗主法衣,仅穿一身素色道袍,缓步走进来,祈碧就跟在他身后。

    众人忙行礼相见,只有李珣伤势过重,免了这一回。

    祈碧浅笑道:“是宗主要来探望珣师弟,我刚刚倒是忘了通报了!”

    清溟脸色如常,倒看不出刚经过一场大战的模样。

    他眸光一转,在屋中众弟子脸上扫过,哑然一笑道:“怎么,我来看看徒孙,也不成吗?”

    面对清溟难得的笑谈,除了李珣之外,众弟子都是尴尬一笑。

    李珣在山上时间短,倒还不清楚;但其他人心中都极为明白,清溟此举,正显出李珣在他心中的地位。

    显然,这位天资极佳,又运气极衰的小师弟,正是受宠的时候。

    他们对这一点,倒没什么异议。

    清溟又看李珣伤势稳定,脸上越发平和,便在他身边盘坐下来,微笑道:“珣儿,你找我有事?”

    众弟子都站在一边,竖着耳朵听。

    李珣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儿,忽又有些迟疑;然而此时话到嘴边,改口也来不及。

    他只能一咬牙,硬着头皮道:“是!弟子刚从水镜宗的颜水月道友那里,听到一个信息,是关于钟隐仙师……”

    他终究还是不敢直接说出来,说到这儿的时候,他顿了顿,语焉不详地将关键字模糊了过去。

    “弟子也觉得,那鲲鹏老妖出现得诡异了些。”

    什么跟什么?伍灵泉等弟子脸上都出现了这个表情。

    但是清溟听懂了,他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旋又被凝重所代替。

    “你们去将诸位仙师找来!”他的表情相当严肃,这分明已不是师祖的行径,而是宗主的气派。

    伍灵泉等人对视一眼,都正起脸色,出门叫人去了。

    清溟微瞑双目,似在考量着什么,李珣也不敢打扰,室内很快沉寂下去,以致于有些压抑。

    最后,还是清溟打破了这气氛。

    他垂下目光,蔼然道:“你且歇一下,等他们到了,你再说!”

    没等太长时间,以清虚为首,三位长老、九位二代弟子鱼贯而入,将小小的静室挤得满满。

    众三代弟子已经进不来,只好在外面候着。

    李珣缓过一口气来,正好打量屋中诸人。

    刚刚那一场大战,众仙师都是披坚持锐,杀了个不亦乐乎,身上只是小伤,显示出宗门强劲的实力。这种实力,再加上那举世无双的钟隐,莫说东方第一宗,便是天下第一宗,又有谁敢说个“不”字?

    然而,不久之后,这块招牌,恐怕便会陷于风雨飘摇之中了。

    想着这一点,李珣心中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直到清溟示意可以开口了,他才深吸一口气,在十三位仙师的注视下,尽可能平静的,将他与颜水月交谈的全过程,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颜道友就问:”那你快告诉我,钟隐仙师飞升的日子定在什么时候?是十二月初七,还是初八?‘“

    说到这儿时,全室寂然,室内十四个人,连半点儿呼吸声也没有,一个个都成了泥雕木塑,便连毛发,也没动半根!

    李珣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顿了一顿,又字句清晰地说下去:“颜道友还说,这是她与师父玉岚道人赌斗的问题。是否如此,问一下玉岚仙师,便知真假。”

    说完了,李珣忽觉得全身都软了下来,可是被周围的气氛压着,呼吸都不顺畅。

    沉寂似乎要永无休止地持续下去。

    直到清溟幽幽开口:“不必去问了,此事当非虚言!”最后四字,他说得轻无可轻,但每一个字落下,便让室内众人的心中沉上一沉。

    最后一字的尾音还未落下,李珣便听到了十三颗心脏同时崩裂的声音。

    清虚面色沉静无波,只是眼神却不自主地看着屋顶,缓缓道:“自从鲲鹏老妖现身,我便想着这事了。四百年前,六师弟将这老妖追得上天入地,最终还是潜伏在万丈深海,才得以逃命。

    “照理说,有六师弟在世一日,他便不会出来送死,是什么人、什么事给了他这种胆气?

    “还有这散修盟会,玉散人在夜摩天守了上千年,怎么偏偏这时候静极思动?有了妖凤、青鸾,他就有了资本?我一直觉得这很牵强,今日方知,原来还有这么一层!”

    清虚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这毕竟有些玄怪之处,且不说水镜宗的神术,那些妖魔鬼怪又是从哪儿得知,六师弟即日飞升的消息的?”

    李珣闻言,心中便是一动,他想起了坐忘峰上诡异来去的人影,那可是古音哪!

    难道……

    这个念头变得越来越真切,只不过,李珣更想起了钟隐当时奇特的表示;所以,他决定闭上嘴,将这个秘密再咽回到肚子里去。

    清溟则有不同的看法:“古志玄、鲲鹏老妖都是功参造化,应当也有些奇妙的感应。便是我,这几个月来也屡次心神不宁,本还以为是个小劫数,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众仙师都垂下头,脸色沉郁。

    下一刻,清溟用力拍击地面,发出“砰”的一声响,将他们惊得猛抬起脸来。

    “你们这是什么脸色?如丧考妣?”清溟神情依然平静如水,但语气却是截然相反,锵然如金铁交鸣。

    “且不说此事是否属实,便是属实,六师弟霞举飞升,得证大道,这是哪个宗门都要祭祖欢庆的喜事。你们这是什么态度?不舍得?还是根本就是惧了、怕了、离不开了?”

    众人被清溟突然暴发的脾气吓到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只听着清溟冷冷斥责。

    “好啊!看来,这千多年来,大伙儿是被六师弟惯坏了!不错,有六师弟在,你们在外折了面子,可以回来告状,自有他为你们出头。

    “你们在外修行,无论是宗门大派,还是散修妖魔,想找碴的,都要掂量掂量,看着六师弟的面子,让你们三分。将来,六师弟没了,你们找不到靠山,心虚了么?明德,你说!”

    “天一剑”明德,是连霞七剑中,脾气最火爆的一个,平日里也多是直来直去,十分粗豪,此时一听清溟点名,他古铜色的面皮脸上立刻涨成了紫红色,气血上脑,便是上下尊卑也不大顾了。

    “宗主是说俺仗六师叔的面子吗?俺下山修行数百年,靠的可都是手上的剑,胸中的气!便是有妖魔厉害,一时打不过,也是回山苦修,然后再打回去!俺也是有脸面的人,啥时候没骨气到要六师祖帮场子了?”

    清溟微微一笑,也不理他,转向明玑问道:“你呢?”

    明玑此时神情已尽复旧观,闻言灿然一笑:“明玑修行近七百年,斩妖除魔以万计,数次死里逃生,却也未曾劳烦过六师叔半根指头!”

    清溟又问明如,如此一个接一个地问下去,室内九位二代弟子,都被过了一遍,其中说出的过往事迹,虽都是沾唇即过,但点点滴滴汇在一处,却是让人气血上涌,难以自抑。

    “原来如此!”才看到一半,李珣便明白了清溟的手法,心中不由得有些佩服。

    只此一举,便将众弟子涣散的气势尽数提起,可谓精采之至。

    不过,毕竟钟隐的飞升似乎已成定局,如何处理钟隐飞升之后,带给宗门、甚至通玄界的各种势力消长,才是现在最应该做的吧?

    李珣看着周围十几张微微涨红的脸,好笑之余,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其实,有这种氛围,也还不错。

    便在此时,外面文海恭声道:“天芷上人请宗主去光极殿议事……”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低了两分:“妙化宗宗主古音前来拜会!”

    声音传入,又是一室寂然。

    刚刚屋内还是人满为患,现在却又是空荡荡的,李珣颇有些不适应。

    不过,相比之下,刚刚打生打死的仇敌,转眼间就上门拜访,这种古怪的作风,对李珣的好奇心来说,更是一种折磨。

    伍灵泉等人都因为此事去光极殿了,只有祈碧留了下来,行照顾之责。

    这让李珣有些头痛。如果可能的话,他更想一个人待着,好好考虑一下古音此次的来意,以及钟隐飞升所将造成的影响。

    说实在的,祈碧不是多话的人,两人在一起,还是沉默的时候更多些。

    可是,祈碧又是一个极吸引人注意的大美人儿,尤其是在她心无嫌隙,全心全意地做着某件事的时候,那温柔专注的神情,可以让任何一个男人看得目不转睛。

    李珣的气息略粗了些,他感觉有些不太自在。

    他不是一个太好女色的人││虽说在幽魂噬影宗的两年间,在阎夫人的“有意纵容”下,他很是做了些事情,不过他自认为,自己在情欲上的控制力是相当不错的,做了那些事,多数还是为了增长修为。

    难道是几个月没尝肉味儿,有些想念?

    他的目光盯着祈碧颈后露出的一段雪白肌肤,有些走神。

    他发现,在面对祈碧的时候,他特别容易联想到单智那厮,继而再联想到那晚的“风景”。

    忽地,他感觉到祈碧的神情有些变化。

    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失态被发现了,但很快就知不对,祈碧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转移到了门外。

    只见她微蹙起眉头,侧过脸去,似在听着什么声音。李珣看到,她的手指已经沾到了一边的剑柄上。

    静室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而祈碧的宝剑也哑声出鞘半截。

    李珣看不到门外的情形,有心想抬起半身,也因疼痛作罢,但他也潜下心神,暗中将玉辟邪的防护功能打开。

    室内出现短暂的寂静,连呼吸声也没了。

    但接下来,是祈碧有些惊讶的呼声:“颜师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啊……还有人啊!”随着一声颇熟悉的嗓音,李珣眼前出现了一张娇俏生动的脸庞,这下连他也奇怪了。

    这张脸并不陌生,或者可以这么说,相当深刻!

    “颜师姐?”

    李珣有些惊讶。眼前这位俏佳人,正是当时对他泄露钟隐飞升之事的水镜宗高弟,颜水月。

    她还是一副男装打扮,手里拿着一柄描金折扇,全不顾极地寒气彻骨,便如世俗的纨裤子弟一般,自诩风流,在这修真群落里,越发显得有趣。

    “你们见过?咦……你叫她师姐?”祈碧在一边更惊讶了。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转,再看颜水月脸上故作高傲的神情,忍俊不禁地道:“珣师弟,你平日也挺精明的,怎么在这事儿上,给转晕了?”

    “啊?”

    “祈师姐!”

    颜水月嗔了一声,打断了祈碧的话,但毕竟还是瞒不下去了。

    她将折扇打开又合上,娇俏的脸上也不自觉有些羞意,“他是自己叫的,我可没唬他!”

    看着李珣渐渐睁大的眼睛,祈碧掩口轻笑:“珣师弟,和这位颜师妹相比,你可是难得的当了一回师哥啊!你虽不过是弱冠年纪,可颜师妹则恰是二八芳龄,中间可差了三、四岁呢!”

    “怎会?”李珣真有点儿晕了。

    他不是不信通玄界有比他更小的弟子,而是他无法想像,水镜宗一个十六岁的小娃娃,竟然也能算出钟隐飞升的时刻!

    与她相比,宗门诸位仙师的年岁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祈碧当然不知他心中如何想法,只是浅笑介绍道:“你还不知吧?颜师妹是水镜宗难得一见的奇才,十二岁时,水镜神术便已登堂入室……”

    颜水月用折扇拍击掌心,发出“啪”的声响,打断了祈碧的赞美之辞。

    她嘻嘻一笑道:“祈师姐,这种话便不要说了,在人家面前,有班门弄斧之嫌。是不是,珣师弟?”

    李珣哑然失笑,他怎么会怕这种小女孩儿?

    他闻言便道:“其实不用祈师姐介绍,我也能看出门道来。不愧是水镜宗的后起之秀,这基础演算法也与常人大不相同,是吧,颜师姐││”

    他的尾音拉了一个怪调儿出来,听得颜水月直咬牙,但很快又恢复过来,笑吟吟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李珣看着奇怪,便问她:“你怎么不去光极殿,到这儿来干什么?”

    颜水月刷地一声展开扇子,摇头晃脑,一副迂儒模样:“古音是很有趣,不过就此时而言,我对你更感兴趣一些!”

    她显然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口误。

    李珣听得好笑,脱口而出道:“你的扇子上应该再画一朵牡丹!”

    “啊?”

    “再画上牡丹,你就是一个鲜活出炉,连乳毛都未褪尽的采花大盗!

    喔,还是倒采花!“

    颜水月小手握得扇柄都要散了架,但最后只是瞪了他一眼,自己倒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边,祈碧轻敲他的脑门,嗔道:“珣师弟,怎么这么说话呢?难得碰到一个同龄的师妹,怎么就滑头起来啦?”

    李珣倒是听话,举起唯一完好的左手,在空中拱了拱,算是道歉。

    颜水月更是忍不住笑,扇子习惯地打开,忽又觉得不妥,嗔了一声,啪地一下甩了出去,正好打在李珣脸上。

    李珣发出一声痛呼,可他脸上明明有面具挡着,显然又是做戏。

    祈碧看着这两个孩子搞怪,不由得莞尔。

    她心中略一寻思,便笑道:“你们聊,我去外面打些水来,传说这不夜城中心的泉眼活水,冰爽透心,是通玄界一绝呢!”

    说着,她便起身走了出去。这种做法,显然是给两个人留下说话的空间。两人都极聪明,如何看不出来?

    不过,他们确实也有别的话要说,祈碧不在这里,或许更好些。

    看着祈碧出门,颜水月没好气地拿回扇子,却只是拿在指间把玩,也不说话,室内一时间沉寂下来。

    李珣藉着这段时间,重新仔细打量这个很奇特的少女。

    感觉中,这个女孩儿心机并不甚深,但十分聪慧,更重要的是,她对待人、事的态度,和常人大不相同。

    至少李珣就从未见过,会有女孩儿像她一样,为了一个刚见过一面的人,不避嫌猜,直闯到人家屋里去。

    还是李珣打破了沉默,他笑道:“颜师妹,刚刚多有得罪,你可莫生气啊!而且,我还要谢谢你呢!”

    最后一句,他的语气已相当郑重。

    颜水月冰雪聪明,自然知道李珣所指,她也不客气,笑吟吟地受了。

    看得出来,李珣适当地放低姿态,让小姑娘心情变得不错。

    李珣趁势一举将情势扭转过来,笑道:“颜师妹能到这里看望,我也是感激得很。师妹你不知道,光极殿那边的热闹,我是极想凑一回的。

    “说起来,‘七杀琴’古音的大名,我是听得多了,真人却没见过。

    躲在这里,好奇得很,也气闷得很,有师妹陪我聊天,那是最好不过!“

    颜水月轻“哦”了一声,眼珠则是转了转,笑道:“就凭你这句话,我也该帮帮你。当然,去光极殿是不太可能,可是,我却可以让你看到殿内的情形哦!”

    李珣眼睛一亮:“颜师妹说的,莫不就是贵宗独步天下的水镜法?”

    颜水月用扇子敲击掌心,傲然道:“正是,水镜法可明彻万里,将光极殿中的情景转过来,实在是小菜一碟。不过呢……”

    她嘻嘻一笑,显然动了坏心眼儿:“我年龄还小,施展起来十分吃力,损耗也大,你也不能让我白干不是?”

    李珣哪还不知她的心思,闻言一笑道:“颜师妹的话很是公允,若有什么要求,不妨说来听听。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愚兄也不会拒绝!”

    颜水月眸光流转,在他覆脸的面具上扫过。

    接着她还用折扇敲了敲,才笑吟吟地道:“你这个人真的很有趣呢!

    我就没有见过像你这样脸色转得这么快的家伙,可你偏偏又戴着这个玩意儿!嗯,摘了它,让我看看,我也就给你看!“

    李珣怔了怔,旋又为之失笑。

    这面具他戴起来只是为了预防万一,且送给秦婉如一个人情吧!摘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极干脆地道了声好,正想揭下面具,外面忽地传来了敲门声。

    “祈师姐吗?”

    颜水月问了一声,李珣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扬声道:“请进!”

    门开处,凉风带进来了丝丝缕缕的幽香。

    嗅到这熟悉的气息,再看颜水月惊讶的脸,不用亲见,李珣便知道了来人的身分。
 
第08集 末途情恨(第一部完) 第三章 私情
 
 
    “秦长史?请坐!”

    在颜水月已睁得大无可大的眼睛下,秦婉如轻移莲步,徐徐而入,映入李珣的眼帘。

    和魔罗喉交战后不多久,她便换了一身服饰,此时穿着一身垂地长裙,鹅黄颜色,愈显出她肌肤吹弹可破。

    领口隐有凤纹,外披连珠丝织罩衣,腰间流苏低垂,饰以白玉环佩,颇有雍容之姿。

    在室内两人的注视下,她只以微笑相应,李珣请她坐,她也坐了,只是坐姿与大剌剌的颜水月极不相同。

    颜水月是盘膝而坐,这也是个修道人最习惯也最舒服的坐姿。

    秦婉如则是跪坐,看着她风中杨柳般的身姿几个优雅的转折,在裙裾的掩映下,徐徐坐下,轻盈优雅的姿态,让颜水月都看得呆了。

    她本来十分放松的身体,此时已有些僵硬,甚至还不自觉地挪动,显然是被秦妖女的柔媚之姿所折服,有些自惭之意。

    李珣心里像明镜似的,却不动声色,随手扯下面具来,露出被火灼伤的俊脸,转脸向秦婉如笑道:“秦仙子的伤势可好些了?”

    “已经好多了!”

    秦婉如浅浅一笑,脸上那道浅浅的伤痕,已经不见半点儿痕迹。

    在人前的时候,她的面目总是温柔堪怜,看不出半点儿强者风范。在深知其真面目的李珣眼中,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一时间,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态度去应对,只好顺着这语气说下去:“秦仙子怎么没去光极殿,反到我这儿来了?”

    “见了古音又如何?我宗不像正道诸宗,凡事理字为先。既然有仇怨在里面,见面便是生死搏杀。去了,岂不是给你们找麻烦?”

    她这话还有点儿像重量级人物的气度,不过随即她语气便一转,笑道:“我还是不喜人多之处,不如你这儿幽静,还有人说话聊天,也不寂寞!”

    她笑语嫣然,神情变化中,自有一番使人心动的柔婉情致,又显出她良好的教养,绝不矫情。

    李珣还不怎么受影响,颜水月则是整个地陷了进去。

    秦婉如的婉媚之姿,本就是男女通杀的!

    李珣扫了颜水月一眼,不由得为之哑然。

    怔了一下,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招呼了一声:“颜师妹,我这面具都摘了,你总该让我看了吧!”

    “啊?哦……”

    颜水月如梦方醒,略显尴尬地一笑。直到这时候,她才懂得和秦婉如打起招呼,先前的活泼大方更是全然不见,幸好她还没忘了如何施展法诀。

    略吸了几口气稳定心神,她伸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圆,真息透出,在虚空中一震,竟生出一波奇异的水纹,被天光一照,现出粼粼的波光来。

    里面,人影渐渐清晰,话音也渐传来。

    这水镜果然神妙,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见得正面,李珣不由赞了一声:“如此神技,比透音砂要强上百倍!”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秦婉如的目光飞快地向这边瞥了一眼,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哪有的事!”

    颜水月的状况果然不太正常,闻言竟难得谦虚了一把,道:“水镜是瞒不过人的。你看,殿内至少有一大半的人都有所感应,只不过知道我没有恶意,才没有理睬吧!”

    “果然……”

    李珣听她解释,也发现水镜中许多人都往这边看,显然都有所查觉,心中当即绝了偷学这门法诀的念头。

    他开始指挥颜水月调整画面的角度,直到水镜中映入一个极陌生又极鲜明的倩影,他才猛然叫停。

    “古音?”

    他一时还不敢确认,扭过头去,正好看到秦婉如微笑点头。

    “这就是‘七杀琴’古音吗?”

    在李珣仔细打量的空档,水镜中的女子正开口发言,话音入耳,李珣心中便是一跳。

    她是在说话,还是在唱歌?

    “……与我们毫无干系,本宗不想,也没必要和那种野兽互通往来!”

    李珣知道她说的是魔罗喉的事情。

    古音否认与魔罗喉的关系是在他预料之中,然而,当他亲耳听到古音说话的时候,他还是感到意外。

    古音无疑是李珣所接触过的,嗓音最动听的女修,而且,她深谙说话的艺术。

    平常普通的话语,在她口中说出来时,其音调的起伏顿挫,已经臻至完美无瑕的境地,最细微的一处转折中,也能开掘出极丰富的内蕴来!

    只是这一句话,李珣便从中听出冷淡、不屑、嘲讽等诸多意味,而这些意味又深藏在她从容不迫的辞令下,令人心中憋闷,偏又发泄不得。

    好厉害的女人!

    依照通玄界的规矩,一派宗主到访,与地主当属平级,此时光极殿内,最上的几张席位,便由古音及四位正道宗主坐了。

    其余人等,分坐大殿两边,看上去像是宴客,气氛却是剑拔弩张。

    在上席的几人中,清溟李珣是极熟的,聆风子前几天也打过招呼,只有一个厉斗量,只是远远见过,却是从来没有仔细打量。

    此时从水镜中看去,只见他轮廓刚硬,双目神光充盈,穿着一身紫色衣袍,质地不凡,样式却极为简单,虽颇为宽大,却仍被他身上肌肉块垒顶出些许痕迹来。

    他头上挽髻,却不怎么规整,下巴上一片胡渣,盘腿坐着,姿势也不端正,却不显粗鲁,反而尽显豪迈之情。

    他早在三百年前便是真一级数的宗师,隐然间已是正派宗门最令人景仰的旗帜。

    比之清溟的恬淡雅致,又是一番别样气度。

    夹在厉斗量和清溟之间,古音的神采绝不逊色。

    只是与清溟和厉斗量不同,她端坐的风姿,恐怕就是最挑剔的宫廷礼仪官,也挑不出任何瑕疵,处处合规合矩,几乎让人以为,这天下的礼仪规矩,都是为她量身订做的一般。

    李珣看着她伸出手去,端起几上的茶杯,轻轻啜饮一口。

    他敢发誓,古音的手是他所见过的女性中,最纤长秀雅的一只,便是在握杯之际,掌指的屈伸,也仿佛在弹奏着动听的乐曲,道不尽的优雅婉致。

    顺着她举杯的手,李珣看到了她的面容。

    说实在的,古音虽是美人儿,却仅能称为是文雅秀气,并不如何出众。

    可正是这文秀风采,已被她阐发到了极致,举手投足之间,只觉得她胸中锦绣,自生雅致华采,极具大家风范。

    她将茶杯放下,淡然道:“魔罗喉之事,本座不想再提,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今日到此,只是要和诸位商议一下,这散修盟会的存立,与诸宗的利益关联。”

    “古宗主此言差矣!”

    清溟接过话头,微笑道:“所谓的散修盟会,本就没有存立的必要,何来利益一说?”

    古音自然知道清溟是堵她的说辞,她同样是微微一笑道:“有没有必要,却不是一两个人说的算。

    “如果在今日,这盟会中人,便一举攻上连霞山,灭了你的宗门,清溟宗主必然是不乐意的,然而,罗老妖、七修尊者他们,却未必不高兴啊!”

    这边清溟摇头苦笑,数里之外,水镜旁的李珣也抽了抽嘴角。

    古音口中所说的罗老妖、七修尊者,正是魅魔宗、天妖剑宗的两位宗主,和明心剑宗可说是死对头,这话可说是再真切不过。

    只是,故意曲解清溟的话意,未免有些无赖。

    古音轻松道来,仿佛是理所当然之事,正是“正统”的邪宗风范。

    旁边颜水月“咕”地一声笑了起来,见李珣和秦婉如都拿眼看她,便有些不好意思,展开扇子,煽了两下,以做掩饰。

    李珣看着好笑,正想收回目光,却见秦婉如似若无意地将目光移了过来,两人目光相触,都是一笑,宛若多年好友。

    只听那边由厉斗量再启争端,这位一向豪纵狂放的宗主,比清溟更放得下架子,纵声大笑。

    “古宗主不愧是乐中妙手,这琵琶正弹反弹,都能弹出味道儿来!只是按照古宗主的意思,这人心存异,标准不同,大家也就不必去管它。那咱们何必坐在这里,喝这都淡出鸟来的茶水?直接拉出去,再打一场便是!”

    古音唇角处弧度加深,悠悠地道:“厉宗主的个性,古音是久仰了,只可惜,人人相异,厉宗主求之不得的事,古音却没兴趣。抱歉!”

    “哎哟,我老道的袍子啊!”

    这突兀的一声唤,自然是发自以诙谐逸趣闻名于世的聆风子,他干橘皮似的老脸皱成一团,做出苦相。

    “古宗主,你这话我老道真不爱听。瞧我这袍子,瞧!上百年了,除了浆洗之外,连根脱线都没有,刚刚却被宗主您撕了这……三、四、五,五条大缝!

    “喏,不是俺老道脸皮厚,只是古宗主您刚说了对打架没兴趣,回过头来,也该给老道一个说法吧!”

    殿下诸人都笑,古音也笑:“手挥五弦,目送归鸿。如此风雅之事,聆风道长竟无福消受,确是一桩难事。”

    聆风老道翻了个白眼,正想再说,一侧便响起一声冷笑来。

    “恁来的这么多废话!”

    一语将在场四名宗主全打了进去,其中清亮爽利的锋芒,毫无顾忌地放射出来,让本来有些僵滞的局面,转眼间就换了一种气象。

    说话的正是不夜城之主,天芷上人。

    在李珣的感觉中,她身为地主,言语却不多,一直在听古音等人在那里争论。

    这一开口,便是如此泼辣。

    李珣心中大奇,对这位正道诸宗主中,唯一的女性,他是久仰了,自然看得分外仔细。

    入目的是一位极其冷艳的女修,李珣觉得“冷艳”这个俗词,或许是形容她的最佳语汇了。

    她头挽飞凤髻,并插琉璃七彩凤钗,上缀流苏明珠,耳饰则是一对日月珠,一为日形,一为弦月形,十分奇特。

    她或许是李珣见过,佩戴饰物最为华贵的女修,可这些华贵的饰物,在她倾城的艳色之前,则无奈地成为托衬之物。

    她肌肤莹莹之中,似有淡光流转,双眸斜飞,眸光闪动间,似乎点点光彩交错,妩媚之中,偏又有一番使人不敢轻侮的威煞之气。

    最使李珣印象深刻的,是她弧度优美的朱唇,唇角微菱,此时虽在笑着,却总让人觉得她唇边一丝冷哂,好生看不起人的模样,恨得人心痒痒的,偏又使人爱煞。

    她虽是坐姿,又身披银白色的织锦外袍,但交错的领口恰到好处地显现出她胸口微起的弧度,以及姿容挺直的肩背曲线,李珣目测一下,觉得她可能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些。

    可以想像,若她站起身来,颀长的身姿,宗师的风范,直可令天下男子为之汗颜无地。

    无疑,这位天芷上人,是李珣今生所见,最出色的美人之一,似乎就连身边的秦婉如与其相比,也少了这份使人心欲往之、偏又心生顾忌,以至可见而不可得的微妙特质。

    想到这里,李珣不由得看了秦婉如一眼,却见她看着水镜,正是专注的时候。

    因为李珣不能起身,颜水月也很体贴地将水镜悬在李珣胸口之上,角度正好让他不用起身也能看得清楚。

    只是这样,秦婉如看时,身子便要侧倾一些,如此,她身姿折成一个极优美的曲线,发丝垂下,有一缕甚至贴着李珣耳边,微风拂动,有些痒意。

    偏偏秦婉如又坐在他的左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李珣似若无意地回手一拂,与秦婉如的发丝一触,心中轻荡中,已拈住发梢,还轻轻地扯了扯。

    秦婉如讶然看来,李珣心中本还有些忌讳,但一见她的表情,心中便是火烫,微微一笑中,松开了手,手掌自然放下,却又自然地贴在了秦婉如的膝盖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完全可以感受到她肌体的温度,以及那使人魂销的触感。

    他的手顺着秦婉如小腿的曲线向后移动,最终停在脚踝处,这种位置可以让他的手臂处在一个自然曲折的角度,又可以最安全地享受秦婉如私密处的美妙。

    秦婉如俏脸微红,却没有拒绝,本就顾盼生姿的眼神,在这一刻更是蒙上了一层微微的水雾,婉媚迷离。

    偏偏她神情依然保持着沉静雍容,这与她肌肤敏感的升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珣闷哼一声,在这种时候,仍没有反应的,便不能称为男人。

    只是这一声响,却让颜水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小姑娘目光扫过,李珣心中一跳,但是他的手臂却没有丝毫动弹,仍然大半掩于秦婉如的裙裾之下,甚至手指还在脚踝上轻轻地弹动两下。

    颜水月好像并没有发现这对“狗男女”的勾当,李珣也就此回神,去看水镜中的情势。

    但他的手掌,却是停留在那里,偶尔还摩挲两下,好不自在。

    做了这件事,李珣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不过再看光极殿中的形势,似乎已有些僵了。

    他中间漏了一些没听到,但估计一下,也就是争论两方死难之事。

    只见天芷上人眉峰一蹙,显然颇为不满。

    “你不在乎他们的性命,我却在乎那些死难的弟子、同道。你身为一派之主,如此作风,岂不让人齿冷?”

    若是别人说这种话,未免有些词穷之势,然而从天芷上人口中道来,便觉得她是个性如此,后面恐怕还有更尖锐的言辞等候。

    只是,古音深知她的个性,闻言也不恼,只是微笑道:“有果必有因,上人月前以万里极光壁,封锁我宗洞天,引发这场争端,是也不是?”

    “妖凤本为通玄各宗共诛之妖物,而贵宗不但不践守盟约,反而偷天换日,帮她逃脱,又隐匿于宗门之内,此时,又以她的名义组织所谓‘盟会’,我宗自然有义务阻止!”

    “敢问妖凤为何引得诸宗同诛?”

    “擅修魔功,助力四九重劫,如何能不诛?”

    “她魔功修了,魔胎也生下了,怎么这四九重劫之威,一如往日?”

    “天人交惑,劫随心转,这是百年前便明了的。现在看来,果然丝毫应证不爽!”

    两位女性宗主可说是语出如珠,不见丝毫间歇,然而话到此处,古音却笑了起来。

    “天人交惑,劫随心转。这是水镜偈语吧?若在以前,本座没有话说,只是两年前,水镜之变,诸位应该都记得,那彻天水镜,似乎也不是万灵药。这一点,不知水镜宗的道友如何解释?”

    这话一出,在座四位宗主,并殿下百多位修士,都是一怔。

    自通玄界有水镜宗以来,倒还是第一次有人公然置疑“水镜偈语”的正确性。

    偏偏古音又选了一个好理由——两年前“水镜之变”,众人都记忆犹新,此时说来,倒也不算信口开河。

    这时候,殿内诸人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转到玉岚道姑脸上去了。

    相隔数里,颜水月猛地一合折扇,大骂道:“这个古音当真可恶!”

    骂完才发现李珣两人都在看她,脸上不由得一红,嘟哝一声,又扭头看回去。

    李珣心中一动。

    早在两年前,刚从冥璃口中得知此事的时候,他便有种奇特的感应,觉得所谓的“水镜之变”或许与自己相关联,眼下从这小姑娘口中,是否可得到一些内幕消息呢?

    这个念头还未成熟,便听到光极殿内,那位面目平庸的玉岚道姑冷淡回应:“天心难测,本宗也从来没有将‘水镜偈语’当成是救世真言,古宗主所说,其实是没错的。

    “只是还请古宗主扪心自问,这惊世天劫,尊叔父又是如何消解,代价几何,所得几何?”

    在李珣听来,这字里行间,似有隐隐的威胁之意,倒像是水镜宗拿捏着古音什么把柄││想想水镜宗上知天心的神术,这也不是不可能。

    李珣迅速地扫了颜水月一眼,见她眉开眼笑,十分得意,再看水镜中,古音神情如水,沉静难测。

    其中必有关窍!

    李珣正想着,便听到玉岚道姑忽地叹息一声。

    “贫道失言,天心轮转,变生不测。这一开口,不知又要惹出多少变故……贫道此来,不过是想就近观察这极地变化,偏又气盛失言,已无颜在此,就此便回了!”

    此话一说,在座大多的都开口挽留,玉岚却是不顾,起身施礼之后,便迈步出殿。

    行走间,口中则长吟道:“方把青空堆成雪,却见朗朗欲曙天。”

    “水镜偈语?”

    李珣还记得这怪话的来历,这分明就是去年水镜之会上的偈语,只是现在念出来,难道这竟是指古音?

    玉岚道人口口声声说是“失言”,然而这几句话中,又无一不在暗示着什么。

    有意思!

    李珣正想着如何从颜水月口中得出答案,这边颜水月却叫了出来。

    “啊,糟了!”

    颜水月见玉岚出殿,慌了手脚,站起身来道:“不能陪你们玩了!水镜我留下,没有我在旁边护持,它只能再撑上半刻钟。不好意思,走了!”

    她打个招呼,风风火火的推开门,跑得不见踪影。

    李珣欲唤不及,转眼看着光极殿内诡异的气氛,又扫过秦婉如已然妩媚生春的脸,摇了摇头,竟将手缩了回来。

    秦婉如坐直身子,掠回刚刚被李珣拽着的发丝,瞥了他一眼,脸上现出饶有兴味的神情来:“你的色心可是见长啊……或者,这才算是你的真面目?”

    李珣将左手放在鼻前一嗅,露了个笑脸:“不敢,只是和师姐混得熟了,放肆一些,莫怪。当然,能一亲秦长史芳泽,也是小弟心中所愿。”

    他的称呼变化中,透出些下作的味道,秦婉如自然听得明白,她的笑容里也有了些别样的滋味。

    “是了,师尊当年也曾教过你一些采补之道,如此法门,若无对手,也是没趣。等有了空闲,你我二人切磋一下如何?”

    李珣哪还不知她的意思,忙举手告饶,将这话题打断。

    这个时候,光极殿上总算又传出话音,这次是古音说话。

    “水镜神术,果然玄奥莫测。既然有玉岚道友之言在先,本座也要有所尊重……不错,以叔父一人之力,尚不能化解劫数,只能加以变化转移,将此劫由四九重劫中移去,转至后世,慢慢消解。

    “诸位都是正道中人,胸中自有法度。敢问,这种消劫之法,与聚众追杀一位孕妇相比较,善恶几何?”

    未等在座三位宗主说话,殿下便有一人闷哼出来,这人李珣却是认得的。

    矮矮胖胖,正是三皇剑宗那位东阳山人,他扬声叫道:“好一个善恶几何?难道现在、将来死在那劫数之下的修士,便不能与妖凤相比吗?”

    可能是三皇剑宗在这次战事中死伤极多,这位脾气不太好的胖子有些把不住嘴了。

    面对他这诘问,殿中一些有脑子的,都在暗中摇头,他身边的龙首狂客,也在暗中扯他的衣角。

    古音却连眼神都吝得送过去,只是唇边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不理在座诸人的尴尬,她冷然一笑。

    “既然诸位是如此想法,便没必要多话。本座此来,不是和诸位绕舌,只是向诸位通告一事。

    “散修盟会已与妙化宗、魅魔宗、天妖剑宗、毒隐宗、极乐宗、冥王宗六宗达成照会,六宗承认散修盟会之存在,却限定盟会不可为宗派,盟会已然定议。

    “至于和诸位的纠葛,盟会六执议中,半数认为需战而胜之,半数则欲缓图之,而通言堂则认为应暂缓矛盾。由此盟会定议,希望与诸位暂缓攻伐,看此界三十三宗门,究竟有多少宗门肯承认盟会的地位。”

    这应该是古音所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了,偏偏她说得越长,殿内殿外两拨人却越听越是迷糊。

    散修盟会与魅魔宗等有默契,在座诸人都很清楚,并不怎么奇怪,所谓“不可为宗派”一类,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什么“六执议”、“通言堂”等等,却是通玄界从未有过的名目,难道其中另有深意?

    厉斗量摸了摸青碜碜的下巴,笑道:“有意思!这所谓的‘六执议’、‘通言堂’难道可以决策盟会的走向?盟会的主事者,又是何人?”

    古音同样一笑,只是这笑容中透出来几分古怪的神气:“何来主事?

    盟会自上而下,设‘六执议’、‘通言堂’、‘四方接引’,仅此而已。“

    “噢?若有事端,如何决议?”

    “四方接引无决议之责,有事时,由六执议商讨解决。六执议各有一枚‘执议印章’,事有分歧时,以印章数多者为胜。若诸决议所得印章数相同,便由通言堂启动最后一枚‘别议印章’,以决定最终决议。”

    厉斗量停下了抚摸下巴的手,目光与天芷、清溟、聆风一触,都看到彼此心中的讶意。

    “好手段!”

    李珣和秦婉如同时低赞一声,两人旋又对视一笑,心中都生起对彼此心计的凛然之意。

    此时古音又回答厉斗量关于成员上的问题:“六执议分别为栖霞元君、海澜妖王、三元龙君、甲道长、冰岚夫人以及敝叔父古道人。‘通言堂’有诸方道友四十九人,均是公认的威望深重之士……”

    李珣听得明白,所谓栖霞元君,就是妖凤。

    海澜妖王,则是鲲鹏老妖;三元龙君就是三头蛟怪了;甲道士乃逆水十妖之首;冰岚夫人则是正道所言之冰妖娘。

    再加上玉散人,此六位恰是三人三妖,分得清楚明白。

    果然是绝妙!

    这么一来,在北极集结的诸散修妖魔,便不再是那种听人使唤的马前卒,而是决定盟会前途走向的议事成员。

    在这种“大义”名分下,任何一个决定的颁布,都是“群策群力”,由此得益者,又有谁能说他们是“别有用心”?

    而这样,统合彼此之间的利益关系,便是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李珣估摸着,所谓“六执议”,这里面,玉散人、妖凤、鲲鹏老妖,均是无可争议的绝代高手,都是至少千百年前,便臻至真一级数的宗师人物。

    相比之下,三头蛟怪、甲道士和冰妖娘便逊了一筹,比修为,他们绝比不过未入“六执议”之列的青鸾,可为什么青鸾不在其中?

    显然这是一个暗中的妥协,否则六执议中,有三个属于玉散人一系,这所谓的“执议会”,也就不用开了。

    即使如此,在这种情势下,妖凤和玉散人无疑是穿着一条裤子,在六执议中,仍占着一个优势基数,他们只需再发展一个“合作者”,便几可立于不败之地。

    当然,也不排除由此引起其他“执议”的戒心,反而与他们“作对”

    的可能。

    然而,以玉散人之能,对这种情况,难道还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李珣能够看出来,清溟等人自然不会想不到。

    厉斗量“哈”声一笑,不无讽刺地道:“如此说来,这段时间,双方这数次交锋,还是贵方一致的决定喽?”

    “厉宗主,本座仅是暂代散修盟会,到此交涉,日前之事,也都是冲着叔父的面子……这‘贵方’的称谓,还是不要用了。”

    古音轻轻淡淡地便将妙化宗撇到一边,继而笑道:“但厉宗主所说的‘一致决定’,倒是有解释的必要。

    “这几日的冲突,确实大多由盟会方面发起,这也是‘执议’、‘通言’通过的决议。可说是‘一致’,倒也未必。

    “据我所知,盟会起始之时,主战一方确实占了大多数,然而这几场冲突下来,主和一方不是又占了上风吗?”

    古音此话听来简单,却是意义非凡。

    李珣就可以理解为:“如果不是这几场冲突,主战派的人又怎么会死光呢?”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散修盟会内部的倾轧。

    就是在这种倾轧中,这个有着巨大资本的庞然大物,正撕去与“它”

    无关的利益群体,进行着内部统合。

    当“它”解决、或者是暂时解决了其内部矛盾之后,“它”惊人的能量,便将在通玄界掀起滔天巨浪。

    很不幸的是,在座的诸人,已在不知不觉间,充当了一次“回春妙手”,帮“它”削去了身上的“毒瘤”。

    如此,他们还怎么奈何得了人家?

    古音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威胁性的话语,可在她的字里行间,又无一不充溢着这种意思,等到她闭口不言的时候,在座的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第08集 末途情恨(第一部完) 第四章 私会
 
 
    李珣还想再看下去,只是颜水月留下的水镜,却已经支持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随着水纹波动,一切的影像都还于虚空。李珣吁出一口长气,闭上眼睛考虑了片刻,这才又睁眼,向秦婉如那边看了过去。

    “古志玄可怕!”

    秦婉如朱唇中迸出这几个字眼,旋又莞尔一笑:“这是师尊当年的评语,今日由古音推去,才知此言不虚。”

    李珣自然点头同意,接着他心中一转,笑道:“师叔也是三散人之一,怎么不去凑凑热闹?若她肯去,这‘六执议’的位子,不也是手到擒来?

    免得让古志玄一家独大!“

    “小鬼滑头!”秦婉如轻嗔了一声。

    只见她言笑盈盈,语气却亲匿得很,“且不说师尊被你害得重伤,便是玉体无恙,也和古志玄有不共戴天之仇,又怎么会和他并列?”

    李珣暗笑秦婉如演戏穿帮,脸上还要做出一些不太真诚的惶恐之意来,末了又聊天般问了一句:“结仇之事,小弟倒也听过,就是那个‘妙化五侍’中的羽侍?”

    秦婉如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知道的倒不少,不错,师尊与古志玄结怨便缘自于此。你口中所谓的‘羽侍’,便是师尊的亲妹,也就是我的娘亲。”

    这下李珣可真被吓了一跳。

    不管他心中如何想法,在这种情形下,也只能为自己的失言连连道歉。

    倒是秦婉如,或许是对这种事情已经习惯了,倒没有什么不满,只是轻叹一声:“我本以为此次能借诸宗合力,趁机有所作为,只可惜情势不由人……若是师尊在此,又怎会是这般情况!”

    说着,她的眼圈儿好像已是微红,李珣不知她究竟有几分真心,但尴尬还是免不了的。

    幸好秦婉如控制情绪的功夫实在了得,略一失态,便自我察觉,微侧面颊后,又强自笑道:“师弟见笑了,只是这仇怨,可算是我师徒的奇耻大辱,思及娘亲此时的境况……”

    她摇了摇头,再没有说下去,可是见她的神情,便是再愚鲁的男子,也明白她话中之意。

    尤其是那种酸楚中强颜欢笑的模样,让李珣心中又是一荡,便是先前有几分假意,此时也都消褪了。

    此时此刻,两人之间已实在没有什么话好说,秦婉如干脆就此告辞。

    “此间情势已经逆转,我在此地也无意义,再修养一日半日,便要走了……”

    李珣脱口道:“我送你!”

    话出才知不妥,感受一下身上的伤势,他尴尬一笑:“呃,只恨身有不便,倒是这‘无颜甲’……”

    “这东西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而在师弟手里又不一样了。便送给你,又何妨?”

    她话中是有些未尽之意的,李珣听得出来,这是在针对他的“双重身分”而言。

    李珣自从回到连霞山上,越发觉得有些离不开,这与他当初“回山看看”的想法,可是截然不同。

    这样,他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其实也想藉这个机会,巩固一下自己的身分。无颜甲也确实可以达到这个作用。

    这么一想,他也不矫情,一笑谢过。

    秦婉如微微一笑,似乎已从刚刚低落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这‘无颜甲’其实除了防护之能外,亦有易容变化的效用,虽然瞒不过像清溟那样的高人,但如何用法,师弟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先传给你应用口诀,你自去体悟吧!”

    李珣心中当然欢喜,但也有些疑虑——这是不是太宽和了些?到现在为止,她可没有半点儿拿捏着把柄的姿态啊!

    这个念头方起,便听秦婉如道:“只是这边也有一件事,很是为难,如果师弟有闲的话,可否能助我一臂之力呢?!”

    娘的,伏笔在这儿呢!

    李珣知道绝不会是什么好事,但也只能显出“任你摆布”的姿态,乖乖听着。

    “这件事听起来有些麻烦,但听闻师弟与钟隐关系甚好,应该有机会才是!”

    秦婉如仿佛不知道自己话语中涉及了什么样的人物,也好像没有看到李珣胆颤心惊的表情。

    她只是以一个优雅的姿态,掠起额前发丝,轻描淡写地道:“我宗千年以前,曾有一段乱局,那时宗门典籍流失不少,尤其重要的,是半部《阴符经︾……”

    李珣轻“啊”了一声,他对这部令阴散人叛宗而出的法诀,还是有些很深印象的。

    秦婉如看他的表情,又是一笑:“若当年《阴符经︾还是全本,师尊也不会因为强参变化,而性情大变,当然,这世上也就不会有阴散人了……

    “而近日,我们听到一个可靠消息,那半本《阴符经︾,已辗转流落到钟隐手中,师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珣心中大骂,他怎么会不明白?

    看秦婉如说得轻松,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从钟隐手中占得便宜?当然,如果他所查觉的与钟隐的默契属实的话。

    这并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秦婉如她总不至于知道他和钟隐的“暧昧”吧!

    这分明就是为难他,其中还有“漫天要价”的意思!

    李珣正想着如何“就地还钱”,秦婉如似乎也明白这条件实在太过苛刻,顺理成章地补充了一句——

    “抄本亦可!”

    李珣窒了窒,只能苦笑道:“师姐有所不知,小弟的身分,是宗门费尽千辛万苦,方才安置下来的,这种捋虎须的大事,小弟不能专擅……”

    他口称的“宗门”,显然不是明心剑宗,而是幽魂噬影宗。

    天知道这关幽魂噬影宗什么事。

    但有这么一个借口,李珣倒是乐得多用几次。

    只是,秦婉如对《阴符经︾的渴求之心,显然十分坚定,即便李珣的解释合情合理,她也没有半分动摇,只是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月内,你要给我回覆!”

    “什么!”李珣失声叫道:“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师弟与那边的宗门联系,一个月还不够吗?要不,我帮你一把?”

    李珣心中冷笑,面上却慌忙制止道:“还请师姐体谅则个,我这样的‘幽冥籽’,在宗门混到这种地步很不容易,师姐您可莫害我!”

    所谓“幽冥籽”,实际上就是依靠着幽冥气“寄魂转生”之术,打入各个宗门做内应之人。

    在幽冥噬影宗里,确实处于一个比较尴尬的地位,这话半真半假,倒不怕秦婉如看出什么来。

    秦婉如果然被瞒过,而且,她也没有接触李珣“上峰”的意思,只是唬人罢了。

    此时见效果不错,她一笑之后又道:“那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李珣一边应承,一边又做出苦涩的神情:“师姐你不明白山上的情势,钟隐仙师离群索居,就算小弟我蒙他青睐,能常上坐忘峰去,却也没可能去翻找他的收藏。他那双眼睛……小弟我躲还来不及,如何敢撞上去?”

    “那便等钟隐不在了吧!”秦婉如此言一出,李珣便是一震望来。

    迎着他的眼神,秦婉如从容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和那姓颜的小女孩都是口无遮拦,被人无意间听到,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话恐怕连猪都不信。

    李珣如何还不明白,这一段时间,秦婉如原来在处处监视着他,否则也不会有那么恰到好处的“救命”之举了。

    他心中转着念头,一时间沉默下来。

    秦婉如盈盈起身,浅笑道:“那抄本也不用一次送齐,半年间能送出一两页,也算你的功劳……师尊可是正生着你的气呢!表现得好些,日后见面时,也好说项不是?”

    李珣脸上自然是尴尬、惶恐、不甘毕集,表情丰富得很。

    秦婉如见了,亦是非常满意,一笑间,举步欲行。

    李珣瞪着她,最终还是叹息一声,有气无力地道:“一个月后,我怎么和你联系?”

    看着秦婉如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珣冷然一笑。

    这女人的攻心之术确实上乘,只是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心中别有丘壑,更是站在不败之地。

    只要有“阴散人”,只要钟隐……

    想到钟隐谜一样的态度,李珣心中一沉。

    他现在的资本,其实大部分都“存”在钟隐那里,如果钟隐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样,那他……也只能仗着两个傀儡,有多么远,跑多么远!

    屋外传来了谈话声,是秦婉如与那厢才打水回来的祈碧说话。

    她们在门外寒暄,祈碧好像还执弟子礼,显然在她心中,秦婉如的风姿,完全可以比得上她的师父明如。

    事实也确实如此,只是若祈碧知道,正和她谈话的这人,也同时在她宗门身上打主意,不知又会是怎样的想法?

    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祈碧捧着一个盛水的瓶子走了进来,见李珣看过来的眼神,脸上便红了红。

    “你等得久了吧?抱歉,光极殿那边……”

    “比较热闹是吧!”

    李珣笑吟吟地接过祈碧递来的杯子,极有技巧地将其中的冰水倒入喉咙。此水入口冰寒,在胸腹间略一盘旋,却又生出一团氤氲的暖气,的确不是凡品。

    他哈了口气,又问了一声:“古音走了?”

    祈碧很惊讶李珣的说法:“你怎么知道?”

    李珣懒洋洋地应道:“颜师妹的水镜神术呗!只是后来她慌慌张张地走了,殿内的情形只看了半截,好不憋闷!”

    祈碧闻言笑出声来:“瞧你这惫懒模样,刚才和颜师妹说话时,也是油嘴滑舌,也不知是跟谁学的!难道你和秦长史说话时,也敢这样?”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珣心中一凛,脸上却摆出笑脸:“不敢!人家是我的长辈,又是救命恩人,且一救就是两次,现在又过来探视……我在她面前,连话都说不出来,怎么油嘴滑舌?”

    祈碧听了,笑了一笑,脸上却是一正:“没有就好,其实刚刚见了秦长史,我便有些担心……”

    她看着李珣,颇郑重地道:“照理说,我是不应在背后说人闲话。可是你年龄还小,不知道这世间的规矩道理,并不是我们宗门一家说得算的!

    “秦长史确实为人不错,也有恩于你,可是她们宗门伦理奇特,于男女之道上,很有些与世人不同的见解。在她看来理所应当的事情,在我宗门看来,便有可能大逆不道,你可明白?”

    李珣不奇怪祈碧的担心,却很奇怪她能说出这么一番颇为客观的见解。

    又见祈碧郑重其事的模样,忽然很想逗逗她,便睁大眼睛,似懂非懂地问:“不同的见解?”

    祈碧当即卡住了,难道让她去详细解释阴阳宗男女双修采补的门道吗?

    幸好此时门外人声又起,是伍灵泉等参加光极殿之会的弟子们回来了,恰为祈碧挡了这份尴尬。

    李珣也不为已甚,打了个哈哈,便将这事揭了过去。

    五日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极地的情势正如秦婉如临走时所说,已经逆转。

    联合十大宗门的强大力量,竟然抵不过一个散修盟会,听起来非常奇怪;但联想一下这百万散修的巨大基数,又觉得这是在情理之中。

    不可否认,散修、甚至是妖魔之中,也有诚心求道之辈,比如宇内七妖中的插翅飞虎,一心求佛茹素,好不虔诚,甚至甘愿在西极禅宗做了个小小的护法!

    然而,百万散修,便是正邪对半来算,也是五十万人呢!

    平日里这些人散落在通玄界各个角落中,也许你走上几万里路,也未必能见着一个,但一旦将他们集合在一起,力量便绝不容忽视了。

    偏在这个时候,名义上的盟友水镜宗、“义务助拳”的阴阳宗,都接连退出;剩下的九大宗门几百人马,面对海那边成千上万的散修妖魔,说是无畏无惧,恐怕也没有什么底气。

    这些事情李珣平日里常常分析一下,算是打发无聊的养伤时间。

    其实在大量灵药的堆积下,他的伤势相对于正常人来说,恢复速度已十分惊人。现在,除了胸口断裂的肋骨那里还有些酸胀外,已没有了任何受伤的痕迹。

    只有脸上被毒火灼伤的那处,在他的有意“照顾”下,恢复速度平平,所以直到现在,他仍把无颜甲带在脸上。

    今天不知怎的,李珣心中总有些不稳。

    修道人,尤其是修为有成的,都特别忌讳这个,李珣也不例外。

    心情烦躁之下,他连连在屋子里转圈儿,却还找不到关键所在,干脆迈步出屋,去透气散心。

    这个时候虽然天光明亮,但却是入夜的时辰,大部分人都在各自屋中调息,他这一路行来,也没碰到几个人。

    李珣不知不觉已出了城,走到海边上,沿着海岸,徐徐而行,心情也渐渐平缓下来。

    也正因为这样,他有些忽略周围的变化,直到不远处“哗”的一声水响,他才猛地惊觉。

    循声看去,却没有看到什么,他略皱眉,正想回头,脖子却忽地僵了。

    ││杀气,极其熟悉的杀气!

    暴戾、嗜血、充溢着野性,便如同一锅烧开了的血浆,咕嘟嘟地将一切刺鼻的血腥气,都弥漫在大气中。

    “魔罗喉!”

    李珣强忍着将幽一、幽二即时召呼出来的冲动。

    这种强敌,天生就有一种极野性的直觉。

    两个傀儡是很强,但如果过早亮出来,失去了突然性,这妖魔绝对会避强击弱,刹那间将自己出手斩杀……

    正僵着的时候,他耳边忽地又响一声水响,与之同步的,还有“咕”

    的一声轻笑。

    下一刻,所有的杀气像是虚幻泡沫,“波”的一声就不见了。

    气机感应,李珣在猝不及防之下,猛地扭回头去,差点儿扭断了脖子。

    可身后什么也没有!

    “哈,上当了,上当了!”脆声的少女欢笑之音,在这个时候出现,实在是诡异之至。

    李珣震了一下,这声音……他听到自己喉咙里滚动的唾液声响。

    “无忧……师姐?”

    李珣可以想像,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会是怎样的精采。

    林无忧!

    就是那个精灵古怪,又摸不清、看不透的师姐——若说在极地,他有最不想见到的人,这位大小姐一定可排在前三之列!

    林无忧从不远处的海水中冒出头来,笑嘻嘻地朝这边挥手,虽说是从海里出来,她身上却没有什么湿迹,干爽非常。

    她头上结的是少女最寻常的三丫髻,只是却有些散乱,让人一眼看出,这个小姑娘不知是在哪儿玩疯了,才是这么这番形象。

    看着少女全无芥蒂的模样,李珣反倒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了。

    说实在的,有幽一、幽二作后盾,李珣倒是不怎么害怕,只是在嵩京一事上,说白了,自己是有些“对不住”她的。

    但是她、或者更进一步说,她背后的妖凤、青鸾等,对事情的走向,又知道多少呢?

    他心中略一沉吟,便有了计较。

    他干脆地撕下面具,苦笑道:“好巧,无忧师姐。”

    林无忧仍将大半个身子浸在海水中,手臂却架在海面上,便和架在实物上一般,最是自然不过。看似天真无邪地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又“咕”地一声笑出声来。

    “你可变得难看了!嗯,你这么厚的脸皮,怎么会给伤到的?”

    林无忧这话中自有所指,李珣心中一跳,脸上却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些尴尬之意。

    “师姐你别说了,当年的事,师弟我也是给人当了枪头使……”

    “看出来啦!”林无忧很不屑的样子,“青姨就告诉我,那天某人和一头死猪似的任人宰割!真丢脸!”

    李珣还能说什么?难得这小精灵鬼爽快一回,他忙打了个哈哈想糊弄过去,然而却看到她脸上又露出疑色。

    “哎,不说我倒忘了,你当初和死猪似的,又是怎么跑掉的?”

    李珣暗叫救命。

    关于这个情节,他在秦婉如那边已有了一套说辞,但那是在秦婉如知晓根底,并有所误会的基础上生出来的,而且将来还有“阴散人”帮着圆谎。

    可林无忧怎么办?一直撑到最后一刻的青鸾,又究竟知道多少?

    他脑子急速转动,口中却毫不迟疑。

    他苦笑道:“跑?往哪儿跑?小弟我是一觉睡到天亮,才发现自己竟然睡到了城外边!身上的皮都给揭了一层,一夜之间,嵩京就成了废墟,我这迷迷糊糊的,也不敢逗留,这才跑了……”

    林无忧扬起了眉毛,极干脆地说了一声:“不信!你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自己给当枪头使了?”

    “打晕我的就是阴散人啊!也是她让我多陪你们玩几天的!”李珣一脸的冤屈。

    “我若连这个都不明白,就真的是白活了。还有,师姐你知道那个秦妃吗?我在嵩京给你说过的。她是阴散人的徒弟啊!”

    李珣一脸的苦涩和愤懑:“直到前几天,我无意间碰到了她,才明白过来……娘的,这娘们纯粹就是个戏子!恁会演戏!”

    林无忧眼光一转,点了点头:“这还有点儿道理,嗯,阴散人和血散人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李珣一脸的迷茫:“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就看到韦不凡和青鸾仙子打起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无忧那双没有半点心机的眼睛看过来,奇道:“你不是说你遇到那个什么秦妃了吗?她没告诉你?”

    “躲还来不及呢!”李珣一脸的无奈:“那娘们真难应付!”

    这种表情便是典型的“吃闷亏型”,林无忧给逗得咯咯直乐。

    李珣脑子狂转,想找个新的话题,又不能转移得太明显,只好继续无奈道:“不过总算是送走她了,难得今天这么巧,师姐是出来玩……咦?

    刚刚……“

    李珣面色微变,他这时才想到,刚刚那一阵心绪不宁,来得好没缘由。

    尤其是现在莫名其妙地走到这里,又“恰好”碰到林无忧,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哈,我这边问明白了,你那边也想明白啦!”

    林无忧轻盈地从海水中跳出来。

    李珣看得很清楚,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短衣小褂,套着一件顶可爱的同色灯笼纱裤,细长优美的双腿曲线若隐若现,脚下竟是未穿鞋袜,赤着一双雪白的纤足,踏在海面上,便如同走在蓝绒地毯上一样自在。

    她笑嘻嘻勾勾手指,李珣愣了愣,才知她要的是自己手上的面具,耸耸肩,上前两步递了过去。

    林无忧不客气地拿了过去,放在手指上转圈儿玩,嘴上还撇了撇。

    “戴上面具就以为认不出来你了?哈,你胆子真小,还怕我们揭穿你那点事儿?”

    李珣除了苦笑,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表情可用了。

    不过,他倒是真想知道,林无忧究竟是怎么找到他的?

    林无忧显现出她孩子气的一面,她又朝李珣勾了勾手指,而这次,用不着李珣做什么动作,他头上便是一轻,一直绾在发髻上的“凤翎针”,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轻巧地落入林无忧的掌心。

    看到这一幕,李珣恍然大悟:“是因为这玩意儿!”

    “胡说!”林无忧小脸一板:“什么这玩意儿、那玩意儿,真没礼貌!”

    也是,这宝贝的本体,就是从妖凤身上取下的凤翎,李珣的称呼的确有些不妥。

    不过,林无忧的气愤,也仅仅就是一刹那的工夫。她轻松自如地将这宝贝恢复到了本体状态,金眼赤翎,美得眩目。

    “当初向你要,你还不给!活该今天被抓到!”

    林无忧一脸得意:“笨哦,它既然是从娘亲身上摘下来,自然极好感应,而且呢,还能通过这宝贝给你下个‘牵魂引’什么的。

    “哼,你刚到不夜城,娘亲就知道了!不过算你走运,前几天那么混乱,都没撞进十里之内,免了她动手杀你!”

    原来如此!李珣知晓其中奥秘的同时,心中又是一跳。

    如果不是林无忧提醒,他倒真把妖凤定下的“十里之约”给忘了个干净,不过……现在他也是想杀就能杀的吗?

    李珣脸上不由得抽动两下。

    林无忧看他的神情,倒是误会了他的意思,笑吟吟道:“别不开心啊!

    ‘牵魂引’很难下的,就凭你和我那死鬼老爹的关系,我也不会出卖你。

    “再说你还多亏了凤翎针呢,那天我放‘狗狗’出去,要不知从这上面嗅到娘亲的味道,还不当场咬死你啊!”

    “狗狗?什么狗狗?”

    李珣心中泛起一般极为奇妙的感觉,似乎把握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环节。他盯着林无忧看了半天,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林无忧见他的神情,回给他一个极无邪的笑容:“狗狗,你见过啊!

    喏,刚刚还吓到你来着!“

    李珣忽地便想通了这关窍,他的呼吸也在这刹那断绝。

    已相当熟悉的气息,从他身侧涌出。

    他僵硬地回头,在朗朗天光之下,那漆黑的身躯、蠕动的尖刺,还有一对拘人魂魄的血眸,便如同一个荒诞的恶梦,猛地在他脑中胀裂开来。

    “魔罗喉!”

    在这一刻,他和这妖魔的距离,不超过三尺!

    李珣没有当场惨叫出声,已经是一等一的胆量,然而他终究还是禁不起这样的刺激,面色惨白,退了两步。

    林无忧拍手笑了起来:“又吓到了!哈,你胆子真小!刍刍!”

    她轻噘红唇,发出召唤宠物的声音,魔罗喉便在地上跳了两下,落在她身边。

    李珣这才看到,眼前的魔罗喉,竟然是四肢着地,低眉垂目,真像是一条乖巧的宠物狗,只差没有摇尾巴了。

    只是那庞大的身形,便是再怎么缩,却更像一头来自地狱的魔兽。

    然后,他便看着林无忧轻轻吹着口哨,命魔罗喉跑到海上去,魔罗喉俯首贴耳,唯令是从。

    直到林无忧极得意的眼神瞟过来,他才勉强回神,却是张口结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根本就是没可能的!

    位列宇内七妖的魔罗喉,便是智慧再低,那种天生不驯的野性,以及狡诈阴狯的本能,又怎能屈居在这小姑娘之下,甚至被当成小狗来玩儿?

    “怎么样,不错吧!因为有人送我一只很好看的猫,所以我就养了这只狗狗。那天要不是它手下留情,你现在一定会很惨、很惨……”

    且不说这小妖精的逻辑问题,单从她笑嘻嘻的模样中,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对这个绝代妖魔的重视之情。

    李珣满嘴发苦,这是什么世道?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手中也捏着两张类似的王牌,假以时日,每一张牌,也不会比这“魔罗喉”逊色。

    可是,他为了得到这些,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啊!那情形,只是想想,便让他心中憋闷。

    而林无忧又是凭的什么?

    呆了半晌,他发现自己应该要发表一些感叹之类,然而,所谓的“感叹”出口,却变成了另外的话。

    “它……古宗主不是说,魔罗喉和你们没关系吗?”

    “耶?你不知道吗?”

    林无忧瞪圆了美丽的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表姐是天底下最出色的骗子,她说的话,你不能信的!”

    李珣自认为不是个笨人,但林无忧的话意,他足足想了三遍,才明白了过来。

    他干涩一笑,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表姐?师姐是说古音古宗主吗?”

    林无忧很自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忽又恍然道:“噢,你不问我还忘了告诉你,年前娘亲刚做了古伯伯的如夫人,嘻,现在我和以前的古姨同辈了!”

    李珣默然,过了一会儿才道:“师姐这次叫我出来,总不是就和我说这些吧!”

    林无忧横了他一眼,笑道:“不高兴了?好啦,好啦,算你还有点儿良心!不枉本姑娘表示的诚意……”

    “诚意?”

    李珣这次倒是很快就回过神来,林无忧竟然将魔罗喉带出来,又光明正大地亮在他眼前,这已经是一种非常的“信任”了。

    他神经质般向四面看了看,确认周围确实无人,才松了一口气。

    如果现在被人发现,他竟然和魔罗喉仅隔十余尺安然无事,中间还有一位“无忧师姐”,那么情形便真要糟糕透顶。

    话说回来,如果将这比成做生意,那么,李珣“存放”在她那边的不欲人知的秘密、散修盟会这边魔罗喉的存在,便可视做双方等价交易的筹码——未必有什么实效,可也是个形式不是?

    不过,李珣还是没想明白,以妖凤、古音这样的大宗师,何必要与他这个小小弟子玩公平?

    理论上来说,愈是刻意的公平,其中值得揣摩的关窍便越多,也证明她们所冀求的回报越丰厚。
 
第08集 末途情恨(第一部完) 第五章 天芷
 
 
    李珣心中谨慎起来,也越发地冷静,脸上却微有些猜疑、惶恐和疑惑。

    他强自苦笑道:“师姐别卖关子了,我人微命贱,禁不起抬举!”

    “胡扯!”林无忧鼓动香腮,一副怒其不争气的模样。

    “我那死鬼老爹怎么会有你这种弟子?你是他的弟子,也就是清溟老头的直系徒孙,在明心剑宗也是嫡系中的嫡系!有这么好的资源,难道你就没想过,当个……当个宗主来玩玩?”

    最后一句话尽现无忧本性,看着她小孩子扮家家酒一般的态度,李珣明知这话中之意十分深远,却仍忍不住莞尔。

    “宗主也不是想当便当的。我上面有诸位仙师,还有那么多师兄……”

    “废话,全是废话!”

    林无忧极不满地瞪他一眼:“娘亲说得一点儿没错,你这人就是口不对心,明明就是没胆量,偏偏要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珣闻言微有些尴尬。

    他刚刚所说,果然都是些推诿之辞,其实他心中又哪能没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火苗呢?

    但这种心思若真的毫无顾忌对林无忧说,岂不是又奉送一个把柄过去?

    所以他但笑不语,把林无忧给糊弄了过去。

    林无忧撇撇嘴:“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德性,算了,不和你说了!”

    她倒干脆,转身便要离开。

    李珣奇道:“只说这些吗?”

    林无忧旋风般转过身来,张开小嘴,正想说话,忽又停了下来,向他做了个鬼脸:“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一些‘内幕消息’!”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抑扬顿挫,十分神秘。

    这一套,李珣在两年前就见识过了。不就是说一声“无忧小姐大人大量,便拉小弟一把”之类的话吗?

    有了经验,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便笑了笑,合手一拱,嘴唇微启……

    林无忧脸上一副很奇怪的模样,看着李珣嘴巴开合,侧耳道:“哎,怎么哑巴了?”

    李珣确实是哑巴了,他如果还像当年那样,像条狗一样,让人说东向东,说西向西,他何必这么挣扎求存?直接让两散人吃了算了!

    他想了想,最终一笑:“长了两岁,有些话已经不大会说了,师姐给小弟留个面子如何?”

    林无忧“哈”一声笑了起来,还拍了下巴掌:“嗯,长了男子气了!

    这才像我的师弟嘛!好,就冲你这表现,我给你说两件事!“

    她背着手,嗯嗯两声,方道:“这一嘛,师弟你和那些没趣儿的正道弟子大不相同。表姐呢,对你很感兴趣,她要我告诉你,那天在坐忘峰上,她心情不好,做的事情你别在意,她也欠你一个人情。

    “如此,你那点儿事情,我们这边不会说,也不想说,而你以后想做点儿什么,又觉得势单力孤时,可以来找她,算她还你的!”

    李珣心中一动,知道这就是戏肉了。

    显然,古音对钟隐身后的明心剑宗,很是用心啊!这就是要把他当内应使唤了。

    便不是内应,给明心剑宗留根毒刺,也是好的。

    他摸了摸鼻子,颇无奈地道:“刚刚师姐你还说,古宗主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骗子,现在便给我许下这么大的好处,你说,她这话,我信还是不信?”

    林无忧“咯咯”一笑,也不理他,继续道:“这二嘛,是本姑娘提醒你的。虽然家里现在是表姐当家,她说的,娘亲也要听……

    “可是娘亲非常讨厌你,知道你来了,便总想找个名目把你宰掉,连带着青姨也烦你。以后你要是想找人帮忙,万万不能找错了!”

    这算是什么?

    李珣睁大眼睛,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耸肩道:“这倒是麻烦了,便是古宗主看得起我,令慈与青鸾仙子那边也不好办;嗯,却不知古先生那边怎样?”

    “我不是说了表姐当家嘛!她现在只管打架,不管事的!”

    林无忧摆了摆手,很是不屑一顾的样子,也不多说,只是嘻嘻发笑:“很担心了吧,不过没关系啊,还有我嘛!”

    你只要不来添乱便是好的了!

    李珣腹诽一声,还未想好用什么言辞应付,便听这小妖精道:“这三……嗯,看什么,这是今天师姐我心情不错,另外赠送给你的好处!来,过来一下!”

    再过去?再过去就脸贴脸了!李珣有些迟疑,但还是上前一步,和林无忧保持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还未说话,却见这小妖精狡黠一笑,忽地倾身。

    林无忧比他矮了半个头,这么一倾下去,正好顶在他胸口伤处。

    外表看起来,这只是小孩子胡闹,可是对李珣来说,这却是一记结结实实的头锤!

    他惨嘶一声,胸口刚刚愈合的骨头登时又裂了缝,而林无忧则借力向后飞退,银铃般的笑声从海面上传了过来——

    “傻瓜,你还真以为本姑娘不会记仇吗?”

    李珣捂着胸口,一时间喘不上气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魔头消失在海面上。

    一直像条大狗般乖巧的魔罗喉冷眼扫来,然后便沉入海水之中,再没有冒出头来。

    吃了这个闷亏,李珣心中不知是气是笑,干脆就一屁股蹲在沙地上。

    这个时候,天空中却有十多道剑光飞过,李珣一看便知,这都是前往夜摩天,去参加那个什么散修盟会的。

    对岸,散修盟会的扩张从未停止过,更因为万里极光壁已破,外界与北极夜摩天便再无阻碍。

    再加上双方的停战协议,给了诸方散修妖魔极大的鼓励。

    这几天,每日光是从不夜城上空飞过的各方散修、妖魔,便有几百个。

    大略估计一下,那冰原之上,恐怕已集结了三万余人。

    这种规模,除了号称“百万信徒,十万弟子”的一斗米教、又或是大千光极城那样自称“带甲八万,雄视莽苍”之类的宗门外,通玄界再无可比拟者。

    “倒是声势浩大!纯以人数论,正道宗门没一个能比得上。”

    这确实是通玄界颇有意思的现象。

    照理说,通玄三十三宗,百余万人,平分下来,每个宗门也要有三万多弟子;可事实上是,正道十宗,每个宗门都人丁不旺,十个宗门全加起来,人数都没过十万!

    像明心剑宗这样的,甚至连一千人都不到。

    平时也不觉怎样,可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便有些捉襟见肘,难以应付。

    “散修盟会……”李珣喃喃地念叨这个名称,心有所思。

    “玉散人他们组合了这么一个巨大的资源,总不至于是为他人作嫁衣吧?看林无忧的模样,这散修盟会必是还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这一点,玉散人又是怎么做到的?”

    边坐边想得入神的他,忽又感觉身后有异,一回头,眼前却被一条飘拂的丝带扫过,他心中一跳,忙站起来。

    这一次,没有丝带再打他眼睛,然而,入目的倩影让他脱口惊呼。

    “上人!”

    这里能让他称呼为上人的,只有正道十宗内唯一的女宗主,不夜城主,天芷上人!

    这是完全出乎李珣意料的人物,他还来不及为近距离见到如此佳人而惊艳,心中便闪过一个念头——

    “刚刚有没有被她看到?若是看到了,怎么办?”

    他强忍着用目光扫视周围的冲动,保持着目光清澈,与天芷上人的目光交接,一触即分。

    天芷的神情让李珣暂时放下心来。

    她凤目中先是闪过一丝打量的光彩,然后朱唇微弧,算是笑了一下。

    “你是……明心剑宗的弟子,叫李珣,是吧?”

    早在光极殿上与古音针锋相对时,天芷上人的笑容便让李珣印象深刻。

    因为就在她微笑时,给人的感觉也是讥诮嘲讽居多,再配上她独特流畅爽利的话风,便让人觉得,这位出众的美人儿,遍体锋芒,让人不敢直视。

    不过,李珣现在明白了,如果她愿意,她的笑容依然可以让所有的男性为之沉醉。

    李珣只觉得眼皮一跳,不敢多看。

    他垂脸应道:“弟子李珣,见过上人!”

    天芷上人似乎也不是那种太古板的人。

    她应了一声道:“你不是不夜城的弟子,便不用多礼了……不过,我倒是有些奇怪,难得你能找到这样一个好地方!”

    “好地方?”

    李珣一头雾水,听得不明不白。

    天芷上人见了,又是一笑:“是了,你是凑巧,不知这里其实是极地的一处奇景,被称为‘北海莲聚’,只每年十一月十一,也就是今日,才能看到。”

    “啊,啊。”

    李珣哪有心思管什么莲聚不莲聚?

    这天芷上人看起来很好说话,可身为一派宗主,又哪会有好对付的?

    李珣在她身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便想找个理由,早早离开了事。

    只可惜,这次他的脑子转得慢了些,天芷上人已经发出了让他根本无法拒绝的邀请。

    “坐!”

    在说这话之前,天芷上人已经先一步坐下。

    没错,她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无论她做出什么动作,都令人感到赏心悦目。

    可是李珣看得分明,她的坐姿,双腿前伸,双手抱膝,是最轻松、也最不“雅观”的一种姿势。

    便像她透露出来的性格一样,爽直俐落、不假雕饰,却偏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李珣迟疑了一下,最终在离她三尺远,又略靠后的地方,盘膝坐下。

    天芷上人回眸看来,淡淡地道:“我又不嫌你长得丑,还戴着那玩意儿干什么?”

    这就是要他以真面目示人了。

    李珣心中老大不愿意,但也不敢相违,苦笑着将面具揭下,又略一行礼,算是重新见过。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得到天芷上人的回应。

    他奇怪地抬头,正好看到天芷上人凤目闪亮,光华灼灼,紧盯在他脸上,其中分明有一种他极其熟悉的光彩。

    他心中一震,想到了一个缘由。

    难道她也要说“倒像是一位故人”?可是没道理啊!从经验上看,青吟那次改头换面的手法,可是相当高明!

    兼且这两年他年龄长成,容貌也大大改观,早不复当年让人一眼看出“玉散人”的窘境。

    可天芷上人这又是什么表情?

    最终,天芷上人什么都没有说。

    倒不是李珣估计有误,而是这时候,他们头顶上,竟然又有七、八道剑光掠过,直飞向海外那片永夜之地。

    天芷上人眸光自天空一掠而过,神情如水,看不出深浅。

    但是之后的轻咳声,以及微显苍白的俏脸,让李珣恍然想到,她还身受重伤;而且很显然,她心中绝不像外表这样全无波澜。

    李珣正思忖时,那边天芷上人竟然又微笑起来,只是这次,她唇边那丝冷诮之意,却是再明显不过。

    她看着远方那片黑影,悠悠地道:“妖魔势大,很多人都怕了。你怎么看?”

    “这个……”李珣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问题。

    他定定神,方挠头笑道:“弟子以为,这散修盟会确实势大,不过还不至于到让人惧怕的地步吧?”

    “噢?你倒乐观!”

    天芷上人唇边的微笑,总让人觉得她是在讽刺些什么。李珣便感觉,她认为自己是说些没脑子的空话。

    没有男人愿意在美人儿面前丢脸,李珣也不例外,他脑子一热,便脱口道:“弟子以为,散修盟会的规模,不会超过一万!”

    天芷蛾眉轻扬。

    这是一个相对轻佻,却又极富风情的表情,口中则不紧不慢地道:“可是现在夜摩天那里,已经有三万妖魔了!”

    李珣出口便有些后悔,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通玄界邪派散修并妖魔的数量是五十万,看起来声势惊人,但这里面,有多少虚数,上人应该比弟子清楚。弟子大胆估计,真正能够、愿意,且有资格加入盟会的,有个十分之一,就很不错了。”

    这只是平庸之论,想来天芷上人也能想到,且资料会比他的更为详实。李珣偷眼一看,总觉得她唇边弧度似乎深了些。

    讥诮的意味也更浓厚。

    李珣看了当然不舒服,心下也是一横,继续道:“散修盟会的组织程式,看起来十分有效,可以最大限度地统合资源,且不为私人所用。然而,这也仅仅是表面上而已。

    “好比每个人都捧着一碗粥,未必能吃饱,所以他们把粥倒在大锅里,以为这样就足够了。其实,这样行事,如果没有一个严密的组织架构,那么,便只有嘴巴大的、拳头硬的,才能喝到更多的粥。

    “如果别人不服,那就要打架;打架的结果,说不定就是锅翻粥洒……

    我想,这样才更符合那些妖魔的性情吧?

    “这些人平日里也不是省油的灯,彼此之间常有仇怨,现下都放在一起,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不说别的,到现在为止,‘三散人’中的其他两人还没出面呢!要是血散人和阴散人也要参加这什么盟会,那可就热闹了!”

    李珣把两散人用在这里,可说是非常恰当,也具有代表性。

    天芷上人终于点了点头,道:“这是从其本性分析,不错!还有吗?”

    “有,还有一个理由,便算是能集齐五万人以上,他们也养不起!在人间界,这很容易,只要给他们吃的、穿的就成。

    “可是这是在通玄界,五万人马,可全是要修炼的主儿……就算此界广袤无边、物产丰富,可是各正道宗门千把个人,就能让诸位仙师忙不过来,诸邪宗再不择手段,也不过就是一、两万人的规模。

    “最特殊的莫过于吃凡间供奉的‘一斗米教’,还有以‘养兵’修道的大千光极城,但这种法子,他们可学不会!

    “人间界要五万众,可以劳作以获得财富,最终这吃的穿的,还是会循环不尽。通玄界五万人聚在一起,又做什么?耕田放牧?攻城掠地?

    这,总不至于吧!“

    天芷上人又看了他一眼,终于将唇边那丝讥诮消去,赞许道:“确实,五万人聚在一起,且不说目的为何,光只修炼一项,丹药、灵脉、法诀……

    都是难题。“

    李珣见她态度改变,心情也是转好,便笑道:“这些散修妖魔,平日里把自己的法诀当成宝贝似的,又死盯着别人的法诀,恨不得抢他十个八个,现在凑在一起,可有得看了!”

    顿了顿,他总结道:“弟子虽不知玉散人之能,但以常理论,这两样问题,一样解决不好,这散修盟会便难以维持下去。

    “而盟会中,又没有宗门伦理维系,诸散修妖魔之间的关系也错综复杂。若想解决,规模便一定要严格控制,万许人应该已是极限。多了,他未必能操控得过来!”

    “是啊,负蝂小虫,无以行步,他不会这么蠢的!”

    天芷上人口中的“他”,显然就是玉散人了,不知怎么的,李珣觉得天芷的语气有些古怪。

    所以,他不乏恶意地想:“难道她也和玉散人有一腿?”

    哎?为什么自己会加一个“也”字?

    李珣无意间抓住了潜意识中一个关键处,心情忽然大坏。

    便在此时,他听到天芷上人的话音:“有没有人说起过,你和古志玄有些像!”

    怎么会?就算李珣早有准备,闻言也是一震。

    天芷看他的神情,立时就明白了:“那便是有了,是谁告诉你的?青吟吗?”

    李珣又是一震,心中却是一痛,但他本能地摇头。

    同时为了表示出自己的“坦率”,他又反问回去:“上人,弟子与那玉散人,真的很像吗?”

    “没有很像,依稀只有一两分,最多只是有些他的味道吧!”

    天芷上人的说法,让李珣的脑袋又大了一圈儿。怎么这回答和年幼时听到的全颠倒了过来?

    而这时,李珣看到她凤目中棱光闪动,竟似是想到了什么恨事,但很快又锋芒尽敛,矛盾之至。

    由此,他更确信自己的判断,不过,其中的细节,便是杀了他,也没胆量去问了。

    他垂下头,只做不知,耳边却传来了天芷的一声叹息:“花开了!”

    李珣抬眼看去,只见海面上不知何时,竟闪动着无数如虚似幻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在慢速地膨胀,开裂,如莲花盛开般,张开了五片虚实难分的“花瓣”。

    天光之下,这一片海域竟似是开满了圣洁的白莲,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际,光影交错,如幻梦一般。

    纵使李珣现在绝无心情欣赏,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片景致,很美。

    “今天这里总算是静了一些!”

    天芷上人笑道:“通常时候,这时总是人山人海,也不知是看花还是看人了。当年,七妖之中的百幻蝶也闻名而来,却因嗅不到花香,大怒之下,惹了好多麻烦,现在想想,也是很有趣呢!”

    李珣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笑笑。

    天芷上人则似乎来了谈兴:“这‘北海莲聚’广延千里,不但在这边,就是在夜摩天,也能看到,而在星光闪耀下观赏此景,则是另一番滋味。”

    李珣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难道天芷这位一派之尊,还去夜摩天赏过景?

    天芷与他目光一触,蓦地展颜一笑。

    在这刹那,这无边无际的北海白莲,也要在她惊心动魄的笑靥下收敛光华,李珣更是看得呆了。

    耳边传来天芷的幽幽清音——

    “所谓‘北海莲聚’,其实就是北海一种名叫‘虹影’的异虫,每年十一月十一这天,都要在这北海海眼之上,裂体生殖。我们所见的,其实就是这些异化生同类的景象……而这时候,海中则有一样东西,颇为珍贵!”

    李珣刚想问是什么,却见海面上光影渐渐淡去,这美丽的幻景,眼见已到了尽头。

    向远处看去,只见大片大片的“白莲”正忙收去芳华,归于虚无。这种景象,竟比刚刚那千万莲花盛开,更为震撼人心。

    便在这个时候,天芷站了起来,李珣也慌忙起身,却见她微撩裙袂,直直地向海中走去,所过处,海浪中分,不使她沾上半分水迹。

    李珣正不知该不该跟去,便听到她说了一声:“在这里,等我回来。”

    有她一句话,李珣只能站在海边发呆,脑子里则全是猜测天芷上人这大违常理的举动意义所在。

    然而直到她再度分水上岸,也没有想明白。

    “拿着!”

    在天芷的示意之下,李珣只能伸出手去。接着,他手心一凉,一颗指头大小的珠子便在他手心上打转,黑黝黝的,没有光泽。

    一眼看去,竟像是看到一个虚空中的黑洞,显然不是凡品。

    “这是‘虹影珠’,是虹影虫分裂之时,未能存活的个体被北海海眼吸去,孕育而成。珠子本身便是一件可产生幻术的法宝,同时,对各类幻术、惑神之法,也有抵抗作用。”

    李珣连说“太珍贵了”,不敢收下,天芷竟不管他,迳自走开。

    这样的举动,让李珣当场呆住。

    直到走出十余步外,她蓦然回首,灿然笑道:“当年,他就是这般捉弄我,今日能捉弄回来,还要谢谢你才是!”

    李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忽地感觉到,她像是卸掉什么包袱似的。

    而与之同时,她的心中,则似是坚定了什么信念。

    可是,在这种微妙的形式下,太过坚定的心智,可未必是福啊!

    当李珣再度坐上云楼揽月车的时候,正好代表着这次正派宗门联盟的黯淡收场。

    钟隐的飞升,对他们来说,是个不可忽视的原因,也是个挽回诸宗颜面的理由。

    或许唯一可以安慰的,便是诸宗已达成协定,每个宗门都派出包括一位长老,两名二代弟子在内的十位弟子,常驻在不夜城,监视夜摩天的变化,并随时准备应对意外情况。

    只是这次由于钟隐飞升,明心剑宗的驻守人员,则要在一个月后,才会派出。

    李珣和灵$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灵$看着地面上诸位宗主地表情,连连叹出几口气来。

    李珣看了他一眼,凑趣地问了一句:“叹什么气?”

    “你说,宗主他们现在能说什么?”灵$示意李珣偏转目光,看那边清溟与天芷上人单独说话。

    这边听不到话音,但看两位宗主的脸色,清溟是一脸的诚恳,而天芷上人的俏脸上,则没有太多表情。

    “是请上人观礼吧?”

    “啊?”

    “我是说,宗主请天芷上人去连霞山,观看六师叔祖的飞升大典。”

    灵$觉得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只想到这样一个理由,才能冠冕堂皇地使上人暂离不夜城……嗯,就是这样!”

    灵$又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连连点头,拍拍李珣的肩膀,笑叹道:“珣师弟,你这脑子,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有说,而是转到之前的话题上:“那你觉得,上人会听宗主的吗?”

    李珣没有立时回答,只是看着天芷上人那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半晌,才摇了摇头。

    云辇开动了,其阵诀用的正是由李珣亲制、清溟亲自命名的“一炷香”。

    随着天地元气隆隆的聚合声,云楼揽月车逐步升高,最终没入青空白云之上,在迸发的风暴中,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然而,北极的乱局,则并没有因为明心剑宗的离去,而稍有停息。
 
第08集 末途情恨(第一部完) 第六章 坦白
 
 
    在李珣的记忆中,连霞山上还从来没有这么忙碌过。

    从十二月初一起,陆陆续续有各方宗门、散修,前来拜山、留宿,只两天的工夫,山上的人口便猛增到万余人,且数目还在上升。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原因只有一个:钟隐仙师的飞升大典。

    身为三代弟子,没有人能闲下来,几乎是全员出动,招待络绎不绝、前来观礼的客人。

    在这种情形下,李珣的闲适简直就令人发指。

    他也不是故意要偷懒,只因为,他已被钟隐仙师亲点为最后这些时日照顾其起居的贴身弟子,于是从北海回来之后,椅子还没坐热,便被清虚带着,赶上了坐忘峰。

    清虚一提山下还有一堆急务,又说钟隐飞升在即,不能影响云云,将李珣扔在峰顶,便又飞了下去。

    李珣知道这群老大人对飞升之事,都十分敏感,也不奇怪。

    而且,他还满心地希望清虚早早离开呢!

    他现在一肚子疑问和猜测,想从钟隐这边得到解答——如果再不问他,哪还有机会?

    李珣甚至在想,是不是钟隐知道他心中的想法,这才给了他这次机会?

    不过,到青烟障中的竹庐里,钟隐却不在。

    “六师叔祖?”李珣在竹庐中转了一圈儿,没看到半个人影,只是在丹室中,看到丹炉之上,青烟袅袅,似乎正在炼丹。

    和钟隐相处这么长时间,李珣倒是第一次见他行这种丹鼎之术,而这样,人就更不可能远离了!

    正想再叫几声,心中却突有所感,他怔了怔,当即明白,这是钟隐在提醒他。

    他不敢怠慢,干脆御起剑来,向发生感应的那处飞去——那边他也极为熟悉,正是当日青吟与他见面的临渊台。

    远远便看到钟隐坐在悬崖边上,面朝云海,不知在干些什么。

    待他飞近了一看,任是他满腹心事,也不由哑然失笑。

    “仙师现在这是……云海垂钓?”

    由不得李珣不笑,现在钟隐的形象果然有些古怪。

    他一身便袍,手中拿着一根青竹竿子,竿头缀了一根细丝,丝尾垂入厚厚的“透天云”中,乍一看去,倒真像位文人雅士,赋闲垂钓为乐。

    只是下面这茫茫大海中,不是滔滔海水,而是滚滚云雾。

    笑罢,李珣又有些怀疑。

    这位六师叔祖的反常举动中,莫不是有什么深意?

    正想着,崖边钟隐扭过头来,笑道:“你来了,来,到这儿来坐!”

    他拍了拍身边的地面,李珣知道他的性情,也不客气,应了一声,便走过去坐下,只是稍靠后一些,以示尊敬。

    钟隐手上的青竹竿纹丝不动,而缀在上面的细丝,则在崖外的大风中摇摆不定。

    他向李珣笑道:“今日炼丹,需要这云雾中一种小虫,叫‘雾螈’的来作药引。这虫子见风三息便化,很是麻烦,你来了,正好给我帮忙!”

    李珣想了想,低声应了。

    只见钟隐随手在“透天云”中一捞,便如同撕下一片棉花似的,拢了一手的云雾,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法,这雾气中,水气沉淀下来,波光闪动,光可鉴人。

    “水镜术?”

    李珣此时的眼力已不比往常,他从颜水月那里见识过最正宗的水镜之术,所以一见便知底细。

    钟隐一笑道:“是啊!炼丹最讲究火候,我一边要钓雾螈,一边又要观火察时,实在辛苦。正好你来了,便帮我看着火候吧!”

    说着,水镜中便闪出竹庐丹房中的景象,清晰非常。

    钟隐一边指点李珣一些丹炉火候的要点,又教他操控水镜之法,亏得李珣聪慧非常,这才迅速上手。

    钟隐也不吝啬,赞他一声后,又道:“今日你帮我炼丹,我也不能差你这饿兵,干脆就把这水镜术传给你吧!以后说不定有用到的时候。”

    李珣不觉得区区水镜术有什么了不起,但脸上当然不会显出来,只笑嘻嘻地应了。

    钟隐看他神情,微微一笑道:“我这水镜术当然比不上水镜宗的神术,什么明鉴万里,想都别想。不过呢,我觉得它的安全性却是不错。若有些先期布置,很难有人能感应到水镜的波动。”

    李珣心中一动,他忽地想起了,当年在禁宫内库,阴散人所布置的水镜机关,被何慕兰发觉的事情。

    可是,钟隐很少会这么自我推销啊,难道其中有什么深意?

    但他看过去的时候,却没有什么发现。

    钟隐只是给他说了布置水镜的法诀,其中还有些禁制法度,倒也不是太复杂。

    只是……

    “转瞬三百气变,还要以阴手行之?”

    李珣现在怎么说也是禁法大家,只一眼,他便看出了关键所在,这时他只有苦笑了。

    “仙师是不是太看得起弟子了?这种手段,弟子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怕是要到几百年后,才做得出来!”

    “是这样吗?”

    钟隐倒像是很意外的样子,他想了想,又笑道:“确实,不到真人之境,这手法确实难做。不过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以你的天资,又身兼数家之长,到真人之境也用不了太长时间……

    “在此之前,便用我竹庐里的那些布置,练练手也好。”

    李珣先是苦笑,但转眼间,他的笑容便僵在脸上。

    他咽了一唾沫,看向钟隐。

    钟隐并没有回头,可李珣总是觉得,正有一道无孔不入的眼神,透过他的重重壁垒,直抵他心中最私密处。

    他僵了半晌,方道:“数家之长……”

    钟隐没有回应这个话题,只是悠悠地道:“不要分神,看准火候。这丹药正在关键时,药引可不能少了!”

    这一刻,李珣咧开了嘴,苦笑起来。

    果然……所有猜测都变成了现实。

    他应该惶恐的,或者,干脆就从这临渊台上跳下去!

    然而,他的心境却近乎没有理由地沉稳下去。

    他看了一眼钟隐瘦削的背影,然后随着钟隐的话,盯着水镜中丹炉的火候。

    随着丹炉外烟气的规律震荡,他的呼吸渐渐泯灭了呼与吸的界限,如丝如缕,终而断绝。

    “啊……可以了!”

    随着他的确认,钟隐一抖长竿,细丝在半空中一个大甩荡,李珣便看到水镜中的丹炉鼎盖微启又合,甚至还传出来一声轻爆。

    “好了!”钟隐随手将钓竿扔下悬崖,振衣而起。

    李珣也爬身起来,但膝盖刚刚挺直,便想到了什么。

    他上身依然笔直,但双膝一屈,又跪了下去,想说点儿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面对钟隐,何必再多言?

    他低着头,也不知钟隐的脸色如何。

    只是听到他以一贯的语气说话:“这次炼丹,火候正佳……你也不错,察时观火,也算恰到好处!”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

    在他最私密的事情被揭开时,李珣的心中反而越发地平静,他的心脏跳动甚至比修炼时还要沉缓。

    他依着礼节,弯腰屈身低头,恭恭敬敬地叩下一个头去,口中一字一吐,清晰非常:“请六师叔祖慈悲!”

    钟隐沉默了一下,轻声道:“起来吧!”

    李珣再叩了一个头,这才站起。

    钟隐却不再理他,负着手走下临渊台,李珣跟在他身后,保持着沉默。

    “本来有些事情我并不想说开,不过,你很大胆,竟然想到用我的名义,这很让我吃惊!”

    他顿了顿,又笑道:“刑天法剑……这名字起得倒好!”

    任李珣此时心态再好,听闻此言后,也是心中一寒。

    钟隐能听到“刑天法剑”的名目,这说明……

    钟隐显然洞悉了他心中的想法,他摇头道:“你太小看了大师兄!他能成为一代掌宗首座,靠的正是细致冷静的心思。他宠你,却不代表对你的诸般行为视而不见!

    “他的细致与你不同,他能在言行之中,一以贯之。就像这一次,他未必怀疑你,却在有意无意之间,问了一声,若我不为你掩饰,你该如何应付?这一点,你差得太远!”

    李珣为之汗颜,自然恭敬受教。

    “你仍不明白……自你回山的那一日起,你的破绽便露得太多!”钟隐不理睬李珣微妙的表情变化,迳自说下去:“伤势、修为、筋脉,这是三处你永远也掩不住的硬伤!

    “首先是伤势,你胸口中了一记碧灵掌,阴火内侵,应当伤心窍,心火旺而损及肺经。这一点你做得不错,只是为何连脾经也受创?灵犀诀的气脉连结中,绝无这般通路!

    “其次是修为,你离山之时,根基牢固,再回山时,虽然修